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金山市国安局一间临时启用的安全屋内。
林杰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隔壁房间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正是失踪了五个小时的食堂临时工王秀兰。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食堂工作服还沾着油渍,头发凌乱,脸上有被推搡过的红印。
负责接应的省纪委二室主任周斌站在林杰身边,小声说:“我们在城西一个废弃仓库找到她的。人已经捆起来了,嘴里塞着布,差点就被转移走。那辆无牌面包车和两个学校后勤的人,都被控制住了。”
“问出什么了?”
“那两个人是学校保安队临时工,说是副校长张德海让他们请王师傅回学校问点事。具体什么事,他们不知道,就是拿钱办事。”周斌翻着记录本,“但有个细节,我们在面包车座位底下找到这个。”
他递过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是一本边缘卷曲的黑色笔记本,塑料封皮上沾着面粉和油污。
林杰戴上手套,翻开笔记本。
只看了两页,他脸色就沉了下来。
这不是普通的记账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金山一中食堂过去一年的食材采购:日期、品名、数量、单价、供应商。
但诡异的是,每一笔都记了两行:一行是向学校报账的账面数,一行是用括号标注的实收数。
比如去年10月15日那一页:
账面:猪肉 200斤,单价28元/斤,合计5600元(供应商:金山市放心肉联厂)
(实收:150斤,部分冷冻肉混鲜肉,单价约18元/斤,实付2700元)
差价:2900元。
再往后翻,蔬菜、大米、食用油……几乎每一笔都有差价,少则几百,多则上千。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是每月结余汇总和分配记录,用只有记录人能看懂的符号标记着人名和金额:吴(3000)、张(2000)、李(800)、赵(500)……
“这是王秀兰的?”林杰问。
“她说不是。”周斌摇头,“她被带上车后,其中一个男的搜了她的身,没找到东西,很恼火。这笔记本是我们在车里发现的,应该是那两个人自己的东西,可能他们也是中间环节,负责定期销毁证据,但这次还没来得及处理。”
林杰合上笔记本:“让他们开口了吗?”
“有一个松口了。”周斌说,“他说这笔记本是总务处副主任李国富让他们定期烧掉的。但上个月烧过一次后,李国富又给了他们一本新的,说最近风紧,先留着备用。他们不敢放家里,就藏在车里。”
“李国富人呢?”
“已经监控了。但我们现在动还是不动?”周斌看向林杰,“如果动李国富,肯定会惊动吴立新,甚至更高层。而且这只是冰山一角,根据笔记本里的差价粗略估算,一年下来,光食材采购这一项,可能就被套走近百万。”
林杰把笔记本放回文件袋,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推门进去。
王秀兰吓得往后缩了缩。
“王师傅,别怕。”林杰在她对面坐下,“我是林杰。你打电话给我,我派人去接了,但还是让你受了惊吓。对不住。”
王秀兰抬起头,眼圈红了:“林……林书记,他们……他们说要开除我,还说我在外面乱说话,影响学校名声……”
“他们是谁?”
“总务处的李主任,还有……张副校长也来过食堂,脸色很难看。”王秀兰声音发抖,“我就是个临时工,每天负责洗菜切菜。但我眼睛不瞎,送来的菜,一筐里上面是好菜,底下全是烂叶子;猪肉有时候都发臭了,李主任还让我们用料酒泡泡,多放调料盖盖味儿。孩子们吃了拉肚子,校医室就说天气变化,肠胃不适。”
“你为什么要记这些?”
“我……”王秀兰低下头,“我儿子去年在这学校读初三,也在食堂吃。有一回他上吐下泻,去医院查出是细菌感染。我去找李主任理论,他说食堂几千人吃饭,就你家孩子娇气。我就……我就开始偷偷留意。可我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信。今天看到督导组来,看到您也在,我才……”
她说着,从怀里贴身口袋里摸出几张折叠得紧紧的纸,手抖着递给林杰。
纸已经揉得发软,边缘都磨毛了。
林杰展开,是手写的表格,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清晰:日期、菜品、孩子们吃剩倒掉的量、拉肚子的人数。最后还有一小段话:
“3月12日,高二(五)班有八个学生没吃午饭,说菜有馊味。李主任让把菜回锅加辣椒再端出去。我不敢不听,心里难受。我儿子也在学校,我怕他吃坏。”
林杰看完,把纸仔细折好:“这些,你留了多久?”
“大半年了。”王秀兰抹了把眼泪,“我也想过举报,可听说之前有个老师因为举报食堂,被调到乡下去了。我家就靠我这份工作……林书记,我求求您,查查吧,孩子们太可怜了。”
这时,许长明轻轻推门进来,在林杰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杰眼神一凝,起身对周斌说:“保护好王师傅,暂时不要让她露面。另外,通知省纪委、省教育厅、省公安厅,成立联合工作组,明天一早进驻金山一中,专项审计食堂账目和采购流程。工作组组长由省纪委副书记担任,我坐镇协调。”
“这么急?”周斌有些意外。
“不急不行。”林杰看了眼手表,“已经凌晨一点了。再过几个小时,有些人就该睡不着了。”
凌晨三点,金山市教育局家属院。
副局长张德海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他焦躁的脸。
他给吴立新发了三条信息,都没回。打电话,关机。
“老张,你还不睡?”妻子迷迷糊糊地问。
“睡个屁!”张德海坐起来,点了根烟,“出事了。”
“又什么事?你们学校不是刚接待了督导组吗?周省长不是还表扬了?”
“表扬顶个球用!”张德海低声说,“食堂那个王秀兰,不见了。”
妻子也清醒了:“不见了?你不是让人去请她回来吗?”
“人是‘请’了,但半路被截胡了。”张德海狠狠吸了口烟,“现在那两个人也联系不上。我怀疑……是上面动手了。”
“上面?省里?”
“不止。”张德海眼神发慌,“今天督导组里,有个人我没见过,但气质不一般。后来我打听了一下,好像是……院那边来的。”
妻子倒吸一口凉气:“那怎么办?吴校长怎么说?”
“他?他现在自身难保!”张德海掐灭烟,“周省长前脚刚走,他后脚就飞北京了,说是汇报工作,我看是去找靠山了。把我们晾在这儿顶雷!”
“要不……咱们也主动点?”妻子试探道,“把知道的交代了,争取个宽大?”
“交代?交代什么?”张德海瞪她,“食堂的事,我经手的少吗?李国富那本账,烧干净没有?”
“李国富下午不是说他处理好了吗?”
“他的话能信?”张德海又点了一根烟,“不行,我得出去一趟。”
“这么晚你去哪?”
“去学校!”张德海套上衣服,“账本要是没烧,我得亲眼看着它化成灰!”
凌晨四点,金山一中办公楼。
总务处办公室的灯亮着。
李国富满头大汗,蹲在碎纸机前,看着最后一叠票据被绞成细条。
“应该……应该没了吧?”他喃喃自语。
门突然被推开,张德海冲进来,看见碎纸机旁堆成小山的纸屑,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就这些?采购台账呢?供应商合同呢?”
“都在这儿了。”李国富指着墙角几个纸箱,“原始凭证按规定保存五年,不能销毁,但我把关键几页抽出来了……”
“抽出来有个屁用!审计的一对金额就露馅!”张德海烦躁地挥手,“把箱子搬到我车上,找个地方埋了!”
“现在?这么晚……”
“晚?等天亮工作组来了,想埋都埋不了!”张德海踢了箱子一脚,“快!”
两人刚抬起一个箱子,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张德海动作僵住,和李国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口停住了。
“谁……谁啊?”李国富声音发颤。
门被推开。
不是预想中的警察或纪委,而是两个穿着深色夹克、面容普通的男人。
为首的那个四十多岁,掏出证件:“省纪委联合工作组,提前进驻。请配合。”
张德海腿一软,箱子哐当掉在地上,里面的凭证撒了一地。
早上七点半,金山市迎宾馆会议室。
联合工作组第一次碰头会气氛紧张。
组长、省纪委副书记陈明脸色铁青,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
“张德海和李国富控制住了,但关键人物吴立新还在北京。”陈明揉了揉太阳穴,“我们审计组初步核对了昨晚查扣的部分凭证,问题非常大——光是过去一年的食材采购,账面支出和实际市场价差额就超过八十万。这还只是初步估算。”
“供应商那边呢?”林杰问。
“我们通知了主要的五家供应商负责人今天上午来谈话,但到现在,只来了两家小供应商。”陈明苦笑,“另外三家,一家说老板出国考察了,一家说负责人突发心脏病住院了,还有一家干脆电话关机。”
许长明接了个电话,走到林杰身边低语:“林书记,市教育局局长刘志刚带着几个人,等在宾馆大堂,说想‘汇报工作’。”
“让他上来。”林杰说。
五分钟后,刘志刚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副局长。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笑,但眼里的血丝暴露了他的疲惫。
“林书记,陈书记,各位领导,打扰了。”刘志刚很客气,“听说联合工作组进驻,我们市教育局全力支持!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吩咐!”
“刘局长来得正好。”陈明没绕弯子,“金山一中食堂的采购,教育局后勤管理中心有没有监管?”
“有,当然有!”刘志刚立刻说,“我们每学期都组织专项检查,要求学校食堂公开招标、公示菜谱、留样备查。程序上都是规范的。”
“规范?”陈明把一叠凭证复印件推过去,“那刘局长解释一下,为什么同一家肉联厂,给金山一中的猪肉报价是28元一斤,给其他学校的报价是22元?为什么蔬菜采购单价普遍比市场价高30%以上?”
刘志刚拿起凭证看了几眼,额角渗出细汗:“这个……可能是采购时间、批次不同,价格有浮动。另外,学校采购对品质要求高,价格贵一点也正常……”
“品质高?”林杰开口了,“刘局长,昨天督导组检查时,学生窗口的菜品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很不错!四菜一汤,有荤有素。”
“那是专门准备的样板窗口。”林杰盯着他,“工作组今早抽查了食堂仓库,发现大量临近保质期的冷冻肉、发霉的杂粮、以次充好的调料。刘局长,这就是你说的品质要求高?”
刘志刚脸色白了:“这……这是学校具体管理的问题,我们教育局监管有疏漏,一定整改!”
“恐怕不只是疏漏。”陈明敲了敲桌子,“根据现有证据,采购差价被层层截留,涉及学校总务处、校领导,甚至可能更高层级。刘局长,市教育局后勤管理中心,有没有人参与分配?”
“绝对没有!”刘志刚立刻站起来,“我以党性保证!我们教育局的同志都是清白的!这肯定是学校个别领导利欲熏心,我们一定严肃查处!”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门又被敲响。
一个年轻工作人员探头进来:“陈书记,市里王副市长来了,说想见见工作组领导。”
陈明看向林杰。林杰点点头。
很快,副市长王海涛快步走进来,他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带着惯常的、圆滑的笑容。
“林书记!陈书记!哎呀,真是辛苦各位领导了,一大早就开始工作。”王海涛主动握手,“我刚听说工作组进驻,特地赶过来,代表市委市政府表个态:坚决支持工作组依法依规调查!该查的查,该处理的处理,绝不护短!”
“王市长支持就好。”陈明说。
“必须支持!孩子的吃饭问题,是天大的事!”王海涛话锋一转,“不过呢,我有个不情之请——调查能不能……稍微注意一下方式方法?现在正是中考、高考的关键时期,金山一中是重点中学,几千学生,几百老师。如果动静太大,影响教学秩序,家长会有意见,社会舆论也容易发酵。我的意思是,是不是可以先内部处理,把主要责任人控制住,其他问题逐步消化?”
“内部处理?”林杰看向他,“王市长觉得,哪些问题可以内部消化?”
“比如……一些程序上的瑕疵,或者下面人执行中的偏差。”王海涛搓着手,“教育系统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如果牵扯面太广,恐怕会伤筋动骨,影响稳定。周省长昨天也肯定了金山一中的改革成果嘛,咱们是不是……也考虑一下大局?”
这话说得很艺术,但意思很明白:周为民刚表扬过,你们现在就大张旗鼓查**,是不是打领导的脸?而且,别查太深。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杰放下手里的笔,看着王海涛:“王市长,我问你个问题。如果你家孩子每天在学校吃发臭的肉、发霉的米,你会要求‘内部处理’,还是要求查个水落石出?”
王海涛笑容僵住:“林书记,这话严重了……”
“严重吗?”林杰站起来,“工作组初步掌握的证据,涉及金额近百万。这百万是从哪里来的?是从每个学生每天十块钱的伙食费里抠出来的!是家长的血汗钱!是国家的补助资金!现在,有人用这些钱肥了自己的腰包,让孩子们吃猪食,你还跟我谈大局?谈稳定?”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桌子上。
王海涛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志刚赶紧打圆场:“林书记息怒,王市长也是出于好意……”
“好意?”林杰转向他,“刘局长,我现在以院教育督导委员会主任的身份通知你:市教育局立刻对全市中小学食堂开展全面排查,一周内提交报告。隐瞒不报、敷衍塞责的,你这个局长就别当了。”
刘志刚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陈书记,”林杰对陈明说,“工作组按原计划,全面审计,深挖线索。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明白。”陈明点头。
王海涛和刘志刚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陈明点了根烟,苦笑:“林书记,您这是把压力全扛自己身上了。王海涛是周省长的老部下,他刚才那些话,恐怕不全是自己的意思。”
“我知道。”林杰走到窗前,“所以才更要快。在他们反应过来、织好保护网之前,把证据钉死。”
许长明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接听后,脸色变了。
“林书记,工作组审计组那边……出事了。”
“说。”
“审计组副组长老赵,刚才接到匿名电话,说……说他女儿放学路上差点被车撞。”许长明声音发紧,“电话里的人说,‘查账不要太认真,否则下次就不只是吓唬了’。老赵的女儿才上小学三年级……”
林杰转过身,继续问:
“人没事吧?”
“人没事,就是吓坏了。老赵现在情绪很激动,说要请假。”
“告诉他,不用请假。”林杰一字一句地说,“从现在起,工作组所有成员及直系亲属的安全,由省公安厅特警总队派人24小时保护。你亲自联系公安厅厅长,就说是我说的:如果有一个办案人员或家属受到伤害,我唯他是问。”
“还有,”他看向陈明,“陈书记,通知媒体——不是市里的媒体,是ZY媒体驻省记者站。把金山一中食堂问题的初步证据,有选择地透露出去。既然有人想捂盖子,我们就把它掀开,让全国人民都看看。”
陈明有些迟疑:“林书记,这会不会……太激烈了?舆论一旦起来,可能失控。”
“失控也比烂在锅里强。”林杰说,“孩子吃饭的问题,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去办吧。”
许长明和陈明离开后,林杰独自站在会议室里。
窗外的金山市开始苏醒,车流渐密,早点摊冒着热气
那些匆匆赶路的人里,有多少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他们中有多少人知道,孩子在学校吃的是什么?
手机响了,是儿子林念苏。
“爸,我看到新闻了。”儿子声音很平静,“非洲这边也有类似的事,国际援助的粮食被层层克扣,到难民手里只剩一半。我们医疗队有时候得自己掏钱买药,因为发下来的药过期了。爸,**是不是哪里都一样?”
“哪里都一样,但哪里都不能一样。”林杰说,“爸这边正在抓老鼠,可能会被老鼠咬。”
“那您小心。”儿子顿了顿,“爸,我支持您。虽然我帮不上忙,但我知道您在做什么是对的。”
挂了电话,林杰心里暖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沉重的现实拉回。
许长明匆匆返回,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林书记,刚刚接到报告——工作组准备进驻的另外两所乡镇中心小学,出事了。”
“什么事?”
“其中一所的校长,昨天连夜跑了,现在下落不明。”许长明压低声音,“另一所,教育局副局长带着十几个干部和家属,堵在学校门口,说工作组影响学校正常教学,要讨说法。现场聚集了很多村民,情绪激动。”
林杰闭上眼睛。
查食堂账本,果然像捅了马蜂窝。
一棍子下去,飞出来的不只是马蜂,还有整个蜂巢。
“备车。”他睁开眼,“去那所学校。”
“您亲自去?现场可能很混乱……”
“混乱才要去。”林杰抓起外套,“我倒要看看,这些人为了捂住食堂那点脏事,能闹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