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灯点得有些暗。
不是缺油,是秦战自己调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一豆灯火在铜盏里摇摇晃晃,把对面徐先生那张清瘦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像戴了半张面具。
徐先生已经说了快一刻钟。
从“教化乃立国之本”讲到“忠义为臣子之纲”,从商鞅变法讲到当下东出大业,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用刻刀一下下往竹简上刻。偶尔端起陶杯抿一口水,喉结滚动,放下时杯底碰在案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秦战没打断他。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臂上一处毛刺,木屑扎进指腹,微微的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工坊区隐约的锻打声停了,换成了巡夜兵卒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梆、梆、梆”,三声一组,枯燥又安稳。
“……故,下官以为,”徐先生终于说到了正题,身体微微前倾,“学堂之中,当以正视听为要。何平那等惑乱之言,若不加严惩,恐酿成风气。今日敢问‘秦魏之天’,明日就敢疑‘王命之正’。此风断不可长。”
秦战抬起眼:“徐先生觉得,该如何严惩?”
徐先生捋了捋山羊胡:“依律,妄议国策,煽惑人心,当杖责二十,逐出学堂,以儆效尤。念其年幼无知,或可减半,但逐出之罚,不可或缺。”
“逐出去之后呢?”秦战问,声音平平的,“让他回父母身边,把今日这番话,再说给街坊邻居听?还是让他流落市井,心里憋着这股怨气,哪天被别有用心的人寻了去,变成真真切切的祸害?”
徐先生一愣。
“孩子心里有疙瘩,你得给他解开,而不是把疙瘩连人一起扔出去。”秦战坐直身子,灯火在他脸上跳了一下,“何平留下。书照抄,课照上。但我会找他谈,一次谈不通就谈两次,两次不通就三次。直到他把这个结,自己捋顺了。”
“大人!”徐先生语气急了些,“此非儿戏!咸阳方面对栎阳学堂本就瞩目,若传出此等纵容之议……”
“咸阳方面,”秦战打断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敲,“最关心的,是栎阳能不能按时交出他们要的刀、弩、投石机。至于一个十五岁孩子说了什么梦话——”他顿了顿,看着徐先生的眼睛,“徐先生是明白人,应该知道,什么该报,什么不该报。”
书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灯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溅起点细碎的光。
徐先生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看着秦战,眼神里那点居高临下的教诲意味慢慢褪去,换上了一层更复杂的、带着掂量和戒备的东西。
“下官……明白了。”他缓缓点头,声音低了些,“大人既已有决断,下官自当遵从。只是……”他话锋一转,“公子虔大人前日来信,还特意问及学堂教化之事,言道‘英才当为国用,不当囿于一地之私’。咸阳城中,亦有诸多关切栎阳学子前程的声音。大人爱才之心可嘉,但也需……早做筹划。”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
秦战听懂了。公子虔在施压,想把栎学堂培养出来的优秀学生,“推荐”到咸阳去——美其名曰为国举才,实则是抽走栎阳的未来根基,同时将这些受新学影响的年轻人置于他的监管之下。
“徐先生有心了。”秦战扯了扯嘴角,“此事,我自有计较。”
送走徐先生时,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徐先生在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那盏孤灯,忽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大人,有些路,走得太快,容易摔跤。有些事,捂得太紧,反而……捂不住。”
说完,他躬身一礼,转身没入黑暗。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轻而稳,像个影子。
秦战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片漆黑。
捂不住?
他想起白天在山谷里,那块百斤巨石轰然砸进土丘的瞬间。那股力量,那种摧毁一切的势头,一旦启动,确实捂不住。
可若不捂,任其泛滥……
“大人。”猴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有些急,“咸阳又来人了,这次是王使,带着仪仗,已经到府门外了。”
秦战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得肺叶一缩。
“更衣,迎。”
来的确实是王使。
不是寻常信使,是有着“谒者”官衔的正式使者,带着四名甲士,捧着一只覆盖着明黄色绢帛的漆盘。仪仗虽然简单,但在栎阳这地方,已经足够扎眼。府门外已经聚了些胆大的百姓,踮脚张望,低声议论。
秦战换了身还算整洁的深衣迎出去时,那使者正负手打量着郡守府的门楣。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白无须,眉眼温和,但眼神扫过来时,有种宫里人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审视感。
“栎阳令秦战,恭迎王使。”秦战按礼躬身。
“秦大人不必多礼。”使者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下官奉王命而来,有两样东西,要亲手交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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