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明办事很利索。
第二天一早,林杰刚进办公室,一份新的调研行程表已经放在桌上。
“林书记,今天去两所学校。”许长明站在桌前,手里拿着笔记本,“上午是东城区东风小学,下午是海淀区育英学校。都是老城区里的老学校,条件比红星学校还差。”
林杰看了看表:“现在就走。”
车子驶出大院时,天空飘着细雨。
刘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书记,后面那辆黑色奥迪,今天没跟。”
“嗯。”林杰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
小赵坐在副驾驶,回头轻声说:“林书记,昨天晚上,区教育局赵局长去刘部长家了。”
林杰睁开眼睛:“待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小赵顿了顿,“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林杰没说话。
赵局长去找刘部长,无非是告状,或者说情。
刘部长昨天在学校当场表态支持,但私下里怎么想,不好说。
车子在东城区一条窄巷前停下。巷子太窄,车开不进去。
“就是这里。”许长明撑开伞,“东风小学,建校六十年了,原来是工厂子弟学校。”
一行人步行进巷。
青砖墙上满是斑驳,路面坑洼,积着雨水。
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有几家已经拆迁,只剩下残垣断壁。
学校就在巷子尽头。
铁门锈得几乎看不出颜色,门柱上“东风小学”四个字掉了两个笔画。
门口聚集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都撑着伞,神色焦急。
“怎么回事?”林杰问。
许长明快步上前,问了问情况,回来时脸色有些难看:“是家长,来给孩子报名的。”
“报名?”林杰看了看表,“这都九月底了,还报什么名?”
“转学。”许长明压低声音,“都是附近拆迁户,原来租的房子拆了,搬到别处去,但不想让孩子转学,想托关系留在这里。”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听见了,转过身来:“领导,你们是教育局的吧?能不能帮我们说说情?孩子在这学校念了三年,班主任好不容易熟悉了,这一转学,又得从头适应。”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叹气:“谁说不是呢。可房子拆了,户口要迁走,学校说按规定必须转。”
林杰看向许长明:“有这规定?”
“有。”许长明点头,“义务教育按户籍地就近入学。户口迁走了,原则上要去新户籍地所在学校。”
“那他们为什么不想转?”
老太太抢着说:“领导,您不知道,我们搬去的那片,对口的是新建的朝阳实验三小,听着名字好听,可那是新建校,老师都是刚毕业的,哪有这边老师有经验?”
中年男人补充:“而且那边学区房贵啊!一平米十二三万,我们拆迁补偿那点钱,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那你们现在住哪?”林杰问。
“租房。”老太太苦笑,“在五环外租了个两居室,一个月六千。可孩子上学怎么办?每天来回三个多小时,孩子受得了吗?”
正说着,校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表格。
家长们立刻围上去。
“李老师,怎么样?校长同意了吗?”
“李老师,我家孩子成绩一直不错,能不能通融一下?”
李老师摇头:“各位家长,真没办法。学校有规定,学位也紧张。今年一年级招了六个班,每个班都五十五个人了,实在塞不下了。”
“那我们孩子怎么办啊!”老太太声音带着哭腔。
李老师看见许长明一行人,愣了愣:“你们是……”
许长明上前亮明身份。
李老师脸色变了变,连忙说:“领导们稍等,我去叫校长。”
校长很快来了,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先生,头发花白,背有些驼。
“各位领导,不好意思,不知道您们今天来。”校长握着林杰的手,手心全是汗,“咱们去办公室谈?”
“不急。”林杰看了看那些家长,“先把他们的事解决了。”
校长面露难色:“林书记,这个事……真的不好办。政策摆在那里,我们要是开了口子,以后别的家长都来找,学校就没法管理了。”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林杰说,“这些家长都是拆迁户,为国家建设让了路。现在他们的孩子上学遇到困难,我们是不是应该想办法解决?”
校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杰转向许长明:“给区教育局打电话,问问这种情况有没有特殊处理办法。”
许长明走到一旁打电话。几分钟后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区里说,按政策必须转学。但可以给朝阳实验三小打个招呼,让他们优先接收。”
“优先接收有什么用?”老太太急了,“我们要的是不转学!”
林杰沉默了一会儿,问校长:“学校还能挤出学位吗?”
“真的挤不出了。”校长苦笑,“林书记,您不知道,我们学校虽然破,但教学质量不错,很多家长想方设法把孩子送进来。现在每个班都超员,老师上课都得用扩音器,不然后面的孩子听不见。”
林杰看了看那些家长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校长为难的表情。
“这样吧。”他做了决定,“这些孩子,暂时保留学籍,还是在这里上学。上学放学,区里协调安排校车接送,费用从拆迁补偿里出。等他们买了新房,户口落定了,再按政策转学。”
校长愣住了:“林书记,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是为人服务的。”林杰说,“孩子们每天多睡一个小时,比什么规矩都重要。”
家长们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激动的声音。
“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孩子不用转学了!太好了!”
老太太拉着林杰的手,眼泪掉下来:“领导,您真是好人!我……我给您磕头!”
林杰赶紧扶住她:“老人家,别这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校长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林书记,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们学校尽力安排。不过校车的事……”
“区里解决。”林杰看向许长明,“你盯着,三天内落实。”
“好的。”
走进学校,环境比红星学校还差。
教学楼是五十年代的老楼,墙皮大片脱落,楼道里光线昏暗。厕所在一楼尽头,还是旱厕,味道冲鼻。
“为什么不改水厕?”林杰问。
“没钱。”校长实话实说,“改水厕要重新铺管道,要建化粪池,最少得几十万。区里拨的维修资金,一年就十几万,补补漏雨、刷刷墙就没了。”
“学生多少?”
“一千二百多人,二十四个班。”
林杰走进一间教室。
孩子们坐得密密麻麻,课桌之间的过道只容侧身通过。
黑板是老式的毛玻璃黑板,反光严重,坐在两侧的孩子根本看不清。
“为什么不换新黑板?”
“换一块要三千多。”校长说,“换不起。”
走出教学楼,雨下大了。操场上积了一片片水洼,几个孩子在水洼边跳来跳去。
“操场也不行了。”校长指着裂缝,“一下雨就积水,孩子们没法上体育课。”
林杰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中的操场,心里沉甸甸的。
“这样的学校,全市有多少?”
校长想了想:“老城区的学校,差不多都这样。房子老了,地方小,想扩建都没地方。可家长还拼命想把孩子往里送。”
“为什么?”
“为了上对口的中学啊。”校长说,“我们东风小学,对口的是东城二中,市重点。家长买了这边的学区房,孩子小学毕业就能直接升二中。”
林杰心里一动:“学区房?”
“对啊。”校长苦笑,“林书记,您不知道,就我们学校周边这些老破小,一平米能卖到十五万。为什么?就为了一个入学资格。”
许长明在旁边补充:“东风小学的学区房,是东城区最抢手的之一。三十平米的平房,卖四五百万,还没产权,只有居住权。”
“家长愿意买?”
“抢着买。”校长说,“去年有个家长,卖了通州一百二十平的大房子,换了这边一个四十平的筒子楼,就为了孩子上学。”
林杰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买不起学区房的孩子呢?”
“去别的学校。”校长说,“或者回老家。”
雨越下越大。
林杰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些在教室里认真听课的孩子,突然问:“校长,你在这里工作多少年了?”
“三十八年。”校长说,“我从师范毕业就分到这里,从老师做到校长。”
“后悔吗?”
“后悔什么?”校长笑了,“看着一批批孩子从这里走出去,有的上了好大学,有的成了才,心里高兴。就是……有时候觉得对不起孩子们,条件太差了。”
林杰点点头:“我知道了。”
离开东风小学时,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巷子里。
上车后,林杰一直没说话。
小赵从后视镜里看了几次,轻声问:“林书记,下午还去育英学校吗?”
“去。”林杰说,“不过先去个地方。”
“哪里?”
“学区房中介。”
许长明愣了愣:“林书记,这……”
“我想亲眼看看,这学区房到底有多疯狂。”
车子开到东城区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
街两边都是老房子,但临街的店面装修得很气派,清一色的房产中介。
“链家”、“我爱我家”、“中原地产”……招牌一个挨一个。
林杰让刘师傅把车停在远处,自己带着小赵和许长明步行过去。
刚走到第一家店门口,玻璃门就自动开了。
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热情地迎出来:“几位看房?想买哪片儿的?”
林杰打量着店里。
墙上挂满了房源信息,密密麻麻。
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巨幅地图,上面标着各个学校的划片范围。
“随便看看。”林杰说。
“您是为孩子上学吧?”小伙子很精明,“看您这气质,肯定是要买学区房。我们店专注东城学区房十几年了,最专业。您想上哪个学校?二中?五中?还是实验一小?”
林杰走到地图前:“东风小学对口的是哪里?”
“东风小学啊!”小伙子眼睛亮了,“这可是硬通货!虽然学校破,但对口东城二中啊!买了这片的房子,孩子小学初中一条龙,省心!”
他指着地图上一片区域:“就这片,胡同里的平房,三十平米左右,现在均价十五万。要是有产权的,更贵。”
“三十平米,十五万一平,就是四百五十万。”林杰算了一下,“这么小的房子,怎么住?”
“嗨,谁真住啊!”小伙子笑了,“买这房就是为了落户,孩子上学用。买了就租出去,一个月还能收四五千租金。等孩子上完学,转手一卖,还能赚一笔。”
“稳赚?”
“稳赚!”小伙子压低声音,“您知道吗,去年有个客户,三百八十万买的,今年挂五百二十万,三天就卖出去了。一年净赚一百四十万,比干什么都强。”
林杰心里一沉:“那真正需要住房的家庭呢?”
小伙子愣了一下,笑了:“这位先生,您这话说的。买房不就是投资吗?至于住的问题,可以租啊。五环外大把房子,便宜。”
许长明在旁边听着,脸色不太好看。
林杰又问:“那如果户口迁走了,房子卖了,孩子还能在学校上学吗?”
“能啊!”小伙子说,“我们有办法。可以做假租赁合同,或者找个亲戚挂靠户口。只要钱到位,什么都能解决。”
“学校不查?”
“查什么查?”小伙子不以为意,“学校哪管那么多。只要户口本、房产证对得上,就收。至于你真住假住,谁管?”
正说着,店里进来一对年轻夫妻。男的三十出头,穿着普通,女的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
“您好,我们想看看东风小学的学区房。”男的说,声音有些紧张。
小伙子立刻迎上去:“好啊!您孩子多大?”
“两岁半。”女的说,“我们想提前准备。”
“明智!”小伙子竖起大拇指,“现在不买,过两年更贵。来,这边坐,我给您介绍几套。”
林杰使了个眼色,三个人也跟了过去,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小伙子拿来几份资料:“这套,三十五平米,院子里的自建房,没产权,只有居住权。报价四百二十万。”
“没产权能落户吗?”男的问。
“能!”小伙子拍胸脯,“我们包办。签个长期租赁合同,再去派出所办个居住证,一样能上学。”
女的抱着孩子,小声说:“太贵了……我们首付只有一百万。”
“一百万可以贷款啊!”小伙子说,“您二位的收入证明开了吗?一个月能还多少?”
男的苦笑:“我们俩都是普通上班族,一个月加起来两万出头。还了房贷,还剩什么?”
“为了孩子嘛!”小伙子劝道,“您想想,孩子上了好学校,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这点投资算什么?”
夫妻俩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挣扎。
林杰忍不住开口:“你们现在住哪?”
男的看了林杰一眼,觉得面善,就说:“在通州,租的两居室,一个月五千。”
“通州没有好学校吗?”
“有是有……”女的叹气,“但比不上东城这边的学校。我们不想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起跑线?”林杰问,“你觉得,上了好学校,就赢在起跑线了?”
“至少机会大一些。”男的说,“我们俩都是外地考来北京的,吃了多少苦才留下。不想让孩子再走我们的老路。”
小伙子在旁边插话:“这位先生说得对!教育是投资,是给孩子最好的礼物。您二位想想,现在咬牙买了,等孩子上完学,房子一卖,说不定还能赚钱。一举两得!”
夫妻俩显然心动了。
“那……能不能再便宜点?”女的问。
“这样,我给您问问业主。”小伙子拿起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
趁着这个空档,林杰对那对夫妻说:“你们算过没有,买了这个房子,每个月要还多少贷款?”
男的拿出手机算了算:“贷款三百万,三十年,每个月……要还一万六左右。”
“你们一个月收入两万,还一万六贷款,剩下四千,够生活吗?”
夫妻俩沉默了。
女的抱紧了孩子,眼圈红了:“我们也知道难……可不买怎么办?孩子以后上学怎么办?”
林杰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小家伙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根本不知道父母正在为他的未来赌上一切。
小伙子打完电话回来:“业主说了,最低四百一十万,不能再低了。”
男的咬咬牙:“我们……我们再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啊!”小伙子急了,“这房子今天上午就有三拨人看,下午可能就没了。学区房不等人!”
夫妻俩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房源信息,眼神里全是迷茫。
林杰跟着走出去,在店门口叫住了他们。
“等等。”
夫妻俩回过头。
林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是健康委时期的旧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如果遇到困难,可以打这个电话。”
男的接过名片,看了看,突然瞪大眼睛:“您……您是林……”
林杰摆摆手:“别声张。你们回去好好想想,为了一个入学资格,赌上全家未来,值不值得。”
女的眼泪掉下来:“林书记,我们也不想……可有什么办法呢?现在社会就这样,好学校就那么几所,大家都抢。”
“会有办法的。”林杰说,“我向你们保证。”
夫妻俩千恩万谢地走了。林杰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许长明走过来,低声说:“林书记,您这样暴露身份……”
“怕什么?”林杰说,“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有人看见他们的难处了。”
回到车上,林杰一直没说话。
小赵从后视镜里看着,轻声问:“林书记,还去育英学校吗?”
“去。”林杰说,“不过改个方向。不去学校里面了,去学校周边的中介看看。”
“为什么?”
“我想知道,这学区房的疯狂,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车子开到海淀区。
这里是教育的高地,名校云集。
育英学校周边,中介更多。
几乎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家,有的甚至两家紧挨着。
林杰随机走进一家。
店里比东城那家还热闹。
七八个业务员在打电话,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王姐,那套房子真不能便宜了!业主说了,低于一千二百万免谈!”
“李总,您要的实验二小学区房,有一套急售的,八十平米,一千五百万,今天能定吗?”
“什么?觉得贵?您去打听打听,实验二小的学区房,哪套不是这个价?”
林杰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感觉像在听天书。
一千五百万,八十平米,一平米将近十九万。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业务员注意到林杰,走过来:“先生看房?想买哪片?”
“随便看看。”林杰说,“这边房子都这么贵?”
“贵?”业务员笑了,“这还叫贵?您知道去年这个时候什么价吗?一平米十六万。今年涨到十九万,明年可能就二十五万了。学区房,比黄金还保值!”
“有便宜的没有?”
“有啊!”业务员指着墙上一条信息,“这套,四十平米,老破小,没电梯,六楼。只要八百八十万。”
“四十平米,八百八十万……”林杰算了算,“一平米二十二万。”
“对!”业务员说,“但这套房子对口的是育英学校本部,从小学到高中全包。买了这套房,孩子十二年的教育问题都解决了。您说值不值?”
林杰没说话。
业务员继续推销:“现在买,明年孩子就能上学。等孩子上完学,房子一卖,至少赚三百万。这生意,稳赚不赔!”
“那要是买不起呢?”林杰问。
“买不起?”业务员愣了愣,“那就去别的区呗。昌平、大兴、房山,房子便宜。不过学校嘛……那就差远了。”
“差多远?”
“这么说吧,”业务员压低声音,“育英学校一本率百分之九十八,昌平那边的学校,能有百分之五十就不错了。您想让孩子上哪个?”
林杰走出店门,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很多是家长,牵着孩子的手,脸上写满焦虑。
有的在打电话,声音急促:“必须买!借钱也得买!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许长明跟出来,站在林杰身边:“林书记,这就是现实。”
“残酷的现实。”林杰说,“一个入学资格,被炒到上千万。普通家庭要么赌上全部,要么认命。这就是教育公平?”
“可我们有什么办法?”许长明叹气,“学校就那么多,好学校更少。大家都想上,只能价高者得。”
“价高者得?”林杰转头看着他,“许局长,教育是商品吗?入学资格是可以买卖的吗?”
许长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杰拿出手机,打给刘部长。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刘部长,我是林杰。”
“林书记,有什么事?”刘部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想了解一下,北京学区房的情况,部里有没有做过调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做过。去年做过一次专项调研。”
“结果呢?”
“结果……”刘部长苦笑,“很严重。核心区的学区房价格,五年涨了百分之三百。有的家长为了买学区房,背上几百万贷款,全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为什么不采取措施?”
“措施?”刘部长叹气,“林书记,您知道我们推过多校划片吗?就是打破学区房和学校的直接对应关系,让一个小区对应多所学校,电脑摇号分配。”
“效果呢?”
“效果有限。”刘部长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有关系的家长,照样能把孩子送进好学校。没关系的,摇到差学校也只能认命。而且学区房价格,没降反升。”
林杰握紧了手机:“所以,就放任不管了?”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刘部长说,“这是社会问题,深层次矛盾。教育资源不均衡是根本原因,但均衡需要时间,需要投入。家长等不起,只能砸钱买保险。”
挂了电话,林杰站在街边,久久不动。
小赵走过来,轻声说:“林书记,快中午了,要不要先吃饭?”
“不吃了。”林杰说,“回办公室。”
车上,林杰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东风小学破旧的教室,中介店里焦虑的家长,那对夫妻迷茫的眼神,业务员推销时兴奋的表情……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儿子发来的信息:“爸,今天我们这边爆发了武装冲突,医疗队撤到了大使馆。不过别担心,我们都安全。爸,您那边怎么样?”
林杰回复:“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爸这边……遇到了一些难题。”
“什么难题?”
“教育公平的难题。”
“爸,我记得您说过,医者医人,政者医国。教育是国之根本,再难也得做。”
林杰看着这条信息,眼眶有些发热。
是啊,再难也得做。
回到办公室,林杰让许长明把近几年关于学区房、教育均衡的政策文件全部找来。
厚厚一摞,堆满了半张桌子。
他一份一份地看。有“多校划片”的实施细则,有“教师轮岗”的试点方案,有“集团化办学”的推广计划……
每份文件都写得很好,目标明确,措施具体。但实际效果,就像刘部长说的,有限。
为什么?
林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问题:
一、政策执行有没有走样?
二、利益集团有没有阻挠?
三、监督机制有没有失效?
四、家长焦虑有没有被利用?
刚写完,红色电话响了。
林杰接起来。
“林杰,我。”是老领导的声音,“听说你今天去看学区房了?”
“您消息真灵通。”
“有人把话递到我这儿了。”老领导说,“说你到处乱跑,干扰市场秩序。”
林杰笑了:“看个学区房,就干扰市场秩序了?”
“有些人怕你看。”老领导说,“你看到真实情况,就会想办法改变。而改变,就会触动他们的利益。”
“谁的利益?”
“你说呢?”老领导反问,“学区房产业链上,有多少人?中介、开发商、银行、甚至有些学校的领导……都靠这个吃饭。你一碰,就是捅马蜂窝。”
林杰沉默了一会儿:“老领导,那就不碰了?”
“碰!当然要碰!”老领导声音一沉,“但要讲究方法。你得先弄清楚,这潭水有多深,底下藏着什么。”
“怎么弄清楚?”
“暗访。”老领导说,“明面上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让你看到的。你要看他们不想让你看的。”
“比如?”
“比如,那些号称‘摇号公平’的学校,到底有没有暗箱操作。那些天价学区房交易,背后有没有权力寻租。那些教育集团的扩张,是不是在垄断资源。”
林杰心里一动:“您有线索?”
“我没有。”老领导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水肯定比你想象的深。你要查,就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查到一些你不想看到的人。”
挂了电话,林杰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色渐渐暗下来,湖对岸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他知道,从红星学校的厕所,到东风小学的拆迁户,再到天价学区房……他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而冰山下面,是盘根错节的利益,是深不见底的水。
但既然看到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他拿起普通电话,拨通了小赵的内线。
“小赵,你进来一下。”
小赵很快推门进来:“林书记,有什么指示?”
“你帮我找几个人。”林杰说,“要可靠的,嘴巴严的。最好是做过记者或者调查工作的。”
小赵愣了愣:“林书记,您这是要……”
“我要成立一个暗访小组。”林杰说,“专门查教育领域的问题。学区房是第一个目标。”
“这……要不要跟许局长打个招呼?”
“暂时不要。”林杰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小赵点点头:“好的,我去办。”
“另外,”林杰顿了顿,“你岳父那边,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小赵脸色变了变:“林书记,我……”
“别紧张。”林杰看着他,“我就是问问。王副部长管干部,对教育领域的情况应该也很了解。”
小赵犹豫了一下,说:“上周吃饭的时候,他提过一句,说教育系统水很深,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具体指什么?”
“他没细说。”小赵摇头,“但听那意思,好像……好像跟某些领导有关。”
林杰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小赵离开后,林杰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琳发来的信息:“今晚回来吃饭吗?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林杰回复:“回,可能要晚点。”
“好,等你。”
放下手机,林杰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学区房的新闻报道、学术论文、调研报告。
他看到一组数据:北京核心区学区房均价,是全市平均房价的三倍。而学区房对应的学校,一本率比非学区房学校高出百分之四十。
他还看到一篇论文,作者是某高校教授,分析了学区房背后的教育资源配置不公问题。
论文最后写道:“当教育机会成为可以继承和交易的资本,社会流动的通道就将被堵塞。”
林杰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
推门进来的是许长明。
“林书记,还没走?”许长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有个情况,我觉得应该向您汇报。”
“什么情况?”
“关于东风小学那些拆迁户孩子上学的事。”许长明说,“区教育局刚才反馈,说安排校车有困难。”
“为什么?”
“资金问题。”许长明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区里说,今年预算已经用完了,校车费用没地方出。”
林杰脸色沉下来:“那他们想怎么办?”
“他们建议……还是让孩子转学。”
“不可能。”林杰站起来,“我答应过那些家长,不能说话不算数。”
“可是……”
“没有可是。”林杰打断他,“钱的问题,我来解决。你告诉区里,三天内,校车必须到位。否则,我亲自去问他们局长,这教育经费到底花哪去了。”
许长明点头:“好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林书记,还有件事。”
“说。”
“今天下午,有几个中介公司的老板,托人递话,想请您吃饭。”
林杰笑了:“请我吃饭?为什么?”
“说想向您汇报工作,介绍学区房市场的情况。”
“告诉他们,”林杰一字一顿,“我林杰的饭,不是谁都能请的。有什么话,可以在正式场合说。”
许长明离开后,林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知道,从他决定碰学区房那一刻起,就正式站到了某些利益集团的对立面。
请吃饭是试探,递话是警告,不配合是施压。
但他不怕。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杰接起来。
“林书记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
“我是。您哪位?”
“我是中海地产的王宏伟。”对方说,“听说林书记最近很关心教育问题,我们公司也想为教育事业做点贡献。不知道林书记有没有时间,我们当面聊聊?”
林杰心里冷笑。
中海地产,最大的开发商之一,旗下好几个楼盘都是学区房。
“王总,有什么事可以在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方便。”王宏伟笑着说,“林书记,教育是大事,我们企业也想尽一份力。比如捐建几所学校,改善一下办学条件……”
“王总,”林杰打断他,“如果真想为教育做贡献,就把你们开发的楼盘配套学校,全部办成普惠性学校,不要搞成贵族学校。能做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林书记,这个……有难度。我们也要考虑成本……”
“那就别谈贡献。”林杰说,“谈生意就谈生意,别扯大旗。”
挂了电话,林杰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
但路已经选了,就只能往前走。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明天的计划:
一、暗访小组组建。
二、梳理学区房利益链条。
三、研究“多校划片”政策执行情况。
刚写完,红色电话又响了。
林杰接起来。
“林杰,出事了。”电话那头,陈领导的声音很严肃,“东风小学那个校长,刚才被打了。”
“什么?”林杰猛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就在学校门口,被几个不明身份的人打了。现在送医院了,伤得不轻。”
林杰握紧了电话:“什么时候的事?”
“半小时前。”陈领导顿了顿,“林杰,这事不简单。你刚去完学校,校长就被打。这是冲你来的。”
林杰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校长现在怎么样?”
“肋骨断了两根,还在抢救。”陈领导说,“我已经让公安介入。但你也要小心,有些人狗急跳墙了。”
挂了电话,林杰站在办公室中央,感觉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他知道教育改革难,知道会触动利益。
但没想到,对方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校长下手。
就因为他支持了那些拆迁户的孩子?
就因为他说了真话?
林杰拿起外套,冲出办公室。
小赵正在外面整理文件,看见林杰出来,吓了一跳:“林书记,您去哪?”
“医院。”林杰说,“东风小学的校长被打了。”
小赵脸色变了:“我陪您去!”
“不用。”林杰说,“你留在办公室,等许局长回来,告诉他,不管谁来说情,东风小学的事,按原计划办。校车,必须到位。”
“可是您的安全……”
“我心里有数。”
林杰下楼,刘师傅已经在等了。
“林书记,去哪?”
“东城区医院。”
车子驶出大院,融入夜色。
林杰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突然想起那个校长说的话:“我从师范毕业就分到这里,从老师做到校长……有时候觉得对不起孩子们,条件太差了。”
一个工作了三十八年的老教育工作者,一个为孩子们操心了一辈子的老人。
现在躺在医院里,因为说了真话,做了该做的事。
林杰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斗争,不再只是政策之争,理念之争。
而是正义与邪恶之争,良心与利益之争。
而他,没有退路。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林杰推开车门,大步走进急诊楼。
走廊里挤满了人。有老师,有家长,有记者。
看见林杰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女老师哭着跑过来:“林书记!您要为我们校长做主啊!”
林杰扶住她:“校长现在怎么样?”
“还在手术室。”女老师擦着眼泪,“医生说,肋骨断了,插到了肺里,很危险……”
林杰心里一紧,快步走向手术室。
门口,几个警察正在做笔录。看见林杰,连忙敬礼。
“林书记!”
“凶手抓到了吗?”林杰问。
带队的警官摇头:“跑了。现场没监控,目击者说是一辆没牌照的面包车,下来三四个人,打完就跑了。”
“有线索吗?”
“还在查。”警官顿了顿,“不过……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那些人下手很专业,只打要害,但不致命。像是……警告。”
林杰明白了。
这是杀鸡儆猴。
打给校长看,也是打给他看。
告诉他们,别多管闲事,否则这就是下场。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怎么样?”林杰上前问。
“手术很成功,命保住了。”医生说,“但伤得很重,要休养很长时间。”
林杰松了口气:“能进去看看吗?”
“可以,但时间不要太长。”
林杰走进手术室。校长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插满了管子。
看见林杰,他动了动嘴唇,想说话。
林杰握住他的手:“别说话,好好休息。”
校长摇摇头,用微弱的声音说:“林书记……孩子们……校车……”
“你放心。”林杰说,“校车的事,我一定办好。你好好养伤,学校的事,有我在。”
校长眼泪流下来:“我……我不怕他们……就是担心孩子们……”
“我知道。”林杰说,“你是好校长,孩子们会记住你的。”
走出手术室,林杰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焦急等待的老师和家长。
他知道,此刻,他肩上扛着的,不只是教育公平的责任。
还有一个老教育工作者的尊严,和无数家庭的希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许长明发来的信息:“林书记,区教育局来电话了,说校车的事,他们再想办法。另外,有几个家长代表想见您,说有话要说。”
林杰回复:“让他们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还有,告诉区里,校车不是想办法,是必须解决。明天下午之前,我要看到方案。”
发完信息,林杰走出医院。
夜风很冷,但他心里有一团火。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这场关于教育公平的战斗,将正式打响。
而第一枪,就从这比黄金还烫手的学区房开始。
手机又响了。是那个陌生号码。
林杰接起来。
“林书记,校长的伤,您看到了吧?”对方的声音很平静,“这只是个开始。如果您继续往下查,下次躺进医院的,可能就不止是校长了。”
林杰握紧了手机,冷冰冰的回应道:
“那你记住,如果再有下次,躺进医院的,一定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