腊月二十五,天还没亮透,天边只抹着一缕惨青白,风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我蹲在煤棚门口,冻得鼻尖通红,哈出的白气刚飘起来就散了。抬手抓起靠在棚壁的铁锹,指尖刚触到木柄就缩了缩——凉得扎手。我试探着伸出舌尖,轻轻舔向铁锹头那层细密的白霜,“刺啦”一声轻响,像是冰碴子刮过嫩肉,舌尖瞬间麻了,紧接着一阵锐痛传来,血珠顺着舌尖滚出来,落在结霜的铁锹上,冻得晶莹剔透,红得像颗玛瑙珠子。
我用冻得发僵、指节泛白的手指蹭了蹭舌尖的血珠,看着那粒冻成玛瑙的血珠,满意地点了点头,嘴里低声嘟囔着:“够冷,越冷越成。”这鬼天气,对旁人是折磨,对我却是天赐的助力。低温能让牛肉的鲜味收得紧实,更关键的是,我拌在肉里的蒙汗药不会随着热气散掉,免得香味飘远了招来了无相干的野猫野狗,坏了我的大事。
昨夜在后院柴房腌牛肉的场景,此刻还清晰地映在脑子里,连指尖都残留着药粉和酒的辛辣味。我把切成大块的牛腱子肉仔细码在粗瓷盆里,每一块都摆得匀称,生怕有的地方浸不到药汁。手抖着从怀里摸出油纸包着的蒙汗药,比上次行动时多放了一勺,整整三勺,又拧开半瓶烧刀子,琥珀色的酒液哗啦啦倒进盆里,用筷子搅得匀匀的,确保每块肉都能浸满药汁。末了,还是不放心,怕浓郁的肉香飘得太远,招来野猫野狗或是巡逻的卫兵,又从灶上刮了一大块雪白的猪油,细细地抹在每块牛肉表面,像给肉盖了层薄被,这才松了口气,把瓷盆藏在柴堆最深处。
我从柴堆里抱出粗瓷盆,紧紧搂在怀里,胸口的热气透过单薄的褂子渗进瓷盆,像是抱着刚出生的亲儿子,半点不敢撒手,生怕冻着了,更怕摔着了。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路小跑直奔行辕厨房后门,脚下的积雪没到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咯吱咯吱”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清晨,这声音格外刺耳,听得我心里发紧。我赶紧刻意放慢脚步,专挑别人先前留下的脚印下脚,把自己的脚窝严严实实地藏在里头,踩出来的痕迹连成一条笔直的线。这样一来,就算有追兵顺着脚印追查,想通过脚印数步子、辨方向,也根本摸不着我的踪迹。
远远地,就看见厨房的烟囱刚冒出第一缕淡青色的烟,带着柴火的焦味和水汽,慢悠悠地往天上飘。刘师傅披着件油腻发亮的旧棉袄,正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眼角的眼屎还没擦干净,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显得格外慵懒。我赶紧收住脚步,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把盆往怀里又紧了紧,快步凑过去,腰弯得像个虾米,脸上堆起十二分谄媚的笑:“刘师傅,早啊!您老起得可真早。这是包副官特意赏的牛肉,吩咐了给韩连长补补身子,您受累给热热?”说话时,我特意把“包副官”三个字咬得重了些,借他的名头压一压。
刘师傅半边脸有道狰狞的疤痕,是早年掌勺时被油锅烫的,颜色暗红,像块皱巴巴的老树皮。他一咧嘴,那道疤痕就跟着扯动,周围的肉褶子堆在一起,像个没系紧的麻袋扣,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凶气。他斜着眼睛瞥了眼我怀里的瓷盆,瓮声瓮气地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耐烦:“放那儿吧,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说完,又打了个哈欠,转身往灶房里走。
我连忙点头哈腰,嘴里不停应着“哎,哎,麻烦您了刘师傅”,把瓷盆轻轻放在灶台边最不碍事的角落。趁他转身的功夫,飞快地将袖筒里藏着的空油纸团往灶台底下的阴影里塞了塞——那油纸上沾着蒙汗药的残渣,要是留在现场,无异于给他们递了张写着我名字的名片,这等低级错误,我可不能犯。刘师傅没注意我的小动作,转身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柴,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映得他的脸通红,连那道疤痕都仿佛亮了几分。他从油缸里舀了半勺滚油,手腕一扬,往瓷盆里的牛肉上一浇,“刺啦”一声巨响,浓郁的肉香混着醇厚的酒香瞬间炸开,像团无形的雾,往鼻子里猛钻。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结重重地滚了滚,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了出来。但我不敢多停留,心里暗叫:韩二虎,你可别怪我心狠,要怨就怨你自己嘴馋,更怨你挡了我的路。这趟浑水,你注定要栽在我手里。
一晃到了上午十点,日头总算慢悠悠地爬了上来,挂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个没睡醒的灯笼,没多少暖意。风依旧刮得紧,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还是生疼。我躲在厨房后窗的阴影里,把身子缩成一团,尽量不引人注意。从袖筒里摸出根细筷子,小心翼翼地往窗纸上一捅,戳出个小小的窟窿,凑过去单眼吊线,死死盯着厨房门口的方向,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错过韩二虎的身影。
没过多久,韩二虎果然准时出现。这家伙天生一副好身板,两米零三的个子,往厨房门口一站,进门都得微微低头,宽厚的肩膀把不算窄的门框塞得满满当当,几乎不留一点缝隙。他穿一身灰布棉军衣,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毛边,腰间的铜扣却擦得锃亮,闪着油光,上面挂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走起来“哗啦哗啦”响,跟挂了个小风铃似的,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显眼。我盯着那串钥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心里像有只猫爪子在来回抓挠——那串钥匙里,最大的那把,黄铜质地,带着复杂的纹路,就是御寒阁铜锁的“爷”,也是我此行的最终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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