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卷着凛冽的夜风,如饿疯了的贪婪野兽,疯狂舔舐着潘府三楼的雕花窗棂。松木窗框在烈焰中噼啪作响,火星混着焦黑的木屑漫天飞溅,在墨汁般浓稠的夜空里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橙红弧线,随即又被夜色吞没。我死死抱住怀里那只油布裹紧的粗布布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里头装着九十九枚亮闪闪的金路易,沉甸甸的分量压得胸口发闷,却又烫得像揣着颗烧红的烙铁。这九十九枚金币,每一枚都缠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是能换条活路的买命钱,亦是引火烧身的催命符。身后的火势早已舔到了门槛,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裹挟着木质家具燃烧的焦糊味和绸缎烧熔的怪味,浓烟呛得我嗓子发紧,眼泪直流。我知道不能再等了,猛地转身,肩头狠狠撞向身后的百叶窗。“哗啦”一声脆响,木片碎裂飞溅,我借着这股冲劲,纵身跃入了火海之外的夜空。
身体刚离开窗台,强烈的失重感便瞬间攫住了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像被翻了个个儿。脚下,潘府的火浪正疯狂翻涌,橘红色的焰光冲天而起,裹着滚烫的热浪往上扑,几乎要将我的衣摆燎燃;头顶,夜空浓得化不开,连半颗星子的微光都看不见,唯有滚滚浓烟在风里扭曲翻滚,聚成一张张狰狞可怖的鬼脸。呼啸的风灌满了我的鼻腔和耳道,带着灼人的温度,刮得脸颊和耳廓生疼,像是被无数细小的针尖扎着。我的目光死死锁定着窗外不远处那棵老槐树,粗粝的枝桠在火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那是眼下唯一的生机。我拼尽全力伸直手臂,指尖朝着最粗壮的那根枝桠探去,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抓住它!只要树枝不断,就能逃出生天!
咔嚓!
清脆又刺耳的断裂声,像一柄冰冷的冰锥,“咔嚓”一声直扎心底。事与愿违,那看似粗壮的枝桠竟是根早已枯透的死枝,根本承不住我加上布袋的重量,干脆利落地折成了两截,断口处还带着干燥的木屑。我像断线的风筝般骤然下坠,身体不受控制地旋转了半圈,身后的火浪紧随而至,裹挟着滚烫的空气,如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要将我彻底吞噬。半空之中无处借力,我只能下意识地蜷起身子,将装满金路易的布袋紧紧护在胸口,胳膊肘死死抵着肋骨,骨头几乎要勒进肉里。绝望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我,心里只剩撕心裂肺的惨叫: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怕是要摔成一摊肉饼,连带着这九十九枚金路易,都要一起埋进肮脏的泥里!
就在我的脚尖即将重重砸向冰冷地面的瞬间,“咣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我整个人硬生生砸进了一辆停在墙根的木质垃圾车。腐臭的烂菜叶、带着腥气的鱼骨、黑黢黢的煤渣、还有说不清是什么的黏腻秽物,瞬间四溅如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在我身上。紧接着,半车湿冷黏腻的烂泥将我彻底埋住,只露出半个脑袋在外头。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闷痛,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过,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刺鼻的腐臭味钻进鼻腔,熏得我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可我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憋着气,生怕一松劲就晕过去。
驾——!
耳旁骤然响起熟悉的低喝,急促中带着几分沉稳,让人莫名心安。是铁钩子!我费力地掀开脸上的烂菜叶,瞥见他瘸着那条受过枪伤的右腿,稳稳地坐在车辕上,右手高高挥起皮鞭,“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抽在拉车的灰骡子身上。这垃圾车是潘府后巷专门用来装运“夜班厨余”的,每天凌晨天不亮就会被拉去城郊的养猪场,常年就停在这墙根下,不起眼得像块石头。谁也没料到,今夜这满是污秽的垃圾车,竟成了我们从火海里逃出生天的救命通道。
铁钩子显然早有准备,定是在巷口的阴影里盯了许久。见我成功跳窗,他立刻翻上车辕,手腕一抖,一鞭子就抽得灰骡子猛地尥起蹶子,撒开四蹄往前狂奔。垃圾车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剧烈颠簸,每一次起伏都让我在烂泥里翻来滚去,身上的秽物粘得更紧了,腐臭的气味钻进鼻腔,呛得我直皱眉头,却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我最先做的,是费力地伸出手,死死摸向怀里的布袋——当指尖触到那硬邦邦、沉甸甸的触感时,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九十九枚金路易安然无恙。我这才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又被夜风一吹,泛起阵阵寒意。
潘府的火光越来越炽烈,已经彻底舔穿了二楼的楼板,滚滚浓烟直冲天际,映得整条后街亮如白昼。府大门前,宪兵队早已排好了整齐的长列,乌黑的钢盔在火光与夜色的交织下泛着冷森森的光,像一排狰狞的铁兽。先前的破窗声和熊熊火势早就惊动了他们,此刻听见我们这边的动静,队伍立刻分作两路:一路人举着笨重的灭火器,吵吵嚷嚷地冲进楼里救火;另一路人则端着上了膛的步枪,朝着我们逃亡的方向追来,整齐的皮靴踏在石板路上,“咚咚咚”的声响像擂鼓般敲在人心上,一步一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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