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会议室里,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十三位常委,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戴了面具。
省委书记高振声坐在主位,右手边是省长赵建国,左手边是林杰。
周为民坐在赵建国旁边,脸色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着。
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九点整。
“同志们,现在开会。”高振声声音低沉,“今天临时增加一项议程,听取院教育督导委员会关于金山一中食堂**问题调查情况的汇报。林杰同志,请你讲。”
林杰点点头,没有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各位,我先放一段录音。”
许长明操作电脑,音箱里传出吴立新和赵金富的对话:
“……合同价按市场价上浮20%……分成……今年我这边打点的地方多,得八二。”
“八二?”
“不愿意就算了。想做我们学校生意的,不止你一家。”
录音结束,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周为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
“这段录音,来自涉案供应商赵金富。”林杰示意许长明分发材料,“配合这份材料一起看——赵金富四年来详细记录的行贿账本复印件,涉及全省8个地市、37所中小学、53名教育系统干部。其中,金山一中校长吴立新收受贿赂累计87万元,清河镇中心小学校长刘德贵42万元,金山市教育局后勤管理中心主任李国富31万元……”
材料一页页传递,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以上数据,均经省纪委、省审计厅初步核查属实。”林杰看向周为民,“周为民同志,吴立新是你主抓的教育改革试点校校长,对此你有什么要说明的?”
所有目光聚焦到周为民身上。
周为民放下茶杯,拿起材料翻了翻,抬头时脸上露出沉痛的表情:“我很震惊,也很痛心。吴立新是我看走了眼,我负有领导责任。我向省委、向ZY检讨。”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我认为要区分两个问题。第一,吴立新的个人**问题,必须依法严惩,绝不姑息。第二,金山一中的教育改革方向,不能因为个别人的问题就被否定。翻转课堂模式是经过专家论证、实践检验的,不能因噎废食。”
“周省长说得对。”省委宣传部部长王明接话,“改革中出现个别**分子,是不可避免的。我们要惩治**,但也要保护改革积极性。”
省政法委书记张强敲了敲桌子:“我插一句。赵金富的账本里,涉及的可不只是个别——53名干部,遍布8个地市。这恐怕不是个别**能解释的,更像是系统性问题。”
“老张,话不能这么说。”分管组织的省委副书记李伟开口,“教育系统队伍庞大,有几个害群之马很正常。关键是要看主流,看大多数干部是好的还是坏的。”
“李书记,如果53个干部集体**还能叫害群之马,那这马群恐怕已经病入膏肓了。”张强不客气地反驳。
眼看要吵起来,高振声敲了敲桌子:“都冷静。林杰同志,你的意见呢?”
林杰合上材料:“我的意见很明确:第一,立即对账本中涉及的53名干部,全部立案调查,该停职的停职,该双规的双规。第二,由省纪委牵头,省检察院、省公安厅配合,成立教育领域**问题专案组,对近五年来全省教育系统的食堂、基建、采购、教辅等所有可能滋生**的环节,进行彻底清查。第三,对教育改革中的形式主义问题,同步整顿——不能把**问题简单归咎于改革阵痛。”
“我赞成。”省长赵建国终于开口,他看向周为民,“为民同志,吴立新是你树的典型,现在典型塌了,你要有个态度。”
周为民脸色微变:“赵省长,我承认有失察之责。但教育改革的大方向……”
“大方向没问题,但执行出了问题。”赵建国打断他,“账本上那53个人,有多少是借着改革的名头中饱私囊的?翻转课堂变成了翻车现场,食堂改革变成了餐桌**——这已经不是失察的问题了,这是监管严重缺位。”
周为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高振声环视一圈:“其他同志的意见?”
短暂的沉默后,省纪委书记陈明举手:“我完全支持林杰同志的意见。赵金富的账本只是一个突破口,背后的问题可能更严重。如果不趁现在刮骨疗毒,等溃烂蔓延,就晚了。”
“我同意。”张强附议。
李伟还想说什么,高振声摆摆手:“那就表决。同意立即对53名涉案干部立案调查、并成立专案组全面清查的,请举手。”
林杰第一个举手。
接着是赵建国、陈明、张强、省军区政委……
十一个常委举了手。
只剩下周为民和李伟。
周为民看着一只只举起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把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最后又举了起来。
十二票赞成。
李伟叹了口气,也举了手。
全票通过。
高振声点点头:“好。陈明同志,专案组由你负责,三天内拿出具体方案。赵建国同志,你负责协调政府口全力配合。林杰同志,你坐镇督导,重大问题直接向我和中央汇报。”
他顿了顿,看向周为民:“为民同志,这段时间,你先把手上分管的教育工作放一放,配合纪委把问题说清楚。”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停职审查。
周为民的脸瞬间白了:“高书记,我……”
“这是程序。”高振声声音很平静,“清者自清。如果你没有问题,组织会还你清白。”
周为民闭上嘴,手指紧紧攥着钢笔。
“散会。”
常委们陆续起身。周为民坐着没动,直到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走廊里,林杰和赵建国并肩走着。
“林杰同志,这次动静不小啊。”赵建国递了根烟,“53个干部同时动,下面会不会乱?”
“乱也比烂好。”林杰接过烟,没点,“赵省长,我有个建议。”
“你说。”
“抓人的同时,同步启动干部调整。从省直机关、高校、其他地市,抽调一批政治过硬、业务能力强的干部,充实到涉案地区和学校。”林杰说,“不能让**分子留下的权力真空,被另一批人填上。”
赵建国点点头:“这个思路好。我让组织部抓紧研究。不过……周为民那边,你怎么看?”
林杰停下脚步:“赵省长,您觉得赵金富一个商人,能在四年里打通53个干部,全靠他自己?”
赵建国眼神动了动:“你是说……”
“账本上最上面那层,还没露出来。”林杰看着窗外,“孙国平,省教育厅退休的老主任,现在是省教育基金会顾问。赵金富通过他认识了一半以上的涉案干部。”
“孙国平……”赵建国沉吟,“这个人,背景很深。当年是周为民的老领导,退下来后在基金会很活跃,跟不少老同志关系密切。”
“所以,专案组下一步,要查基金会。”林杰说,“教育系统的**,往往不是一个人,是一条线,一张网。斩断这条线,撕破这张网,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林杰同志,你这么做,会得罪很多人。”
“不得罪人,就得罪良心。”林杰说,“孩子们在吃发臭的肉,我们在会议室里讨论‘得罪人’——赵省长,您觉得合适吗?”
赵建国愣了愣,苦笑着拍拍林杰的肩膀:“你啊……行,我支持你。需要省政府协调的,尽管开口。”
下午两点,省纪委会议室。
专案组第一次全体会议。除了纪委、检察院、公安的人员,还有从审计、教育、财政等部门抽调的二十多名业务骨干。
陈明主持会议,林杰列席。
“各位,省委常委会的决定已经传达了。”陈明声音严肃,“我们的任务很明确:第一,对53名涉案干部,立即采取控制措施。第二,以赵金富账本为线索,深挖背后的利益链条。第三,对全省教育系统开展全面审计。时间紧,任务重,我要求所有人24小时待命。”
他看向省公安厅经侦总队队长:“老刘,抓人的事,你们公安负责。要确保安全、规范,不能出纰漏。”
“明白。”老刘点头,“53个人的位置都锁定了,今晚八点统一行动。”
“检察院的同志负责提前介入,指导证据固定。”陈明看向省检察院副检察长,“要办成铁案。”
“放心,我们已经组织了六个办案组。”
“审计厅的同志,”陈明看向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性,“全省教育系统的账目,就辛苦你们了。重点查食堂专项资金、营养改善计划资金、基建项目资金。”
女厅长推了推眼镜:“我们抽调了120人,分20个小组,明天就下去。”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布置完任务,陈明看向林杰:“林杰同志,您还有什么指示?”
林杰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面:“我只有一句话:这次行动,不是为了抓几个人,是为了救一个系统。教育是国之大计,孩子是国家的未来。如果连孩子的饭碗都敢动,那这些人就不配当教育工作者,不配当干部。”
他顿了顿:“行动中可能会遇到阻力,可能会有人打招呼、递条子、甚至威胁。我在这里表个态:不管谁打招呼,一律不理。不管谁威胁,一律严办。天塌下来,我顶着。”
会议室里一片肃静。
“行动吧。”林杰说。
晚上七点五十分,金山市。
市公安局指挥中心,大屏幕上显示着53个红点——每一个红点代表一个抓捕目标的位置。
老刘拿着对讲机:“各小组报告准备情况。”
“一组到位,目标在家。”
“二组到位,目标在饭店。”
“三组到位……”
七点五十九分,所有小组报告完毕。
老刘看向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八点整。
“行动!”
命令下达的瞬间,金山市、清江市、临江市……全省八个地市,数十辆警车同时出动。
金山一中家属院,3栋502室。
吴立新正在打包行李。
他已经买好了明天一早飞深圳的机票,准备从那里转机去香港。
门铃响了。
“谁啊?”吴立新手一抖。
“物业,查水表。”
吴立新松了口气,走过去开门。门刚开一条缝,就被猛地推开,四名警察冲进来。
“吴立新,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请跟我们走一趟。”
吴立新腿一软,瘫在地上。
清江市,某高档小区。
市教育局副局长陈大有躲在情妇家里,正抱着手机发抖。
他给所有能想到的关系打了电话,不是关机就是敷衍。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自语。
阳台外传来警笛声。他冲到窗边,看见三辆警车已经堵住了小区出口。
门被敲响,声音很重:“陈大有,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陈大有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省城,教育基金会办公楼。
孙国平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正在烧文件。火盆里火光跳跃,映着他阴沉的脸。
秘书慌慌张张跑进来:“孙主任,楼下来了好多警察……”
孙国平手一抖,一张没烧完的纸飘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省纪委二室主任周斌带着两个人走进来。
“孙国平同志,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孙国平慢慢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周啊,这么晚还加班?我年纪大了,心脏不好,有事明天说吧。”
“恐怕等不到明天了。”周斌亮出证件,“赵金富的账本上,你的名字出现了八次,涉及金额六十四万。另外,基金会近三年的资金往来,我们也需要你解释清楚。”
孙国平脸上的皱纹抽动了一下:“我要打个电话。”
“可以,但得跟我们回去再打。”周斌做了个请的手势。
孙国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年轻人,做事别太绝。教育系统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
“水深才好摸鱼。”周斌也笑了,“不过现在,鱼该上岸了。”
凌晨一点,省纪委办案点。
林杰坐在监控室里,看着一个个画面——审讯室里,涉案干部垂头丧气;
登记处,办案人员忙碌地整理材料;
走廊里,不断有人被带进来。
陈明推门进来,满脸疲惫,但眼睛很亮:“林书记,53个目标,抓了51个。
还有两个——一个在境外,已经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红色通缉令;
另一个突发心肌梗塞,在医院抢救,有民警守着。”
“抓了多少个级别高的?”林杰问。
“副处级以上11个,正处级6个,副厅级……目前就孙国平一个,但他已经退休了。”陈明说,“周为民那边,中央纪委已经正式立案,今晚应该会找他谈话。”
林杰点点头:“孙国平交代了吗?”
“老狐狸,嘴很硬。”陈明摇头,“只承认和赵金富是普通朋友,那些钱是借款和投资分红。基金会的账,他说都是合规的。”
“不急,慢慢来。”林杰说,“基金会那边,审计进展怎么样?”
“审计组已经进驻了,但……”陈明犹豫了一下,“基金会的理事长,是退下来的老领导,德高望重。他刚才给我打电话,说基金会是公益组织,我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查,会影响社会捐助的积极性。”
林杰笑了:“公益组织就更应该干干净净。如果公益成了某些人的遮羞布,那才是对社会爱心的最大伤害。”
正说着,许长明匆匆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林书记,刚接到消息——清河镇中心小学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校长刘德贵被抓后,学校没人管了。”许长明说,“今天中午食堂就没开火,两百多个住校生饿着肚子。教导主任临时去买馒头咸菜应付,但家长已经闹到镇政府了。”
林杰眉头皱起:“县教育局没派人?”
“派了,但去的副局长……就是陈大有,也刚被抓。”许长明苦笑,“现在县教育局乱成一锅粥,几个副局长人人自危,没人敢接这个烂摊子。”
陈明也意识到问题:“这还只是个开始。53个干部被抓,涉及37所学校,这些学校的日常运转怎么办?教学不能停,食堂不能关,基建项目不能烂尾……”
林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抓人容易,善后难。
雷霆手段震慑了**分子,但也震散了人心,震乱了工作。
“许主任,你连夜去清河镇。”林杰转过身,“以院教育督导委员会办公室名义,协调市教育局、县教育局,立即成立临时工作组进驻学校。第一,保证食堂正常供餐,标准不能降。第二,指定临时负责人,维持教学秩序。第三,安抚家长情绪,公开说明情况——**分子被抓,是为了让孩子们吃得更好,不是让学校停摆。”
“明白。”许长明点头。
“陈书记,”林杰看向陈明,“你抓紧从省直机关和高校,抽调一批后备干部名单给我。明天一早,我跟赵省长商量,尽快把人派下去填空缺。”
“好。”
两人离开后,林杰独自坐在监控室里。
屏幕上一个画面里,一个五十多岁的校长正捂着脸哭,嘴里念叨着:“我就拿了五万……就五万……怎么就成这样了……”
林杰关掉声音。
手机震动,是儿子打来的。
“爸,您那边是不是抓了很多贪官?”儿子声音很轻,“我看新闻了。”
“嗯,抓了一些。”林杰揉揉眉心,“你怎么还没睡?”
“刚做完一台手术,抢救一个食物中毒的孩子。”儿子顿了顿,“非洲这边,**导致药品过期,孩子吃了劣质奶粉……爸,您抓人是好事,但抓完之后呢?那些学校的孩子,明天有饭吃吗?”
林杰沉默了几秒:“爸正在想办法。”
“爸,我不是质疑您。”儿子声音很认真,“我是想说……治病救人,光切除肿瘤不够,还得重建健康的肌体。您那边,是不是也一样?”
林杰握着手机,久久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