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破庙时,天刚擦黑,残阳把西天染成一片凝血似的红,没一会儿就被暮色吞了个干净。我把那包 “鬼铃铛” 贴身揣进里衣,冰凉的铜铃硌着心口,每走一步都轻响一声,像催命的节拍。背后背着卷成筒的狗皮血衣,粗硬的狗毛蹭着后颈,风一吹,股股腥骚味直往鼻子里钻 —— 那是狗血、汗臭和泥土混合的怪味,冲得人头晕,像是有个无形的巴掌在我脸上扇:“李三,你现在这模样,这味道,和巷子里野狗也没两样了。”
可我哪有空顾什么体面。潘府那栋洋楼三层,紫檀木保险柜里还缺九十七枚金路易,而我这条命,就悬在这九十七枚金币上。潘复要我的命,洋道士的咒符锁着财路,谁先到终点,谁就能活着喘气。
要再进潘府,第一道坎就是那道 “防盗咒”。铁钩子早前说得明白,那洋道士贴在保险柜上的黄符,看着是鬼画符似的拉丁文,实则是从梵蒂冈流出来的 “圣血锁”—— 专锁生魂,但凡心怀歹念靠近,魂魄就会被符咒缠住,最后要么疯癫,要么暴毙。破这咒,得用 “阴冲阴” 的邪招:拿女子月事布拓下原符,再请神婆翻面画 “倒十字”,把咒力反弹回去,让施咒人自食恶果。听着邪乎,可道上早有先例:光绪年间白莲教盗户部银库,就是靠这招破了库门的 “镇库符”,卷走了十万两官银。
可难题摆在眼前:潘府深宅大院,守卫比苍蝇还多,上哪去弄潘复小老婆的月事布?更别提,这种触霉头的活,哪个神婆敢接?
我脑子里转了十八个弯,终于想起一个人:八大胡同 “醉花亭” 的妈妈生,柳红棉。这女人不简单,早年在湘西养过神婆,后来辗转到京城开了窑子,最懂这些阴私龌龊的事。她管着姑娘们的 “月事档”,哪天来红、哪天干净,都记得一清二楚,比官府的户籍册还严。更妙的是,潘复新娶的七姨太白蔷薇,未出阁前是红棉的干女儿,连贴身肚兜的尺寸、绣的花样,都逃不过这干娘的眼睛。只要柳红棉肯点头,月事布就是囊中之物。
我摸黑往八大胡同赶,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踩得泥水四溅。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柳红棉是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我兜儿里只剩三枚大洋 —— 那是我全部的 “买命钱”,她要是开口就要,给还是不给?不给,这趟就白跑;给了,后续请神婆、买家伙,又该怎么办?
醉花亭门口的两盏红灯笼,在暮色里晃悠悠的,像两颗熟透的血石榴。灯罩上绣的 “醉生梦死” 四个字,被灯油浸得发亮,透着股子纸醉金迷的腐朽味。我扣了三下门环,“当当当” 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脆。小丫鬟开门,瞧见是我,立马抿着嘴笑,眼角眉梢都是戏谑:“哟,三爷,您可有些日子没照顾咱姑娘们了,这身上的味儿,可比以前野多了。” 我塞给她一块零碎角子,压低声音:“劳烦通传一声,我找妈妈有急事。”
柳红棉正在账房拨算盘,“噼里啪啦” 的声响衬得屋里格外安静。她穿一件绛紫缎袄,领口袖口滚着白狐毛,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梳成元宝髻,插着根翡翠簪子。一张银盘大脸涂着厚厚的铅粉,在油灯下白得瘆人,嘴唇却抹得通红,像刚喝了血。见我进门,她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算盘打得更响了:“哟,这不是燕子李三吗?听说你最近改行当猎户了,专偷狗皮?身上这股子骚味,可别熏着我家姑娘们,坏了我的生意。”
我干笑两声,走到桌前,也不绕弯子,把来意低声说了一遍,又掏出两块大洋放在桌上。银元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 “当啷” 一声脆响。柳红棉这才停下算盘,拿指甲盖弹了弹银元,嘴角微微挑起,露出一丝精明的笑:“七姨太的月事布?这有什么难的。不过,你得替我办件事。”
原来,白蔷薇自打进了潘府,成了七姨太,就再也没给干娘请过安,连过年过节的孝敬都断了。柳红棉心里憋着气,想让我捎封信 —— 不是什么嘘寒问暖的问候,是不折不扣的 “催命符”。她手里攥着白蔷薇未出阁时的 “春宫册”,那是当年姑娘们一时兴起画的,要是这册子泄露半页,以潘复的脾气,轻则休妻,重则可能要了白蔷薇的命。
我心里门儿清,这是让我当跑腿的,顺便帮她把把柄再勒得深一点。我拱了拱手:“成,信我替你捎到。但月事布我今晚就要,耽误不得。” 柳红棉笑眯眯地起身,走到墙角的壁橱前,打开柜门,取出一只描金漆匣。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绸布,红的、紫的、粉的、月白的,每一块都用毛笔标着日子,字迹工整。她在里面翻了翻,拣出一块淡紫色的绸裤裆,角落绣着个小小的 “薇” 字,上头的褐色斑迹已经干透,却依旧隐隐透着一股血腥气,混杂着胭脂味,说不出的诡异。
我看得头皮发麻,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却只得硬着头皮,双手接过,用油纸层层包好,塞进怀里,紧贴着那包鬼铃铛。柳红棉凑到我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又软又媚,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月事布最阴,也最容易反噬,你要是请神婆,可得找‘反面观音’—— 玉顺胡同的聋婆子。别人不敢接的活,她敢接;别人破不了的咒,她能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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