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坑洼的县道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远远看到那所被围堵的乡镇中心小学——清河镇中心小学。
学校门口黑压压聚着三四十号人,有男有女,大多四五十岁年纪,穿着或朴素或过时的衣服。
几个穿白衬衫、夹着公文包的人被围在中间,正扯着嗓子说什么,但声音被七嘴八舌的吵闹声淹没了。
“让工作组滚出去!”
“我们学校没问题!凭什么查我们?”
“校长都被你们逼跑了!你们安的什么心?”
许长明坐在副驾驶,回头低声说:“林书记,现场很乱。咱们是不是先让县里派人维持秩序?”
林杰看了眼窗外:“县公安局的人呢?”
“来了十几个人,但不敢强行驱散。那些人里有不少是镇里干部的家属,还有两个是县教育局退休的老同志。带头的那个穿灰夹克的,是县教育局副局长陈大有的老婆。”
林杰点点头,对司机说:“开到学校侧门,从后面进去。”
车子绕了半圈,从学校后墙一处不起眼的小门驶入。
这扇门平时锁着,是工作组提前联系的学校教导主任偷偷开的。
校园里反而很安静。
正是上课时间,教室里传来读书声。
几个老师从窗户探头张望,看见车队,又赶紧缩回去。
临时指挥部设在教学楼二楼的小会议室。
省纪委的陈明已经等在里面,脸色铁青。
“林书记,您不该来。”陈明迎上来,“这里现在就是个火药桶。”
“火药桶也得有人点。”林杰走到窗前,看着校门口攒动的人头,“说说情况。”
“带头闹事的是县教育局副局长陈大有的老婆王桂英,还有几个镇里干部的亲属。”陈明语速很快,“他们说法就一个,工作组没提前通知就进驻,影响学校正常教学,要求工作组立刻撤走。但实际上,我们昨天下午就发了正式通知给县教育局和学校。”
“陈大有本人呢?”
“躲起来了,电话不接。”陈明冷笑,“但他老婆嗓门最大,说我们‘迫害基层教育工作者’。”
林杰目光扫过校门口:“那个逃跑的校长,有线索吗?”
“有了。”陈明压低声音,“我们通过技术手段定位到,校长刘德贵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邻省一个高速公路服务区。已经协调当地警方布控。另外,我们查了刘德贵的银行流水——过去三年,他个人账户收到过七笔来自同一家供应商的转账,每笔五万到十万不等,总金额四十二万。那家供应商叫‘金丰农副产品公司’,老板叫赵金富,就是给金山一中供烂菜叶子的那个。”
林杰转过身:“赵金富人呢?”
“也跑了。”陈明说,“昨晚我们准备传唤他,发现他家里没人,公司也锁了门。邻居说他前天晚上就开车走了,说去外地‘谈生意’。”
正说着,许长明接了个电话,听完后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林书记,陈书记……刚接到金山市公安局报告,赵金富……投案自首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自首?在哪?”陈明问。
“就在金山市公安局门口,十分钟前自己走进去的。”许长明说,“他带着一个黑色行李箱,说里面是全部证据,要求见工作组最高领导。”
林杰和陈明对视一眼。
这个节骨眼上,关键供货商突然自首,太蹊跷了。
“他说什么条件没有?”林杰问。
“没有,就说要见领导,交代问题。”许长明顿了顿,“但公安局的同志说,他状态很奇怪,不像是走投无路,更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
“任务?”陈明皱眉。
“先不管这些。”林杰看了眼手表,“陈书记,你留在这里继续处理围堵的事。我去市里见见这个赵金富。”
“林书记,这不符合程序。”陈明提醒,“您是院领导,亲自审讯一个涉案商人,传出去……”
“我不审讯,我听汇报。”林杰说,“你们纪委和公安的同志问,我在隔壁听。另外,通知省检察院反贪局提前介入——赵金富的自首很可能牵扯出系统性问题,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上午十点半,金山市公安局审讯室隔壁的监控室。
单向玻璃后面,赵金富坐在审讯椅上。
他四十多岁,微胖,穿着件皱巴巴的poLo衫,头发油腻,眼神飘忽不定。
那个黑色行李箱放在他脚边。
审讯桌前坐着省纪委二室主任周斌和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副队长老李。
“赵金富,你说要交代问题,现在可以说了。”周斌打开记录本。
赵金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我交代。我给金山一中、清河镇小学,还有另外四所学校供应食材,以次充好,虚报价格……我认罪。”
“具体怎么操作的?”
“就是……送菜的时候,上面一层是好的,底下是烂的。猪肉用冷冻肉冒充鲜肉,有时候快过期的也送。”赵金富说得很快,像背台词,“价格嘛,报价单上写28块一斤,实际成本可能就18块……”
“差价呢?”老李问。
“差价……我跟学校总务处的人分。”赵金富声音低下去,“金山一中的李国富主任,清河镇小学的刘德贵校长,还有……还有几个学校的后勤负责人。”
“怎么分?”
“一般是三七开,我拿三,他们拿七。”赵金富抬起头,“但有时候……也得打点上面。教育局后勤管理中心那边,也要打点。”
周斌和老李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说的‘上面’,具体是谁?”
赵金富犹豫了几秒,从怀里掏出一本黑色硬皮笔记本,颤巍巍地递过去:“都……都在这上面记着。”
周斌接过笔记本,翻开。
只看了几页,他脸色就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行贿记录。
这本子上用表格形式,清清楚楚记录了从2019年到2023年,每一笔打点费用的时间、金额、收款人、经手人、事由。事由栏里写着争取某某学校供货资格、续签合同、处理质量问题投诉等等。
更关键的是,收款人那一栏,不止有校长、主任的名字,还有教育局的科长、副局长,甚至……市里的干部。
周斌翻到最近一页,2023年3月的记录:
收款人:吴(经手人:李)
金额:元
事由:金山一中年度合同续签,价格上浮15%审批
备注:吴要求现金,分两次给,李转交
“这个‘吴’,是谁?”周斌盯着赵金富。
赵金富缩了缩脖子:“吴……吴立新校长。”
“李呢?”
“李国富。”
周斌继续往后翻,又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收款人:陈(经手人:刘)
金额:元
事由:清河镇中心小学供货资格,处理质检不合格记录
备注:陈要求走其妻弟账户
“陈是谁?”
“陈大有……县教育局副局长。”赵金富声音更小了,“刘是刘德贵校长。”
监控室里,林杰看着屏幕上的笔记本特写镜头,对身边的许长明说:“拍下来,传给陈书记。另外,通知省纪委,立即对陈大有采取控制措施,人可能在市里哪个地方躲着,跑不远。”
许长明点头去办。
审讯还在继续。
“赵金富,你这本子记了多久?”老李问。
“四……四年。”赵金富说,“一开始不敢记,后来发现不给钱办不成事,就开始记。我怕他们拿了钱不认账,也怕……怕他们胃口越来越大。”
“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其他证据?”
赵金富指了指脚边的行李箱:“这里面……有银行转账凭证复印件,有我跟他们打电话的录音,还有……还有一些他们签字的‘白条’。”
周斌示意民警打开行李箱。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文件袋。
一个袋子里是银行流水单,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十笔转账记录,收款人姓名、账户、金额一目了然。
另一个袋子里是U盘,标签上写着“录音-2021-2023”。
还有一个袋子里,是一叠手写的收条,落款有李国富、刘德贵等人的签名,事由写着收到货款补差、咨询费、节日慰问等,金额从一万到五万不等。
“这些收条,他们怎么会签字?”周斌拿起一张看了看。
“我……我骗他们的。”赵金富低下头,“我说公司财务要做账,需要个凭证,不然钱出不去。他们就签了……可能觉得我就是个小老板,不敢怎么样。”
老李拿起一个U盘:“这里面录音全吗?”
“全。”赵金富说,“每次谈重要的事,我都偷偷录音。手机换了三个,录音都导出来存着。”
周斌合上笔记本,看着赵金富:“你既然有这么全的证据,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赵金富沉默了。
“说。”
“我……我不敢。”赵金富终于说了实话,“他们上面有人。吴校长跟周省长关系好,陈副局长在县里根深蒂固。我一个小商人,得罪不起。本来想着一辈子就这么糊弄过去,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这次……这次真的闹大了。”赵金富抬起头,眼睛红了,“我前天晚上听说工作组在查食堂,连夜跑了。但跑到半路,我儿子给我打电话,说……说他在学校也被同学指指点点,说他爸是黑心商人,给孩子吃烂菜。我儿子上初三,正是要面子的时候……”
他抹了把脸:“我老婆也骂我,说这钱赚得缺德,晚上睡觉都做噩梦。我想了一晚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儿子还要做人,我自己……我自己心里也过不去。所以我就回来了,把这些都交出来。该坐牢我坐牢,只求……只求别牵连我家人。”
审讯室安静下来。
周斌和老李对视一眼,把证据一一收好。
“你的情况,我们会如实记录。如果检举揭发属实,有立功表现,法律上会考虑从宽处理。”周斌说,“但现在,你还需要配合我们,把每一笔钱、每一个人的情况说清楚。”
“我说,我都说!”赵金富连连点头。
监控室里,林杰的手机震动了。是陈明打来的。
“林书记,围堵的人散了。”陈明声音里带着疲惫,“王桂英接了个电话,脸色大变,带着人走了。我们打听了一下,电话是陈大有打来的——他可能已经知道自己暴露了。”
“陈大有人呢?”
“正在找。但他老婆王桂英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陈明顿了顿,“她说,‘别以为拿到账本就赢了,这潭水深着呢,小心淹死’。”
林杰挂了电话,看着审讯室里还在交代问题的赵金富。
赵金富的自首,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涟漪正在扩散,但水底到底有多深,谁也不知道。
许长明走过来,低声说:“林书记,刚接到上面的消息。周为民副省长……今天上午向上面提交了书面说明,承认对金山一中的改革监管不力,但坚决否认与食堂**有关。他还说,吴立新校长是他看走了眼,愿意承担领导责任。”
“书面说明?”林杰问,“通过正常程序?”
“不是,是直接呈报给主要领导的。”许长明声音更低了,“另外,纪委那边传来口风说,周为民的秘书把全部责任揽下了,说收钱的事周为民不知情。而且,秘书提供了一个新情况:吴立新曾向周为民汇报,说有人因为对翻转课堂改革不满,故意用食堂问题诬告他,想破坏教育改革。”
“反咬一口。”林杰并不意外。
“现在的情况很微妙。”许长明说,“赵金富的账本牵扯出一批基层干部,但到市教育局副局长一级,证据链就弱了。周为民如果咬死不知情,再把事情定性为基层**和改革阻力,我们很难继续往上查。”
林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警车。
官场就是这样。
当你以为抓住了狐狸尾巴,却发现那条尾巴可能早就被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断尾求生。
“许主任。”林杰转过身,“你联系省审计厅,请他们抽调精干力量,对近五年来全省教育系统的食堂专项资金、营养改善计划资金,做一次全面审计。不要只查金山一个市,要全省铺开。”
“全省?”许长明一愣,“那工作量……”
“工作量再大也要做。”林杰说,“赵金富一个商人,能在四年里打通这么多学校,这说明什么?说明问题不是个例,是系统性的。我们要用全省的审计数据,来印证他这个个案。”
“明白了。”许长明记下,“那……周副省长那边?”
“他交他的说明,我们查我们的案。”林杰说,“法律和证据说话。”
正说着,审讯室的门开了。
周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份笔记本的复印件,脸上是既兴奋又凝重的复杂表情。
“林书记,赵金富交代的比我们想的还多。”周斌把复印件递过来,“除了已经掌握的,他还提到一个关键人物,省教育厅后勤管理中心的原主任,现在退二线在省教育基金会当顾问的,叫孙国平。赵金富说,他通过孙国平,认识了至少八个地市的学校后勤负责人,形成了一个供货联盟。孙国平抽成10%,作为介绍费。”
林杰接过复印件,翻到其中一页。果然,有一笔记录:
收款人:孙(经手人:无)
金额:元
事由:介绍清江市三所中学供货业务
时间:2022年6月
“孙国平现在人在哪?”林杰问。
“在省城。退休后很活跃,经常参加各种教育系统的活动。”周斌说,“要动他吗?”
林杰没立即回答。
孙国平虽然退二线,但毕竟是省教育厅的老人,门生故旧遍布全省教育系统。
动他,就是动一张经营了几十年的关系网。
而且,孙国平在省教育基金会,那是很多退休领导发挥余热的地方,水更深。
“先不动。”林杰说,“把孙国平这条线悄悄摸清楚,包括他在基金会的关系网、资金往来。要动,就要有把握一击必中,不能打草惊蛇。”
“好。”周斌点头。
这时,老李也从审讯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林书记,赵金富的录音我们听了几段。有一段很关键——是2022年底,他跟吴立新谈新年供货合同的对话。”
“放一下。”
老李把U盘插进电脑,调出一段音频。
音箱里先传出赵金富讨好的声音:“吴校长,新年合同的事,还请您多关照……”
然后是吴立新懒洋洋的声音:“老赵啊,不是我不关照你。现在上面查得严,食堂采购要走平台公开招标。你这个价格……没什么竞争力啊。”
“吴校长,价格可以谈!您说多少,我就报多少!差的那部分,老规矩……”
“老规矩?”吴立新笑了,“老规矩是多少来着?我记性不好。”
“三七!您七,我三!”赵金富赶紧说。
“今年行情不一样了。”吴立新慢悠悠地说,“周省长刚来视察过,我们学校现在是改革样板,各方面都要高标准。你这食材质量……得提上去啊。”
“提!一定提!我保证用最好的!”
“最好的价格可就贵了。”吴立新顿了顿,“这么着吧,合同价按市场价上浮20%,你那边成本控制一下,利润空间应该还有。至于分成……今年我这边打点的地方多,得八二。”
“八二?”赵金富声音一颤。
“怎么,不愿意?”吴立新语气冷下来,“不愿意就算了。想做我们学校生意的,不止你一家。”
“愿意!愿意!”赵金富连忙说,“就按您说的,八二!”
“嗯。”吴立新满意了,“另外,周省长那边有个教育发展基金会的项目,需要点赞助。你今年多捐五万,走公账,我给你开捐赠发票,能抵税。”
“好好好,我捐!”
录音到这里结束。
监控室里一片安静。
“八二分成。”周斌苦笑,“吴立新胃口真不小。”
“不止胃口大,胆子也大。”老李说,“让供货商给基金会‘捐款’,这手玩得漂亮——钱进了基金会,怎么用就灵活了。”
林杰关掉音频,问:“这段录音,赵金富说可以公开吗?”
“他说可以。”周斌点头,“他现在是破罐子破摔,只求从宽处理。”
“那就把这段录音,连同笔记本里涉及吴立新的部分,整理成专题材料。”林杰说,“明天一早,报到省委常委会。”
许长明愣了一下:“林书记,这……是不是太快了?吴立新现在人在北京,周省长又刚交了说明……”
“就是要快。”林杰看着窗外,“趁有些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把证据砸到桌面上。省委常委会上,我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敢在铁证面前,还说什么改革阻力、诬告陷害。”
他转身往外走:“回省城。今晚加班,把材料做扎实。”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许长明快步跟上,低声说:“林书记,还有个情况。赵金富交代完之后,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他如果全部交代了,能不能保证他儿子的安全。”许长明声音很轻,“他说,昨天他逃跑之前,接到过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里的人说,‘你儿子在市一中读书吧?初三(三)班,坐第三排靠窗’。然后就挂了。”
林杰脚步一顿。
“查这个电话。”
“查了,是黑卡,没实名。”许长明说,“但赵金富相信,那是警告。所以他才会自首——他怕再不交代,有人会动他家人。”
林杰沉默了几秒。
“告诉他,他儿子和他家人的安全,工作组负责。另外,通知市一中,加强对赵金富儿子的保护,但不要惊动孩子。”
“明白。”
走出公安局大楼,正午的阳光扑面而来。
林杰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但在这片天空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有多少双手在暗中较劲?
赵金富的自首,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放出来的,不只是几个贪腐分子的罪证,还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你死我活的博弈、以及深不见底的利益链条。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更难。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林书记,车备好了。”许长明拉开车门。
林杰坐进车里,闭目养神。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张照片——非洲草原上,一群孩子围着一个简陋的足球门踢球,笑容灿烂。
附了一句话:“爸,这边孩子们虽然吃得不好,但至少吃得干净。您那边呢?”
林杰看着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回复:“正在打扫。扫干净了,咱们的孩子也能笑得这么开心。”
车子启动,驶向省城。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