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煤市街,残阳最后一缕金辉刚舔过洋楼的尖顶,天就唰地擦黑了。风卷着胡同里的煤烟子,呛得人嗓子发紧,我把怀里三枚 “买命钱” 按得更牢,硬邦邦的金属边缘硌着肋骨,却抵不住胸口翻涌的灼烫 —— 活像揣了三块刚从炉膛里扒出来的火炭,烫得心尖突突直颤。铁钩子那阴恻恻的声音还在耳畔盘旋:“凑齐一百枚才能活,少一枚,阎王爷都不收你整尸。”
可潘府保险柜里哪有什么金币?只有一瓶瓶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眼珠子,白多黑少,直勾勾盯着人;还有一只断手,指节扭曲,总像要从锦盒里伸出来抓东西。要凑数,只能再闯潘府,可那地方早被我搅得打草惊蛇 —— 北洋总长潘复把西洋道士留在府里坐镇,门口那两条黑背加了双杠,明晃晃的刺刀在门廊下反光,活像两柄架在脖子上的刀。我蹲在墙角,哈出的白气混着煤烟散得飞快,心里盘算得门儿清:要进门,先除狗。那两条纯种德国黑背,嗅觉比狼还灵,牙尖能咬断铜钱,不除了它们,别说偷金币,连洋楼百米之内都近不了。当下不再犹豫,裹紧破棉袄,连夜奔了南城狗市。
狗市在永定门外的乱葬岗旁,日头一落才敢开市,说是狗市,倒像个藏污纳垢的鬼市。刚到街口,此起彼伏的狗吠就撞进耳膜,有的雄浑如雷,有的尖细如哭,搅得人脑仁发疼。红灯笼歪歪扭扭挂了一路,昏黄光线里,狗笼子堆得像山,腥臊味混着烂肉的腐臭、泥土的腥气,劈头盖脸涌过来,熏得我一个趔趄,差点吐出来。穿短褂的伙计们窜来窜去,见人就吆喝:“爷,上等细犬,追兔子比箭还快!”“藏獒崽子,虎头虎脑,镇宅辟邪!”“洋哈巴狗,乖巧黏人,给姨太太解闷儿嘞!” 我摆摆手,目不斜视地往里钻,脚下的泥路黏糊糊的,不知沾了多少狗屎狗血。
穿过一片嘈杂的摊位,最里头孤零零立着个独院,院墙爬满枯藤,门楣上挂着块发黑的木牌,写着 “老疙瘩驯狗坊”—— 这就是 “母狗王” 老疙瘩的地盘。老疙瘩早年在八大胡同混饭吃,专教狗舔骰子骗赌徒的钱,后来禁赌,就改行做 “狗春” 生意:收集发情母狗的尿,兑上麝香、蟾酥,再掺点不知名的草药,据说一滴就能让公狗神魂颠倒,趴在地上直哼哼,比蒙汗药还灵验。
门没关,虚掩着,一推就开。院里拴着几条母狗,见人就摇尾,胯下都红肿着,正是发情的光景。老疙瘩正蹲在屋檐下擦陶罐,见我进来,咧开嘴一笑,金牙在灯笼下闪了闪:“哟,这不是燕子李三爷吗?哪阵风把您这尊大佛吹来我这小破院?” 我不跟他绕弯子,掏出两块大洋拍在石桌上,“啪” 的一声脆响,压过了院外的狗吠:“要最烈的母狗尿,再给我两条‘活招牌’。” 他眯起眼,上下打量我:“活招牌?三爷这话里有话啊,啥叫活招牌?” 我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气息几乎贴到他耳边:“会哭,不会叫的。” 老疙瘩眼睛一亮,秒懂了我的意思,拍着大腿笑道:“早说嘛!跟三爷您打交道,就是痛快!”
说着,他领我进了后院。后院铁笼排成一排,腥臊味更浓,一条黄底黑花的母狗见我们过来,立刻摇着尾巴蹭笼子,喉咙里发出娇媚的哼哼声,胯下红肿得发亮,显然是发情到了巅峰。老疙瘩拿起一个黑陶罐,打开笼门,那母狗竟乖巧地配合,不多时,一罐清亮却带着刺鼻骚味的狗尿就接满了。那骚气直钻鼻腔,还裹着股甜腻的腥气,我没忍住,差点背过气去,老疙瘩却笑得得意:“三爷您放心,这尿,别说公狗了,就是公驴闻了都得迷糊。”
接着,他走到最里头的铁笼前,掏出钥匙打开锁,两条黑背缓步走了出来 —— 立耳如鹰,吻部尖削,腰细腿长,毛色油亮,竟与潘府那两条有七分相似,只是身形略瘦,显得有些单薄。“放心,这俩货的嗓子,我用马钱子煨过,声带早坏了,吠不出声,只会哼哼唧唧,跟老头喘气似的。” 老疙瘩掏出一块肉干晃了晃,两条黑背立刻凑上去,张嘴想叫,却只发出 “呵呵” 的嘶哑声,像是喉咙里卡了棉花。我点点头,这动静正好,不会惊动潘府的人:“就要这动静,明晚借我一用。” 他嘿嘿坏笑:“借多久?三爷可得给我还回来,这俩可是我花大价钱弄来的。” 我伸出三根手指:“三更借,五更还,保证完璧归赵。” 又掏出一块大洋作押金拍在他手里。老疙瘩爽快收下,又从屋里翻出一包红棕色粉末递我:“这是‘倒虎粉’,母狗尿加砒霜磨的,真到要命的时候,朝狗鼻子一扬,神仙都挡不住,保管它们立马倒地抽搐。” 我揣好药粉和狗尿罐,牵起两条黑背的缰绳转身就走,老疙瘩在身后喊:“三爷,记住了,这粉只能外扬,可不能内服!”
回到落脚的破庙,已是亥时。庙门吱呀作响,一进门就看见铁钩子蹲在供桌上磨斧头,斧刃在油灯下闪着寒光,他独眼盯着刀刃,神情阴鸷。见我牵着两条黑背进来,他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李三,你这是弄俩病秧子回来?就这瘦猴样,能顶得住潘府的纯种黑背?” 我没说话,掏出母狗尿罐拔开木塞,在他鼻前晃了晃。一股浓烈的骚味瞬间涌过去,铁钩子立刻打了三个响亮的喷嚏,眼泪鼻涕横流,捂着鼻子咳嗽:“娘的,够劲!这玩意儿管用!” 我吩咐他去附近肉铺买些生肉,自己则把两条黑背拴在香炉脚,点上油灯,蹲在地上仔细打量。狗眼是浑黄色的,却透着机灵劲儿,见我看它们,就一个劲摇尾巴,尾巴扫过灰尘,扬起细小的土粒。我心里莫名心虚 —— 这俩畜生啥都不懂,明晚却要替我去潘府挡枪子儿,搞不好就是有去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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