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晨雾还没散尽,白蒙蒙的,像谁在山坳里铺了一层脏兮兮的棉絮。
秦战带着人走进来时,靴子踩在结了薄霜的枯草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这地方是三个月前就选定的,离栎阳城三十多里,三面环山,入口狭窄,荆云提前三天就带人清了场,连采药的樵夫都给劝回去了——理由是山里有熊瞎子伤人。
“头儿,都准备好了。”二牛迎上来,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嘴里呵出大团白气。他指着山谷深处,“那大家伙,昨夜最后一遍检查过了,韩工师说……没问题。”
秦战“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越往里走,雾气越薄。然后,他就看见了它。
那台“配重式投石机”立在谷底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像个刚从沉睡中醒来的、瘦骨嶙峋的巨人。主体是十几根碗口粗的硬柞木榫卯拼接成的塔架,因为赶工,树皮都没剥干净,露着白森森的木质,在晨光里看着有点瘆人。长长的抛射臂——也是根巨木,一头坠着用藤条和牛皮绳捆扎成的、鼓鼓囊囊的配重筐,另一头是皮质的抛兜。
几个工匠正围着基座做最后的固定,锤子敲打楔子的“梆梆”声,在山谷里荡出空洞的回音。
秦战走近,伸手摸了摸主梁。木头冰凉,带着山里的潮气,还有一股新伐木材特有的、有点冲鼻的树脂味。他抬头看那抛射臂顶端的铁制挂钩——那是黑伯病倒前最后督造的一批零件之一,打磨得不算精细,但厚实。
“装弹试过了?”秦战问。
旁边一个四十多岁、脸上有烫疤的工师韩老四连忙躬身:“回大人,装填演练了三次。配重筐里现在装的是三百斤碎石,模拟城砖的巨石也已经吊装到位。”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是……就是这玩意儿劲儿太大,昨天试空转时,基座脚下的土被震松了一寸。昨夜我们紧急加了六根斜撑。”
秦战蹲下身,看了看基座四周。泥土有新翻动的痕迹,几根碗口粗的斜撑木死死抵着主架,楔子打得密密麻麻。
“射程测算呢?”
“按您给的公式算的,调整了三次配重和抛臂角度。”韩老四从怀里掏出一块划满刻痕的木板,“应该能打到三百步外那个土坡。”他指向山谷另一头。
秦战顺着他手指看去。大约三百步外,确实有个天然形成的土丘,坡势平缓,上面稀稀拉拉长着些灌木。土丘前插着一面褪色的红旗,在晨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飘着。
“清场。”秦战站起身。
命令传下去。工匠和护卫的士兵开始后撤,退到山谷两侧预先挖好的浅壕里。二牛还想跟着秦战,被他摆手赶走了:“你也下去。”
“头儿,你……”
“下去。”
山谷里很快空了。只剩下秦战,还有那台静默的投石机。风穿过山隙,发出“呜呜”的低啸,吹得投石机骨架上的几片枯叶簌簌作响。
秦战绕着这大家伙又走了一圈。他检查了每一条绳索的捆扎,每一个楔子的松紧,甚至俯身听了听基座下土壤的动静——只有泥土和石头自己的呼吸声。
他走到抛射臂旁,手按在那根粗糙的巨木上。木头表面有些毛刺,扎手。
“大人!”韩老四在浅壕里喊,声音发紧,“可以了吗?”
秦战最后看了一眼那面红旗。旗子被风吹得展开了一瞬,露出上面用墨笔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圈——那是目标。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冷,带着霜雾的湿意和远处松针的苦味。
“放!”
命令是吼出来的。
但真正发出巨响的,不是他的声音。
浅壕里,两个壮汉同时挥动长柄木槌,狠狠砸向固定配重筐的卡榫机关。
“咔——嘣!”
一声木头断裂般的脆响。
紧接着,是绳索急速摩擦木架的“吱嘎——”声,尖锐得让人牙酸。
配重筐开始下坠。
一开始很慢,像有什么看不见的巨手在拽着它,不情不愿地往下挪。但只过了一瞬——真的只是一瞬——下坠的速度骤然加快!
“轰隆隆隆——”
三百斤碎石加上筐体本身的重量,化作一股狂暴的下坠之力。抛射臂被猛地扯动,另一端的皮兜带着那块模拟城砖的巨石——其实是一块真正的、百十来斤的花岗岩,只是打磨成了城砖形状——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向上、向前疾速甩出!
整个过程快得眼睛跟不上。
秦战只看到抛臂的残影,听到风声变成了尖锐的哨音,然后——
巨石离兜。
它在空中翻滚着,因为形状不规则,发出一种沉闷的、破布被撕裂般的“呼——呜——”声。那声音压过了风声,压过了心跳声,像一头看不见的野兽在嘶吼。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秦战眼睁睁看着那块灰黑色的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微下坠的抛物线,越过谷底干涸的河床,越过几丛枯黄的芦苇,直直扑向三百步外的土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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