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谷回来,秦战没回郡守府,直接拐去了格物堂。
身上还带着那股子土腥味和隐隐的焦糊气,指甲缝里卡着看坑时蹭的黑泥。他想先洗把脸,可脚就像认路似的,穿过工坊区喧闹的街巷,绕过两个冒着白气的水力磨坊,那片青砖灰瓦的院落就在眼前了。
正是午后的课间,院子里闹哄哄的。
十几个半大孩子在追着一个藤编的球疯跑,鞋底扬起细碎的尘土,在斜照的日头里金粉似的飘。靠墙的廊檐下,几个年纪大些的学生围着一台木制的水力模型,争得面红耳赤——大概是在争论哪个齿轮组传动效率更高。空气里有墨臭、汗味,还有墙根几丛晚开的野菊那点子苦苦的香气。
秦战站在月亮门边,没急着进去。
他看着那些跑动的身影,那些争得脖子都粗了的少年,耳朵里嗡嗡的,还是山谷里那声“轰”的回响。那巨响太沉了,沉得好像把别的什么声音都压到了水底,这会儿正慢悠悠往上浮。
“先生?”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秦战扭头,是百里秀。她一身素青的衣裙,手里捧着几卷新编的竹简,袖口沾了点墨渍,看着像是刚从抄写间出来。
“您怎么……”百里秀走近,目光在他沾着泥土的衣摆上顿了顿,“山谷那边,还顺利?”
“嗯。”秦战应了声,没多说。他朝院子里扬了扬下巴,“今天谁当值?”
“原是陈老夫子讲《秦律》概要,午后该是……”百里秀话没说完,眉头忽然轻蹙了一下。
因为院子东头那间最大的课室里,传出来的声音不对。
不是平日的诵读,也不是问答,而是一种……压抑的、带着火气的争论声。声音不高,但像闷在罐子里的雷,透过敞开的窗户,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秦战和百里秀对视一眼,抬脚往那边走。
越近,话听得越清。
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正在拔高:“……荒谬!大义灭亲,古已有之!商君之法,便是要破私门,立公心!尔等学子,将来或为吏,或为匠,皆需明此大义!东出之战,乃王上顺天应人,一统华夏之伟业!凡我秦人,皆应踊跃向前,捐躯报国,岂可存半点私念?!”
这声音秦战认得,是新从咸阳派来的“协理”文官之一,姓徐,据说出身寒门但精通律法,被李斯推荐来加强学堂的“忠义教化”。说话总爱引经据典,调门拉得老高。
课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年轻得有些发颤,但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来:
“先生……学生,学生有一事不明。”
秦战已经走到了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扇,能看到里面黑压压坐了三四十个学生,年纪从十二三到十**都有。讲台上站着那位徐先生,五十来岁,清瘦,山羊胡子,此刻正皱着眉看着台下站起来的那个学生。
那学生看着最多十五六,身形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深衣,肩膀绷得紧紧的。秦战对他有点印象——好像叫何平,是两年前随父母从魏国大梁一带逃荒来的流民子弟,识得些字,脑筋活,在算学和格物上尤其灵光,被破格收进学堂。
徐先生捋了捋胡子,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何平啊,有何不明?但讲无妨。”
何平吸了口气,声音还是有点抖,但字句却很清楚:“先生方才说,东出之战,是王上顺天应人,一统华夏。学生……学生愚钝,想问先生,王上顺的‘天’,是秦国的天,还是……天下的天?”
课室里“嗡”一声,像滚水泼进了油锅。
徐先生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放肆!此等言语,也是你能妄议的?!”
“学生不敢妄议!”何平脖子梗着,脸涨得通红,但话没停,“学生只是……只是不解。我姥姥、舅舅一家,如今还在大梁。大梁的城墙,也是魏国的百姓,一年年、一担土一担石砌起来的,那里面……也有血汗。先生说,凡我秦人都应踊跃。可学生……学生算秦人,还是魏人?若他日兵临大梁城下,学生是该想着‘踊跃捐躯’,拆了那墙,还是该想着……墙后面,有我姥姥颤巍巍拄着拐杖,在街口张望?”
他声音越说越急,到最后,几乎带上了哭腔。
死寂。
课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所有学生都低着头,不敢看讲台,也不敢看何平。有几个栎阳本地出身的孩子,脸上露出不屑或困惑的表情;而另外几个明显带着关东口音、或是父母来自他国的学生,则把脑袋埋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面前的竹简。
徐先生气得胡子直翘,指着何平:“你……你此言大逆不道!国战当前,岂容此等首鼠两端之念?你既入秦籍,食秦粟,读秦书,便当以秦为念!那些关东亲眷,若心向大秦,自可来投;若冥顽不灵,便是敌寇!何来亲情可言?!”
“敌寇……”何平喃喃重复了一遍,肩膀垮了下去,眼泪终于滚了出来,“我姥姥……不识字,没出过大梁城三十里……她怎么就成敌寇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