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书房里的灯还没熄。
秦战趴在案几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那卷蒙恬催要的军械清单,墨迹未干的字迹蹭在袖口,黑乎乎一片。他是被冻醒的——深秋的晨风从窗缝钻进来,像细针扎在脖颈上,凉得人一激灵。
他直起身,骨头缝里“嘎嘣”轻响。案几对面,那柄秦王佩剑还静静躺着,墨玉在曦微的晨光里泛着死水般的暗色。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但停住了。
“进来。”秦战揉着太阳穴。
门推开,是百里秀。她手里捧着一摞新装订的账册,羊皮封面,用麻绳穿孔扎得整齐,边角还沾着墨汁未干透的潮气。她脸色比平时更白些,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看来也是一夜没睡。
“大人,这是上月各工坊的物料核销总账。”她把账册轻轻放在案几上,和那柄剑并排,“还有……您吩咐要单独呈阅的几笔异常出入。”
秦战没立刻去翻。他看着百里秀:“直接说。”
百里秀沉默了一息,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账册封面,留下浅浅的指痕:“三处异常。一处是皮料库,上月支取的熟牛皮比产出甲胄应耗量多出两成,差额部分……账目记为‘仓储鼠耗’。但据值守库吏私下言,上月库房新换了驱鼠药,鼠患并不严重。”
她顿了顿:“第二处是铁料,北山矿场运抵的粗铁锭,入库数与工坊实际接收数,每旬都差五十斤左右。账目记的是‘转运途损’。但负责押运的民夫头领说,一路都是平板车走木轨,从未翻车。”
秦战听着,没说话。
窗外传来早起工匠的咳嗽声,远处伙房开始生火,柴禾燃烧的“噼啪”声和米粥的淡香顺着风飘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第三处呢?”秦战问。
百里秀从账册最底层抽出一张单独的对折麻纸,展开,推到秦战面前。上面用极工整的小字列着十几笔款项,都是“杂项采买”——修补工具的零碎铁料、工坊照明用的桐油、工匠们劳保用的粗麻手套……
“这些采买,单笔数额都不大,但上月累计超支三百二十钱。”百里秀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负责采买的是……赵老三。”
书房里静了静。
赵老三。
这个名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秦战记得他。最早跟着他从边关出来的十个老兵之一,瘦高个,左耳缺了小块,是在一次蛮族夜袭时被流矢刮掉的。话不多,但手巧,后来没留在行伍,转去了工坊做物料管理。人老实,做事细,就是好喝两口,以前军饷发下来,总要先留出买酒钱。
“查实了?”秦战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查了。”百里秀点头,“采买的单据齐全,供货的几家店铺也承认收了钱,给了货。但……”她抽出另一张纸,上面是几家店铺的出货底账誊抄,“这些店铺同期出货量,比赵老三报上来的采买量,少了大约四成。差额部分,店铺掌柜说不清楚,只道‘赵爷让怎么记就怎么记’。”
话说到这份上,再明白不过。
虚报采买,吃中间差额。手段不算高明,但在往日物料管理粗放的工坊里,不容易被发现。若不是百里秀接手后推行了这套严密的出入核对和店铺联查,可能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数额多大?”秦战问。
“过去六个月,累计……约一千五百钱。”百里秀报出数字,顿了顿,“按秦律,监守自盗,值百钱以上,黥面,戍边。值过五百,斩左趾。值过千……”她没说完。
值过千,可斩。
书房里只剩下晨风翻动账册页角的“沙沙”声。
一千五百钱。对如今的栎阳工坊来说,不算大数目。可对赵老三,那是一个老兵用命换来的安稳差事,是一家老小在栎阳落户生根的指望,是……信任。
秦战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那个漏风的营房里,赵老三把省下来的半块肉干塞给他,咧着缺牙的嘴笑:“头儿,你吃,你脑子好使,吃饱了带咱们活命。”
那时肉干硬得像石头,咸得发苦。
“他人呢?”秦战问。
“在物料房当值。”百里秀说,“还没惊动。”
秦战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又亮了些,工坊区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几个早起的工匠扛着工具走过,说笑声隐约传来,带着浓重的关中口音:“……昨儿个那炉钢水成了,韩工师说能打五十把好刀!”
“美得很!赶明儿送上前线,让那帮魏崽子尝尝鲜!”
声音爽朗,充满干劲。
秦战看着,听着。
“你的意思?”他背对着百里秀问。
“按律处置。”百里秀的声音没有波澜,“如今东出在即,多少双眼睛盯着栎阳。此事若轻轻放过,上行下效,工坊风气必坏。日后军械出了差错,就不是一千五百钱能抵的了。”
她说得对。秦战知道。
可赵老三那张缺牙的笑脸,那半块硬邦邦的肉干,还有营房里呼啸的风声,都在脑子里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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