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椭圆形的长桌,陈领导坐在主位,左右依次是各相关部委的一把手或分管副职。
林杰的位置在陈领导左侧第三个,对面是财政部副部长,旁边是发改委副主任。
许长明坐在后排记录席,小赵在他旁边。
整个会议室很安静,只有翻动文件的声音。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陈领导看了看表,声音不大,但全场立刻肃静,“今天座谈会,主要是听听大家对社会民生领域重点难点问题的看法,研究下一步工作思路。先请教育部刘部长发言。”
刘部长清了清嗓子:“感谢陈领导。各位同志,我就当前教育工作做个汇报。近年来,在ZY坚强领导下,我国教育事业取得了历史性成就,建成了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教育体系……”
标准的官话开场。
林杰低头翻着发言稿,用笔在上面标注。
“但是,我们也清醒地认识到,教育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问题依然突出。”刘部长话锋一转,“城乡差距、区域差距、校际差距客观存在。下一步,我们将重点推进以下几个方面工作:第一,深化教育评价改革,破除‘五唯’顽瘴痼疾;第二,促进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发展,推动教师轮岗交流;第三……”
林杰抬起头。
刘部长的发言和他昨天看到的方案差不多,都是宏观层面的改革,对学校硬件条件只字不提。
“刘部长,”陈领导打断他,“你说的这些都很重要。但我有个问题——现在基层学校,特别是一些薄弱学校,最急需解决的是什么?”
刘部长愣了一下:“这个……不同地区情况不同。有的缺老师,有的缺设备,有的……”
“缺厕所。”林杰突然说。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林杰同志,你说什么?”陈领导问。
“缺厕所。”林杰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投影仪旁,“陈领导,各位同志,我昨天去了一所学校,红星学校,在朝阳和顺义交界处。我想请大家看看这所学校的情况。”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破旧的校门,斑驳的牌子。
“这是学校大门,建校三十多年了。”
翻到下一张——水泥操场,裂缝里长着杂草。
“这是操场。孩子们在这里上体育课,跑步,做操。”
再下一张——教室里挤满学生的画面。
“这个教室五十六个学生,标准班额是四十五人。孩子们坐得很挤。”
接着是教师办公室、功能教室、图书室……每一张照片都透着破旧和简陋。
最后,林杰停在了厕所的照片上。
男厕所的门斜靠在墙上,里面是水泥蹲坑,隔断只有半人高。
水龙头在滴水,地上湿漉漉的。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这是红星学校的厕所。”林杰的声音很平静,“没有门,没有隔断,没有洗手液。孩子们不敢多喝水,怕上厕所。有个孩子告诉我,他上次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因为操场有裂缝。”
他关掉投影,走回座位。
“刘部长刚才说的教育评价改革、教师轮岗,都很重要。但在那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先让每个孩子有干净的厕所,有安全的操场,有基本的教学设备?”
刘部长的脸色很难看:“林书记,您说的这个情况,我们了解。但教育投入要统筹考虑,不能头痛医头……”
“这不是头痛医头。”林杰打断他,“这是最基本的人道。连基本的尊严都没有,谈什么教育?”
会议室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发改委副主任咳嗽了一声:“林书记,您说的这个问题确实存在。但我们要看到,国家在教育上的投入已经很大了。2022年国家财政性教育经费占Gdp比例连续十年保持在4%以上,总量超过六万亿元。这些钱要用在刀刃上……”
“刀刃是什么?”林杰问,“是建豪华的办公楼,还是给孩子们修厕所?是搞那些华而不实的项目,还是配齐最基本的教学设备?”
“林书记,您这话说得……”财政部副部长皱了皱眉,“教育经费使用有严格规定,每笔钱都要经过审批。”
“那就请财政部查查,为什么有的学校厕所没门,钱却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林杰说,“我初步了解,红星学校所在区,去年光是接待费就花了三百万。三百万,够修多少学校的厕所?”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领导敲了敲桌子:“好了,这个问题稍后再讨论。下一个,科技部发言。”
科技部李副部长立刻站起来:“陈领导,各位同志,我重点汇报一下芯片产业攻关的情况。当前国际形势下,芯片已成为大国战略竞争的焦点。我们测算,要实现14纳米制程全国产化,还需要投入约1200亿元,时间三到五年……”
他讲得很投入,数据详实,规划宏伟。
但林杰注意到,不少人在低头看手机,或者在本子上涂画。
等李副部长讲完,陈领导问:“林杰同志,你对芯片产业有什么看法?”
林杰想了想:“芯片很重要,该投还得投。但我有个问题——我们投了这么多钱,为什么效果不明显?是机制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李副部长说:“主要是技术难度大,需要时间积累。”
“但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投入,为什么有的民营企业发展很快?”林杰问,“是不是我们的科研体制出了问题?是不是该反思一下,钱到底花在了哪里,谁在真正做事?”
这话戳中了痛点。会
议室里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林书记说得有道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同志开口了,是应邀参会的专家代表,“我在科研院所干了四十年,亲眼看着一些大项目变成了‘分钱项目’。课题经费下来,层层分包,最后做事的拿不到钱,不做事的光拿管理费。”
李副部长脸色变了:“王老,这话有点片面……”
“片面?那你说说,去年那个五千万的芯片材料项目,结题验收了吗?成果在哪里?”王老毫不客气,“我听说项目负责人换了三辆车,实验室的设备还是十年前的老货。”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陈领导摆摆手:“具体问题会后研究。下一个,卫健委发言。”
卫健委主任的发言很专业,主要讲dRG付费改革和公共卫生体系建设。
林杰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这些都是他熟悉的工作。
等卫健委讲完,陈领导看了看时间:“还有哪位同志要发言?”
林杰举手:“陈领导,我想再说几句。”
“你说。”
“刚才听了各位的发言,我有一个感受——我们谈了很多宏大的改革,很多长远的规划,这很好。”林杰站起来,“但在那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把最基本的事做好?”
他拿起那份红星学校的照片:“这样的学校,在全国有多少?陈领导,各位同志,我们的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我们这些当领导的,脸上有光吗?”
“教育是百年大计,要从基础抓起。”林杰继续说,“我建议,启动城乡义务教育学校标准化建设三年行动计划。先摸清底数,制定标准,然后分批改造。第一步,让每个学校都有干净的厕所,安全的操场,基本的教学设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发改委副主任开口了:“林书记,这个想法很好。但钱从哪里来?初步估算,全国义务教育学校标准化改造,至少要上万亿的投入。财政拿得出这么多钱吗?”
“可以分步走。”林杰说,“先解决最迫切的,比如厕所改造。这笔钱不需要很多,但效果立竿见影。”
“那也得几百亿。”财政部副部长说,“而且,这笔钱从哪个科目出?教育经费盘子就那么大,动了这块,就得减那块。”
“那就减不该花的。”林杰说,“我看了去年教育系统的审计报告,光是各类评比、检查、接待的费用,就占了不小比例。把这些钱省下来,够修多少学校的厕所?”
刘部长坐不住了:“林书记,您这话说得轻巧。评比检查是工作手段,必要的管理成本……”
“必要的管理成本,比孩子们的厕所还必要?”林杰问,“刘部长,您去红星学校看过吗?您去那样的厕所上过吗?”
刘部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领导敲了敲桌子:“林杰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学校条件差,确实是个问题。但这个事牵涉面广,需要统筹研究。”
“陈领导,我有个建议。”林杰说,“我们不空谈,去现场看看。今天下午,如果有时间,咱们一起去红星学校看看。眼见为实。”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去现场?这种级别的领导,突然去一个城乡结合部的学校?
“这个……”陈领导犹豫了一下,“下午还有别的安排。”
“那就明天。”林杰不退让,“陈领导,照片可以造假,汇报可以修饰,但现场骗不了人。您去看看,看看那样的学校,那样的厕所,然后咱们再讨论该不该做,该怎么做。”
陈领导看着林杰,看了好几秒,然后点点头:“好。明天上午,去红星学校。在座的,想去的都可以去。”
散会后,林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刘部长走过来,压低声音:“林书记,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刘部长,我不是针对您。”林杰说,“我是针对问题。”
“问题谁不知道?但怎么解决?”刘部长苦笑,“您今天在会上这么一说,把矛盾都公开化了。以后工作还怎么做?”
“矛盾本来就在,公开化才能解决。”林杰说,“捂着盖着,问题不会自己消失。”
刘部长摇摇头,走了。
李副部长凑过来:“林书记,芯片的事……”
“李部长,芯片我会支持。”林杰说,“但教育的事,我也要做。这两件事不矛盾。”
“可资源就那么多……”
“那就把资源用在最该用的地方。”林杰拍拍他的肩膀,“李部长,芯片是未来,教育也是未来。我们不能为了一个未来,牺牲另一个未来。”
李副部长愣了愣,点点头。
回到办公室,许长明跟了进来。
“林书记,您今天在会上……太直接了。”他关上门,“刘部长那边,肯定有想法。”
“有想法就有想法。”林杰说,“许局长,明天陈领导要去学校,你安排一下。记住,不要提前通知学校,不要搞欢迎仪式,我们就看真实情况。”
“这……陈领导去,不提前通知,万一安全出问题……”
“一个学校,能出什么问题?”林杰说,“许局长,如果我们连去学校都要前呼后拥,层层保卫,那我们还怎么了解真实情况?”
许长明叹了口气:“好,我安排。”
他出去后,小赵进来送文件,表情有些复杂。
“林书记,刚才……我岳父打电话了。”
“王副部长?”
“嗯。”小赵点点头,“他问我今天会上的情况。我说了您发言的内容。”
“他怎么说的?”
“他说……”小赵犹豫了一下,“他说您有魄力,但也太急了。学校标准化建设这个事,牵涉太多利益,建议您缓一缓,先做点容易出成绩的事。”
“什么是容易出成绩的事?”
“比如……推动几所名校扩建,或者搞个教师荣誉评选。”小赵说,“这些见效快,阻力小。”
林杰笑了:“小赵,你岳父是好意。但我想做的,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名校已经够好了,不需要我再添一把火。但那些薄弱学校,那些没人管的学校,需要有人为他们说话。”
小赵沉默了一会儿:“林书记,我明白了。”
“你岳父那边,替我说声谢谢。”林杰说,“但路,我还是得按自己的想法走。”
下午,林杰继续处理文件。但心思已经飞到了明天的调研。
四点多,他接到一个电话,是红星学校那个家长王大柱打来的。
“林书记,听说您今天在会上为我们说话了?”王大柱的声音很激动,“我们家长群里都传开了!说有个大领导,拿着我们学校的照片,说要修厕所!”
“王师傅,消息传得这么快?”
“学校老师说的。”王大柱说,“林书记,我们家长商量了,要是真能修厕所,我们愿意出力气!没钱,但我们有力气!搬砖、和水泥,我们都会!”
林杰心里一热:“王师傅,谢谢你们。但这是政府的事,该政府做。”
“政府做,我们也得表示表示。”王大柱说,“林书记,您不知道,我们这些打工的,最怕孩子在学校受委屈。学校条件差,我们心里难受,但又没办法……现在您肯管,我们……我们给您磕头都行!”
“千万别!”林杰赶紧说,“王师傅,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们好好工作,照顾好孩子,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挂了电话,林杰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他知道,明天陈领导去学校,会看到什么,会说什么,将直接影响这件事的走向。
如果陈领导支持,这事就能推动。如果陈领导犹豫,或者被其他人影响,那这事就可能搁浅。
正想着,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林杰接起来:“喂?”
“林杰,我。”是老领导的声音,“今天会上的事,我听说了。”
“您消息真灵通。”
“有人告状告到我这儿了。”老领导说,“说你哗众取宠,拿学校厕所说事,转移会议主题。”
“谁告的状?”
“你说呢?”老领导笑了,“动了谁的奶酪,谁就告状。不过林杰,你做得对。有些事,就得摆在桌面上说。”
“陈领导明天要去学校。”
“我知道。”老领导说,“这是个机会。陈领导这个人,务实,看中民生。你让他看到真实情况,他会支持你。”
“希望如此。”
“不过你要做好准备。”老领导说,“明天去学校,肯定会有人搞小动作。比如提前通知学校做准备,比如安排‘群众演员’,比如把最破的地方临时遮挡起来。”
“我已经交代了,不提前通知。”
“那也防不住。”老领导说,“学校在区里,区里在市里,市里在部里,层层关系。你这边说不通知,那边一个电话就传过去了。”
林杰心里一沉。这确实有可能。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老领导说,“他们想表演,就让他们表演。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随机应变,看到不对劲的地方,就直接点破。”
“明白了。”
挂了电话,林杰陷入沉思。
官场上的事,就是这样。你想做点实事,就会有人想方设法阻挠。明的,暗的,软的,硬的。
但他不能退。
下班前,许长明来汇报明天的安排。
“车安排好了,两辆中巴。陈领导、您、还有几位愿意去的部领导一辆。工作人员一辆。时间定在上午九点出发。”
“学校那边呢?”
“按您的要求,没有正式通知。”许长明说,“但……我听说,区教育局可能已经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不清楚。”许长明摇头,“但这种事,瞒不住。学校在人家地盘上,有点风吹草动,区里就知道了。”
林杰点点头:“知道了也没关系。就看他们怎么表演。”
晚上回到家,苏琳已经做好了饭。
“听说你今天在会上发火了?”她问。
“也不算发火,就是说了几句实话。”
“实话最伤人。”苏琳给他盛了碗汤,“刘部长是不是不高兴了?”
“应该吧。”林杰喝了口汤,“但没办法。有些事,不说不行。”
“儿子今天发信息了,说他们那边又来了几个重症,忙得连饭都吃不上。”苏琳说,“但他很高兴,说又救活了两个。”
林杰笑了:“这小子,随我。”
“随你什么?随你一根筋?”苏琳也笑了,“林杰,我知道你想做事。但也要注意方法,注意保护自己。”
“我知道。”林杰握住她的手,“但我更知道,如果我现在不说,不做,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这个位置,不知道能坐多久。趁还能做事,多做点。”
苏琳看着他,眼圈有点红:“你呀,永远都是这样。”
这一夜,林杰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学校的画面——孩子们的眼睛,破旧的厕所,王大柱哽咽的声音。
早上六点他就醒了。洗漱完,坐在客厅里看昨天会上发的材料。
七点半,刘师傅准时来接。
上车后,刘师傅说:“林书记,那辆黑色奥迪又出现了。从小区一直跟到这儿。”
林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车停在街角,没跟上来。
“不用管它。”
到了办公室,小赵已经在了。
“林书记,陈领导那边通知,调研时间提前到八点半。”
“为什么?”
“说下午还有外事活动,要赶时间。”
林杰点点头:“那就八点半。”
八点二十,他下楼。两辆中巴已经停在楼前。
陈领导还没到,其他几位部领导已经到了——教育部刘部长,财政部副部长,发改委副主任,还有科技部李副部长。
“林书记,早啊。”李副部长笑着打招呼。
“李部长早。”
“今天这阵势,不小啊。”发改委副主任说,“我好久没下基层了。”
刘部长站在一边,脸色不太好看,没说话。
八点半,陈领导准时出现。他穿得很朴素,深色夹克,布鞋。
“人都齐了?那就出发。”陈领导挥挥手,直接上了第一辆中巴。
车子驶出大院。路上,陈领导问林杰:“那个学校,离这儿多远?”
“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学生多少?”
“两千三百多,大部分是外来务工人员子女。”
陈领导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快到学校时,林杰注意到,校门口站着几个人。
近了才看清,是区教育局的领导,还有学校的张校长。
果然,消息还是漏了。
车子停下。区教育局局长赶紧迎上来,五十多岁,胖胖的,一脸笑容:“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我是区教育局局长,姓赵。”
陈领导和他握了握手:“没提前通知,打扰你们了。”
“不打扰不打扰!”赵局长连忙说,“领导们能来,是我们区的荣幸!张校长,快给领导们介绍介绍学校情况!”
张校长走过来,脸色有些紧张:“各……各位领导好。我是红星学校校长,姓张。”
陈领导看看他,又看看赵局长:“我们今天就是随便看看,不用特意介绍。走,进去吧。”
一行人走进校园。
林杰立刻发现不对劲——操场上的裂缝被临时用水泥补过了,虽然补得很粗糙,但确实补了。
教学楼的外墙,有几处掉了瓷砖的地方,用颜料涂过了,远看像新的一样。
厕所那边,门竟然装上了——虽然是临时钉上去的薄木板,但确实有门了。
林杰心里冷笑。
果然,表演开始了。
陈领导走到操场边,看了看:“这操场,刚修过?”
“是……是的。”张校长结结巴巴,“前几天刚修补了一下。”
“花了多少钱?”
“这个……没多少钱,学校自己弄的。”
陈领导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补过的地方。
水泥还没干透。
“自己弄的?水泥标号不低啊。”陈领导站起来,看着赵局长,“区里给钱了?”
赵局长额头冒汗:“没……没有。学校自筹资金。”
“自筹?”陈领导笑了,“一个薄弱学校,能自筹资金修操场?赵局长,你当我傻?”
赵局长脸色刷白。
陈领导没再理他,继续往前走。
到了厕所门口,他停下脚步。
“这门,新装的?”
“是……是的。”张校长声音更小了。
“昨天还没有呢。”林杰突然说,“我昨天来的时候,门是坏的,靠在墙上。”
陈领导看了林杰一眼,推开厕所门。
里面还是老样子——水泥蹲坑,半人高隔断,地上湿漉漉的。
但墙上新刷了白灰,味道还是很重。
“临时装个门,刷个墙,就以为能糊弄过去?”陈领导的声音冷了,“赵局长,你们这套把戏,玩了多少年了?”
赵局长腿都软了:“陈……陈领导,我们也是想让领导们看到好的一面……”
“好的一面?”陈领导打断他,“孩子们每天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厕所,你让我看什么好的一面?看你们怎么糊弄领导?怎么弄虚作假?”
全场鸦雀无声。
陈领导走出厕所,站在操场上,看着周围的教学楼。
“林杰同志昨天在会上说,我们的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我们这些当领导的脸上无光。”他缓缓说,“我当时还没完全理解。今天来了,看到了,我理解了。”
他转过身,看着各位部领导:“你们也看到了。这样的学校,在北京,在首都,在我们的眼皮底下。你们说说,该怎么办?”
没人敢说话。
陈领导看向林杰:“林杰,你说。”
林杰深吸一口气:“陈领导,我建议,立即启动红星学校的改造工程。厕所、操场、功能教室,全面改造。钱,我来协调。但有一个要求——必须在一个月内开工,三个月内完成。”
“钱从哪儿来?”财政部副部长问。
“从教育经费里挤。”林杰说,“挤不出来,就从别的项目调。再不行,我打报告向Gw院申请专项。”
“那别的学校呢?”刘部长问,“全市,全国,这样的学校还有很多。”
“所以我要推动学校标准化建设。”林杰说,“红星学校是起点,不是终点。我们要制定标准,摸清底数,分批改造。第一步,就是消灭这种没有门、没有基本尊严的厕所。”
陈领导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林杰,这件事你负责。红星学校的改造,一个月内开工。学校标准化建设方案,一个月内拿出来。”
他看向赵局长:“你们区,配合好。如果再搞形式主义,弄虚作假,你这个局长就别干了。”
赵局长连连点头:“是是是,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离开学校时,陈领导把林杰叫到一边。
“林杰,你今天让我看到了真实情况,这很好。”他说,“但你要知道,推动这件事,会得罪很多人。”
“我知道。”
“知道还做?”
“要做。”林杰说,“陈领导,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我既然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装看不见。”
陈领导拍拍他的肩膀:“好。有担当。但也要注意方法,保护好自己。”
回程的车上,气氛很沉闷。刘部长一直没说话,脸色阴沉。
到了办公室,林杰刚坐下,许长明就进来了。
“林书记,有个情况。”他压低声音,“刚才调研时,刘部长接了个电话,我听了一耳朵,好像是……有人要写材料反映您。”
“反映我什么?”
“说您搞突然袭击,干扰基层工作,还有……说您拿学校厕所说事,是小题大做,哗众取宠。”
林杰笑了:“让他们写。写得越多越好。”
“可是……”
“许局长,你知道为什么有些人怕我看学校吗?”林杰问,“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让人看到真实情况,他们那些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就藏不住了。所以他们要阻止我,要抹黑我。”
“那您准备怎么办?”
“继续看。”林杰说,“明天,我去看另一所学校。后天,再看一所。我要把北京所有薄弱学校都看一遍,把真实情况都拍下来。然后,在全市大会上展示。”
许长明瞪大了眼睛:“林书记,这……这会把所有人都得罪光的!”
“不得罪他们,就得罪孩子们。”林杰说,“许局长,你选吧。”
许长明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林书记,我跟您干。”
许长明出去后,林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湖面。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正式站到了很多人的对立面。
但他不后悔。
手机震动了,是儿子发来的信息。
“爸,今天我们这里下雨,但病人还是很多。有个老人,家里人都没了,就他一个。我们给他过了生日,虽然只有一碗面,但他哭了。爸,我觉得,医生不仅要治病,还要治心。”
林杰回复:“儿子,你说得对。爸爸也在做类似的事——不仅要做事,还要正心。”
发完信息,他打开电脑,开始起草《关于启动红星学校改造工程的方案》。
刚写了个开头,红色电话响了。
林杰接起来。
“林杰,我。”是陈领导的声音,“刚才接到一个电话,有人反映你作风粗暴,不尊重老同志。特别是对刘部长,态度不好。”
林杰心里一紧:“陈领导,我……”
“你不用解释。”陈领导说,“我都知道。但林杰,我要提醒你——做事要有策略。你想推动学校标准化建设,光靠硬碰硬不行。要团结人,哪怕是不喜欢你的人。”
“我明白了。”
“明天,你去刘部长办公室,跟他好好谈谈。”陈领导说,“记住,是去谈,不是去吵。争取他的支持,至少,不要让他反对。”
挂了电话,林杰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团结人……谈……
他知道陈领导说得对。
但怎么谈?
刘部长明显对他不满,能谈得拢吗?
正想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小赵探头进来:“林书记,刘部长来了,说要见您。”
林杰愣了一下:“请他进来。”
刘部长走进来,脸色依然不好看,但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他坐下,看着林杰,半天没说话。
林杰给他倒了杯茶:“刘部长,今天的事,我可能有些急躁,请您谅解。”
刘部长摆摆手:“我不是来听你道歉的。林杰,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真想做事,还是想借这事出风头?”
“真想做事。”
“那好。”刘部长喝了口茶,“学校标准化建设,我可以支持你。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不能只搞硬件。”刘部长说,“厕所要修,操场要修,但教师队伍也要加强。很多薄弱学校,硬件差,软件更差。老师水平不行,留不住好老师,这才是根本问题。”
林杰眼睛亮了:“刘部长说得对。硬件软件一起抓。”
“还有,不能只在北京搞。”刘部长说,“要搞,就全国搞。但要从实际出发,分步实施。发达地区标准可以高一点,欠发达地区先解决有无问题。”
“我同意。”
刘部长看着林杰,叹了口气:“林杰,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不支持你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拿教育说事,最后都不了了之。”刘部长说,“他们说要改善学校条件,要了钱,要了项目,最后钱花哪了,不知道。项目做没做,不知道。学校变没变,不知道。”
“我不会这样。”
“我希望你不会。”刘部长站起来,“明天,我让人把全市薄弱学校的名单和情况报给你。我们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改。”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林杰,这条路很难。但你既然选了,就坚持到底。别半途而废,别让我看不起你。”
林杰站起来:“刘部长,谢谢。”
刘部长摆摆手,走了。
林杰坐回椅子上,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刘部长会来,会说这番话。
也许,官场上的人,并不都是他想的那样。
也许,有些人虽然保守,虽然圆滑,但心里还是想做事的。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张校长。
“林书记!林书记!”张校长的声音激动得发抖,“区里刚通知,让我们报改造方案!说市里特批了资金,一个月内开工!林书记,是真的吗?”
“是真的。”林杰说,“张校长,这次要好好做,做出个样子来。”
“一定!一定!”张校长哭了,“林书记,我替孩子们谢谢您!替家长们谢谢您!”
挂了电话,林杰走到窗前。
天已经黑了,但对面的楼里,还有很多灯亮着。
他知道,这个城市里,还有很多像红星学校一样的学校,还有很多像王小虎一样的孩子。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有干净的厕所,有安全的操场,有尊严的学习环境。
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红星学校改造工程——起点,不是终点。”
写完后,他拨通了许长明的电话。
“许局长,明天安排一下,我们去第二所学校。”
“哪所?”
“比红星学校更差的。”林杰说,“越差越好。”
“林书记,这……”
“我们要看的,就是最真实的情况。”林杰说,“只有这样,才知道该做什么,该怎么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好,我安排。”
放下电话,林杰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还有更多的学校要看,更多的困难要面对,更多的阻力要克服。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因为,这条路,必须有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