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潘府后墙根儿的阴影里,脊梁骨贴着凉沁沁的青砖,砖缝里渗着夜露,把短褂浸得发潮。抬头望那三层洋楼,灯火亮得能照见檐角铜铃上的绿锈,二楼阳台像块悬空的戏台,洋乐队排成一溜儿,黄铜号管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嘟 ——” 一声长号破空而来,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连藏在耳道里的陈年耳屎都似要松动脱落。前院的京韵大鼓正唱到酣处,“霎时乌云遮皓月,佳人房内泪盈盈……”,那唱腔裹着夜风飘过来,软糯里带着几分凄切,偏生混着洋人的萨克斯风,呜呜咽咽的,像猫挠玻璃似的,说不出的邪性。
更邪性的是那些守卫。本该抱枪站在墙根下的丘八们,这会儿全挤在月亮门口,脖子伸得比大白鹅还长,眼珠子都快粘在戏台子上 —— 台上的洋妞穿着猩红舞裙,裙摆短得露着半截粉腿,白胳膊甩得像拨浪鼓,大腿舞跳得风生水起,引得一群糙汉子嗷嗷直叫,谁还顾得上瞥一眼这黑沉沉的后墙?
“瞅啥呢?再瞅,眼珠子都得掉出来粘在洋妞裤腿上。” 身后突然有人杵了我胳膊肘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锉子磨木头。我猛地回头,铁钩子正瘸着那条假腿,一颠一颠地蹲下来,独眼里的光在暗处泛着幽绿,像夜间觅食的狼。我赶紧压低嗓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不是说好二更天碰头?你提前来,是想坏了道上的规矩?”
他嘿嘿两声,笑声里藏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随即撩起裤腿,露出那根磨得发亮的铜制 “九曲金丝”—— 足有八寸长,细若韭叶,一头弯成精巧的鱼钩状,在惨淡的月光下闪着寒星似的光。“瞧见没?德国造的保险柜,就算是铜墙铁壁,我三息之内,保准让它乖乖张嘴吐金币。” 他说得唾沫星子乱飞,语气里满是得意,可我却突然想起他下午偷偷拉着我,躲在烟馆后巷说的那句悄悄话:“李三,这趟活儿邪门得很,那锁里八成没金币,只有鬼。” 心里顿时像被塞进了一块冰,凉飕飕的不踏实。
铁钩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洋纸,小心翼翼地摊在膝盖上 —— 是潘府的内部草图,用蓝墨水画的,走廊、楼梯、狗舍,甚至连哪块地砖松动都标得清清楚楚,最显眼的就是三楼拐角处的保险柜,画得又粗又黑。他伸出那只没残废的手,指了指草图:“这儿,‘Diebold’牌,德国钢壳,双转盘密码锁,我之前踩过点,用‘九曲金丝’勾住锁芯,再滴上两滴‘鹤顶红’腐蚀水,保管‘咔哒’一声就开。” 说完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可我却死死盯着图纸上保险柜旁边的那个红叉,红得刺眼,像干涸的血迹。“这红叉啥意思?” 我追问。他撇了撇嘴,眼神有些闪躲:“潘六子没跟你说?—— 反正你记住,柜门一开,甭管里头是啥妖魔鬼怪,先把金币揣兜里,别的东西碰都别碰。”
前院突然爆发一阵雷鸣似的掌声,像炸了锅的豆子。我俩同时往前探了探脑袋:原来洋妞的舞跳完了,她提起裙摆,对着台下行了个屈膝礼,半截白大腿在探照灯下晃出一道刺眼的光,丘八们的嗓子都快喊破了,叫好声此起彼伏。我心里暗喜:越乱越好,乱中才能取利。抬腕看了眼怀里的怀表 —— 晚八点四十五分,离守卫换岗还有整整一小时。我拍拍铁钩子的肩膀,压低声音:“走,按计划来,我先钻烟囱进去,你在外头放风,院子里的狗我来对付。” 他点了点头,却突然伸出铁钩子,死死抓住我的手腕,独眼里的绿光更盛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在我耳边说:“李三,要是在柜里看见…… 看见‘活物’,千万别心软,一斧子下去,记住,命才是真的。” 我愣住了,还没来得及追问,他已经松开了我,一瘸一拐地隐进了更深的黑暗里,只留下我一颗心 “咚咚” 跳得快了半拍,后背直冒冷汗。
我贴着墙根,像只狸猫似的摸到厨房后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指宽的缝,里头传出滋啦啦的炒菜声,香气顺着门缝往外溢 —— 为了这场堂会,潘府特意从天津 “八大成” 请了名厨,灶上正热火朝天,谁还有心思顾得上这偏僻的后门?我屏住呼吸,侧身闪了进去,一股子浓郁的葱爆羊肉味直冲鼻腔,差点没忍住打出喷嚏,赶紧用袖子捂住了嘴。
穿堂过廊,我熟门熟路得像在自己家 —— 白天潘六子假意带我 “参观” 府邸,实则是让我踩点,那会儿我就把每条走廊的拐角、每扇门的虚实都记在了心里。楼梯拐角处摆着一盆 “洋珊瑚”,红得妖冶,像浸了血似的,我伸手掰下一枝,塞进怀里:这玩意儿的汁液有股怪味,待会儿堵狗鼻子正好,免得它们太兴奋叫出声来。
锅炉房在地下,铁门半掩着,里头轰隆隆的声响像闷雷滚动。我顺着铁梯爬下去,一股浓烈的煤烟子味呛得我直咳嗽,赶紧捂住口鼻。大铁炉旁边就是主烟囱,周长足有三尺,砖缝里还冒着热气,显然刚烧过不久。我脱下外衣,只留一件短褂,把裤脚用绳子扎紧,嘴里叼了把防身的小刀,手脚并用往上攀。烟道里黑得像泼了墨的锅底,煤灰簌簌往下掉,落在脸上、脖子里,又痒又呛,我眯着眼睛,屏住呼吸,爬了约莫两层高,隐约听见前院的鼓声又响了起来 —— 京韵大鼓换了段《大西厢》,“张生跳墙夜会莺莺……” 我忍不住苦笑:老子也在跳墙,只不过跳的是这黑漆漆的烟囱,目的地也不是莺莺的绣房,而是藏着未知凶险的保险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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