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杰就醒了。
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凌晨五点二十。
他轻手轻脚起床,没开灯,摸黑洗漱完,走到客厅。
窗外城市还沉浸在灰蓝色的晨雾里,只有零星几扇窗亮着灯。
苏琳从卧室出来,披着睡衣:“这么早?”
“有点事。”林杰穿好外套,“今天可能要晚点回来。”
“注意安全。”苏琳走上前,替他整理领口,“昨天医院的事,我听说了。那个校长……”
“命保住了。”林杰握住她的手,“但这事没完。”
苏琳看着他:“林杰,我知道你想做事。但对方能对校长下手,就敢对你下手。”
“我心里有数。”
出门时,刘师傅的车已经等在楼下。小赵也在车上。
“林书记,暗访小组的人找好了。”小赵递过一个文件夹,“三个人,都是可靠的。”
林杰翻开看。
第一个叫陈涛,四十二岁,前法制报记者,做过教育领域深度调查。
第二个叫李梅,三十八岁,审计署工作过八年,懂财务。
第三个叫王强,三十五岁,公安大学毕业,做过经侦。
“人现在在哪?”
“在安排的地方等着。”小赵说,“按您的吩咐,没跟任何人说,包括许局长。”
林杰点头:“先去见他们。”
车子开到一个老小区。七拐八绕,停在一栋六层板楼下。
小赵带路,上到四楼,敲了三下门,停顿,又敲两下。
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探出头,看见小赵,点点头:“进来吧。”
屋里很简陋,就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三个人都站起来。
“这位是林书记。”小赵介绍。
三个人明显有些紧张。陈涛伸出手:“林书记,我是陈涛。”
“坐。”林杰自己先坐下,“时间紧,我直说。我要查摇号上学的公平性,特别是多校划片政策执行有没有猫腻。”
陈涛和另外两人对视一眼:“林书记,这个事……水很深。”
“我知道水深。”林杰看着他们,“所以才找你们。我要看到最真实的情况,拍到最直接的证据。能做到吗?”
李梅开口:“林书记,我做过教育经费审计,知道一些门道。摇号系统表面上是电脑随机,但后台可以操作。有些学校会预留一定比例的机动名额,说是给特殊人才子女,实际上……”
“实际上给谁了?”
“给有关系的人。”王强接话,“我经手过案子,有个开发商为了让孩子进重点小学,给校长送了一辆车,走的就是特殊人才引进通道。”
林杰手指敲着桌面:“这次,我要抓现行。”
“怎么抓?”陈涛问。
“今天是实验一小摇号的日子。”林杰说,“实验一小是海淀区最好的小学之一,实行多校划片已经三年了。表面上,周围五个小区的孩子,通过电脑摇号决定谁上实验一小,谁上另外两所普通小学。”
“实际上呢?”
“实际上,”林杰站起来,“我要你们混进摇号现场,全程记录。重点盯几个人。”
他拿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
第一张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微胖,西装革履。
“张建国,区教育局招生办主任,管摇号系统。”
第二张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打扮精致。
“刘雅丽,实验一小校长。”
第三张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赵志刚,区里一家科技公司老板,专门做教育软件,摇号系统就是他公司开发的。”
三个人传看照片。
“林书记,您的意思是……”陈涛问。
“我收到举报,说这三个人的孩子,都在实验一小读书。”林杰说,“而他们住的小区,根本不在划片范围内。”
屋里安静了几秒。
李梅深吸一口气:“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典型的以权谋私。”
“所以我要证据。”林杰看着他们,“照片、视频、录音,都可以。但注意,不能暴露身份,更不能打草惊蛇。”
王强问:“林书记,如果我们拿到了证据,下一步怎么办?”
“下一步,”林杰说,“我请他们喝茶。”
离开小区时,天已经大亮。街道上车辆多了起来。
小赵上车后,犹豫了一下:“林书记,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张建国主任……跟刘部长关系不错。”
林杰转头看他:“怎么个不错法?”
“听说张主任的爱人,跟刘部长的爱人是表姐妹。”小赵说,“两家经常走动。”
林杰心里明白了。难怪刘部长昨天电话里语气那么谨慎。
“知道了。”林杰说,“去实验一小。”
“现在去?”
“现在去。”林杰看看表,“摇号九点开始,我们八点半到,正好看看现场。”
车子开到实验一小时,校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至少有两三百个家长,有的拿着资料袋,有的抱着孩子,一个个神色焦虑。
校门还没开,家长们在门外排起了长队。队伍边上,几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人在维持秩序。
林杰让刘师傅把车停在远处,自己和小赵步行过去。
“请大家排好队!准备好户口本、房产证、孩子的出生证明!”一个志愿者拿着喇叭喊,“九点开始验证材料,验证通过的才能进礼堂参加摇号!”
家长们窃窃私语。
“听说今年实验一小只招两百个,周围五个小区,适龄孩子有五百多。”
“三分之一的概率,看运气了。”
“什么运气?我听说有关系的不算在这两百个里面。”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我准备了十万块钱,要是摇不上,就找关系。”
林杰站在人群外,听着这些话。
小赵压低声音:“林书记,陈涛他们混进去了。”
林杰看过去,果然,陈涛穿着志愿者的马甲,正在帮一个老人填表。李梅和王强也换上了便装,混在家长队伍里。
八点五十,校门开了。
家长们涌进去,在志愿者的引导下,到教学楼一层的几个教室验证材料。
林杰和小赵跟着人流往里走。没人注意到他们。
验证教室门口排着长队。每个教室门口坐着一个老师,面前摆着电脑,旁边还有个警察。
“户口本、房产证、出生证明,三样缺一不可!”老师大声说,“房产证必须是父母名下的,爷爷奶奶的不算!户口必须在划片范围内,迁入时间必须满三年!”
一个中年男人拿着材料上前:“老师,我们家房子是孩子爷爷的名字,但我们都住在一起……”
“不行。”老师头也不抬,“按规定,必须是父母名下的房产。下一位!”
男人急了:“可我们确实住在这里啊!您看,这是我们的水电费单子……”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老师语气不耐烦,“规定就是这么定的,我有什么办法?下一个!”
男人被后面的家长挤开,站在一边,脸色苍白。
林杰走过去:“这位家长,你孩子多大?”
男人看了林杰一眼,叹气:“六岁,今年该上小学了。我们在这片住了十几年,就因为房子是老人名字,孩子上不了学。”
“没想过把房子过户?”
“想过啊!”男人苦笑,“可老人年纪大了,过户要交一大笔税,我们拿不出那么多钱。而且老人怕我们把房子卖了,一直不同意。”
正说着,教室里传来争吵声。
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哭着说:“凭什么不让我们参加摇号?我们户口在这里,房产证也有,时间也够三年!”
老师指着电脑屏幕:“系统显示,你们这套房子,去年已经有一个孩子用这个地址入学了。按规定,一套房子六年内只能有一个入学名额。”
“那是我姐姐的孩子!”年轻妈妈喊,“我姐姐离婚了,带孩子回娘家住,户口也迁回来了。可我们这是两家人啊!”
“但你们用的是同一个地址。”老师摇头,“系统里已经锁定,没办法。”
“那我的孩子怎么办?”年轻妈妈瘫坐在地上,“我们去哪上学?”
没人回答她。后面的家长催促着:“快点快点,别耽误时间!”
林杰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小赵轻声说:“林书记,这些都是政策执行中的问题。有些规定太死板,不考虑实际情况。”
“不是规定死板。”林杰说,“是执行的人死板,或者……故意死板。”
九点半,材料验证结束。大约有四百个家长通过验证,被带进学校礼堂参加摇号。
林杰和小赵也混了进去。
礼堂很大,能坐五六百人。前面搭了个台子,台上摆着三台电脑,一个巨大的电子屏幕。
台下坐满了家长,每个人都紧张地盯着屏幕。
九点四十,几个人走上台。林杰认出来,中间那个就是照片上的张建国,区教育局招生办主任。
张建国走到话筒前:“各位家长,大家上午好。今天是实验一小新生入学电脑摇号的日子。我先说明一下规则:今天参加摇号的孩子一共四百二十三人,实验一小今年招生计划两百人。电脑将从四百二十三人中随机抽取两百人,被抽中的孩子将获得实验一小入学资格。”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张建国继续说:“摇号系统由专业的科技公司开发,全程录像,并有公证处工作人员现场监督,确保公平公正公开。现在,请公证员检查系统。”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上台,在电脑前操作了一会儿,然后对着话筒说:“经检查,摇号系统运行正常,数据完整,可以开始。”
“好。”张建国说,“现在开始摇号。”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名单,四百二十三个孩子的姓名、身份证号后四位。然后开始快速滚动。
礼堂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家长们紧张的呼吸声。
十秒钟后,滚动停止。屏幕上出现第一批二十个名字。
“中了!我家中了!”一个家长跳起来,激动地喊。
“我家没中……”另一个家长叹气。
第二批、第三批……名字一批批出现。
礼堂里的情绪像过山车,有人欢呼,有人沉默。
林杰盯着台上的张建国。
这个男人始终面带微笑,但眼神不时瞟向台下一个角落。
林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实验一小校长刘雅丽坐在第一排,正低头看手机。
她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正在玩平板电脑。
林杰心里一动。
今天是新生入学摇号,这个男孩明显不是新生,为什么能进来?还能坐在第一排?
他拿出手机,给陈涛发信息:“注意第一排那个男孩,拍下来。”
很快,陈涛回复:“收到。男孩身边的女人是刘雅丽,实验一小校长。男孩是她儿子,今年五年级。”
五年级……那就是四年前入学的。
林杰继续发信息:“查一下,四年前实验一小实行摇号了吗?”
几分钟后,陈涛回复:“查了,四年前实验一小还没实行多校划片,还是按学区房入学。但刘雅丽家不住在这个片区。”
林杰明白了。
校长自己的孩子,不用摇号就能进最好的学校。
摇号还在继续。
到第十批时,林杰注意到一个细节。
每次摇号前,张建国都会在电脑键盘上敲几下,然后才按开始键。
而每次他敲完后,屏幕上的滚动速度似乎都有微妙的变化。
“小赵,”林杰低声说,“你看张主任的手。”
小赵盯着看了几批,脸色变了:“林书记,他每次摇号前,都输入了一串数字。”
“能看清是什么吗?”
“看不清,但肯定是预设的指令。”
林杰心里有数了。
他拿出手机,给王强发信息:“想办法接近操作台,拍张主任输入的内容。”
王强回复:“明白。李梅已经混到台侧了,她带了微型摄像机。”
十一点,摇号结束。
两百个幸运儿产生,剩下的两百二十三个孩子,只能去另外两所普通小学。
家长们陆续离场。
中了的欢天喜地,没中的垂头丧气。
林杰坐在原地没动。小赵问:“林书记,我们不走吗?”
“等会儿。”林杰说,“好戏还没开始。”
果然,等大部分家长走后,张建国、刘雅丽,还有那个科技公司老板赵志刚,三个人聚在台上,低声说着什么。
陈涛假装整理设备,慢慢靠近。
李梅在台侧,微型摄像机对着他们。
王强则绕到后台,查看那几台电脑。
几分钟后,三个人说完了,一起往后台走。
林杰站起来:“跟上。”
后台是间小办公室。张建国推门进去,刘雅丽和赵志刚跟进去,关上了门。
林杰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张主任,这次辛苦了。”是赵志刚的声音,“那几个孩子,都安排进去了吧?”
“安排了。”张建国说,“王副区长的孙子,李局长的外甥女,还有陈总的孩子,都在名单里。”
“那费用……”
“老规矩,一个孩子二十万。三个人,六十万。你打到那个账户就行。”
刘雅丽的声音响起:“张主任,我们学校那几个‘共建单位’的名额……”
“放心,给你们留了十五个。”张建国说,“不过刘校长,你们也得表示表示。今年你们学校的维修项目,是不是考虑一下赵总的公司?”
“这个好说。”刘雅丽笑,“只要赵总把报价做得漂亮点,该走的流程走一下,没问题。”
门外,林杰脸色铁青。
小赵压低声音:“林书记,要不要进去?”
林杰摇头,拿出手机,调到录音模式。
里面还在说。
赵志刚:“张主任,听说最近上面查得严,林书记到处看学校,咱们是不是收敛点?”
张建国:“怕什么?摇号系统是你开发的,后台数据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只要表面上公平公正,谁能查出来?”
刘雅丽:“就是。再说了,林书记才来几天?他懂教育吗?我看他就是做做样子,给自己捞点政治资本。等新鲜劲过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张建国:“不过话说回来,老刘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林书记盯上东风小学的事了。还让人打了那个校长。老刘提醒我,最近小心点。”
赵志刚:“那校长也是活该,多管闲事。那些拆迁户的孩子,按规定就该转学,他非要留。这下好了,躺医院了吧?”
刘雅丽:“所以啊,咱们就得按规矩办事。规矩是咱们定的,咱们说怎么执行就怎么执行。谁不听话,就让他知道厉害。”
林杰听到这里,收起手机,转身就走。
小赵赶紧跟上:“林书记,我们……”
“回办公室。”林杰说,“通知许长明,让区教育局张建国、实验一小刘雅丽、还有那个赵志刚,下午两点来见我。”
“以什么名义?”
“就说,我想了解摇号系统的运行情况,请他们来做个汇报。”
回到车上,林杰一直没说话。
小赵从后视镜里看着,小声问:“林书记,证据确凿了,为什么不直接让纪委介入?”
“还不到时候。”林杰说,“我要看看,他们怎么演。”
下午一点五十,许长明敲门进来。
“林书记,人都到了,在小会议室。”
“让他们等着。”林杰看了看表,“我先看个文件。”
许长明犹豫了一下:“林书记,张主任说,他下午还有个会……”
“什么会比见我重要?”林杰抬头看他,“许局长,你告诉他,今天这个会,什么时候开完,什么时候走。”
许长明点头出去了。
林杰继续看文件。是一份关于教育均衡发展的调研报告,里面提到“多校划片”政策实施三年来的成效评估。
报告写得很好:学区房价格涨幅放缓,家长焦虑有所缓解,教育公平迈出重要一步……
全是屁话。
两点十分,林杰起身去会议室。
推门进去时,三个人立刻站起来。
“林书记!”
“坐。”林杰在主位坐下,看着他们。
张建国坐在左边,刘雅丽在中间,赵志刚在右边。三个人表情都很恭敬,但眼神里藏着东西。
“今天请三位来,是想了解一下实验一小的摇号情况。”林杰开门见山,“张主任,你先说说,今天的摇号,公平吗?”
张建国坐直身体:“林书记,绝对公平!我们全程录像,有公证员监督,系统也是专业的,随机抽取,童叟无欺。”
“是吗?”林杰拿起一份名单,“这是今天中签的两百个孩子名单。我让人随机抽查了二十个,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三个人脸色微变。
林杰继续说:“这二十个孩子里,有八个,父母都在机关事业单位工作。其中三个,父亲还是处级以上干部。张主任,你说这是巧合吗?”
张建国额头冒汗:“这个……可能是……可能是这些家庭重视教育,父母素质高,孩子也优秀……”
“摇号看的是父母职业?”林杰打断他,“还是看的是关系?”
“林书记,您这话……”刘雅丽开口,“摇号是电脑随机,跟父母职业没关系。可能是这些家庭确实住在这个片区,符合条件。”
“那刘校长,你儿子今年五年级,四年前入学的。”林杰看着她,“你家住在朝阳区,为什么能上海淀区的实验一小?”
刘雅丽脸色唰地白了:“林书记,我……我是因为工作调动……”
“工作调动?”林杰笑了,“四年前你就在实验一小当副校长了,一直在海淀区工作。哪来的调动?”
刘雅丽说不出话了。
赵志刚赶紧打圆场:“林书记,刘校长的情况比较特殊,她是人才引进,有政策支持……”
“什么政策?”林杰转向他,“赵总,你公司开发的摇号系统,后台有管理员权限吧?”
赵志刚心里一慌:“有是有,但那只是维护用……”
“能修改数据吗?”
“不能!绝对不能!”赵志刚连忙摆手,“系统设计的时候就考虑到了,数据一旦录入就不能修改。”
林杰从文件夹里拿出几张纸,扔在桌上。
“这是你们公司给区教育局的报价单。摇号系统开发费八十万,每年维护费二十万。但同样的系统,市场上报价只要三十万。”
赵志刚脸白了。
“还有,”林杰又拿出几张银行流水,“这个账户,最近三年,每年都会收到几笔汇款,总额超过两百万。汇款方,是几家房地产公司。而收款人,是你赵志刚的妻子。”
会议室里死一般安静。
张建国的手开始抖。
林杰看着他:“张主任,需要我继续往下说吗?说说王副区长的孙子,李局长的外甥女,陈总的孩子,是怎么‘随机’摇中的?”
张建国猛地站起来:“林书记!我……我……”
“坐下。”林杰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建国瘫坐回椅子上。
林杰看着他们三个:“摇号上学,本来是为了公平。可到了你们手里,成了生意。一个入学资格,二十万。你们卖了多少个?”
没人回答。
“刘校长,你学校的共建单位名额,给了哪些单位?收了多少钱?”
刘雅丽低着头,不敢看林杰。
“赵总,你的摇号系统,后台到底能不能改数据?需不需要我找专业的人来鉴定?”
赵志刚声音发颤:“林书记……我……我知道错了……”
林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教育是什么?是国家的未来,是孩子的希望。可你们干了什么?把入学资格明码标价,把公平公正当成生意。那些普通家庭,为了孩子上学,掏空六个钱包,背上几十年贷款。而你们,动动手指,敲敲键盘,几十万上百万就到手了。”
他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
“张建国,你当招生办主任七年,卖了多少名额?刘雅丽,你当校长五年,收了多少钱?赵志刚,你靠这套系统,赚了多少黑心钱?”
三个人瑟瑟发抖。
林杰走回桌前,按下通话键:“小赵,请纪委的同志进来。”
门开了,三个穿深色西装的人走进来。
张建国看见其中一人,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孙主任……”他认出这是案件审理室的孙主任,前几天刚找林杰谈过话。
孙主任看着他:“张建国同志,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些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张建国被带走了。刘雅丽和赵志刚也站了起来。
“林书记,我……”刘雅丽还想说什么。
林杰摆摆手:“有什么话,跟纪委的同志说。记住,坦白从宽。”
三个人被带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林杰和许长明。
许长明站在门口,脸色复杂:“林书记,这事……会不会闹得太大?”
“大?”林杰看着他,“许局长,你觉得这是小事?一个区的招生办主任,一个重点小学校长,一个科技公司老板,联手把入学资格做成生意。这是小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许长明叹气,“我是说,张建国跟刘部长有亲戚关系,而且牵扯到王副区长他们……”
“那又怎么样?”林杰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他们还不是王子。”
正说着,红色电话响了。
林杰接起来。
“林杰,我。”是陈领导的声音,“张建国的事,我听说了。”
“陈领导,证据确凿,他们自己也承认了。”
“我知道。”陈领导顿了顿,“不过林杰,这事牵扯面广,你打算怎么办?”
“依法处理。”林杰说,“该立案立案,该移交移交。”
“那刘部长那边……”
“刘部长如果没问题,就不用担心。如果有问题,”林杰一字一顿,“也一样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陈领导说,“你按程序办。不过林杰,我要提醒你,打掉一个张建国容易,但摇号背后的漏洞,不是抓几个人就能解决的。”
“我明白。”林杰说,“所以接下来,我要改革摇号制度。”
“怎么改?”
“全程直播,代码开源,家长代表现场监督。”林杰说,“把权力关进笼子里。”
挂了电话,许长明问:“林书记,接下来怎么做?”
“通知海淀区,实验一小今年的摇号结果作废。”林杰说,“重新摇号,全程直播。所有规则、数据、代码,全部公开。请家长代表、媒体记者现场监督。”
“那已经中签的两百个孩子……”
“重新参加摇号。”林杰说,“如果真公平,他们还有机会。如果不公平,那就说明之前的中签有问题。”
许长明点头:“好,我马上去办。”
下午四点,消息传开了。
家长们炸了锅。
有的支持,觉得早该这样。
有的反对,说已经中签了凭什么作废。
林杰的手机响个不停。
有说情的,有威胁的,有哭诉的。
他一个都没接。
五点半,小赵敲门进来。
“林书记,刘部长来了,说想见您。”
“让他进来。”
刘部长走进来,脸色很难看。他没坐,站在桌前,看着林杰。
“林书记,张建国的事,你事先应该跟我打个招呼。”
“打招呼?”林杰抬头,“打什么招呼?告诉你我要抓你的亲戚?”
刘部长噎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张建国的问题,可以内部处理,没必要闹到纪委。”
“内部处理?”林杰笑了,“刘部长,一个入学资格卖二十万,这是刑事犯罪。内部怎么处理?批评教育?写个检查?”
刘部长不说话了。
林杰站起来:“刘部长,我知道你跟张建国有亲戚关系。但我想问你,他干的那些事,你知道不知道?”
“我……”
“如果你知道,却不管,那是失职。如果你不知道,那说明你被蒙蔽了。”林杰看着他,“不管哪种,你都有责任。”
刘部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林书记,你这是要把我也拉下水?”
“我没想拉谁下水。”林杰说,“我只是依法办事。谁违法,就查谁。谁犯罪,就抓谁。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背景。”
刘部长盯着林杰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林杰,你这样做,会得罪很多人。”
“我已经得罪了。”林杰说,“从我想让每个孩子有干净厕所开始,就得罪了。从我要查学区房开始,就得罪了。从我今天抓张建国开始,更得罪了。但我不怕。”
刘部长摇摇头,转身要走。
“等等。”林杰叫住他。
刘部长回过头。
“刘部长,你是管教育的。”林杰说,“教育的初心是什么?是教书育人,是给每个孩子公平的机会。你还记得吗?”
刘部长身体震了一下。
他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林杰坐回椅子上,感觉很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儿子。
“爸,我看到新闻了,实验一小摇号重来。您干的?”
“嗯。”
“爸,您真厉害。”林念苏说,“不过您要小心,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林杰说,“你那边怎么样?”
“冲突结束了,我们又回到医疗点了。今天救了一个孕妇,母子平安。”
“好。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林杰看着窗外。
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知道,今天只是开始。
张建国倒了,但摇号系统背后的利益网还在。
那些靠这个发财的人,不会轻易放弃。
他们会反扑,会用各种手段。
但林杰已经准备好了。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抓几个人。
他要改变的,是整个系统。
桌上的红色电话又响了。
林杰接起来。
“林书记,我是孙主任。”纪委孙主任的声音传来,“张建国交代了。”
“交代了什么?”
“他承认,这些年一共操作了一百二十多个入学名额,涉及金额两千四百多万。其中,有三十多个名额,是帮刘部长安排的。”
林杰心里一沉:“刘部长?”
“对。”孙主任说,“刘部长的亲戚、朋友、老领导的孙子孙女……都通过张建国进了好学校。每个名额,刘部长抽五万。”
“有证据吗?”
“有转账记录,还有录音。”孙主任顿了顿,“林书记,这事……您看怎么处理?”
林杰握着电话,手指关节发白。
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一场更艰难的战斗。
“依法处理。”他说,“不管涉及到谁。”
“那刘部长那边……”
“我亲自去谈。”
挂了电话,林杰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但他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关于教育公平的战争,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政策之争。
而是生死之战。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林书记,动张建国可以,动刘部长,你会后悔的。”
林杰盯着这条信息,看了三秒,然后回复:
“我林杰做事,只问对错,不问后果。”
发完信息,他关掉手机,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他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
但他必须往前走。
因为身后,是千万个孩子的未来。
电梯门开了。林杰走进去,按下一楼。
电梯下行时,他对着光滑的电梯壁,整理了一下领带。
镜面里,他的眼神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电梯门开,他大步走出去。
门外,夜色如墨。
但总有光,会刺破黑暗。
林杰知道,他就是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