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林杰如约来到了老领导家。
老领导家的晚饭很朴素,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酒是很普通的汾酒,瓶身上积了薄薄的灰。
“这还是你五年前送我的那瓶。”老领导倒酒时手很稳,“一直没舍得喝。”
“老领导,您太客气了。”林杰接过酒杯。
苏琳帮老领导的爱人端菜,两个女人在厨房小声说着话。
客厅里只剩下老领导和林杰。
“今天纪委谈话,有什么感觉?”老领导抿了口酒。
“孙主任问话很有水平。”林杰说,“张明远交代的事,很多都在试探我。”
“他交代什么不重要。”老领导放下酒杯,“重要的是谁让他交代的。林杰,张明远案子现在是个泥潭,有人想把你拖进去。”
“为什么?”
“因为你挡了路。”老领导夹了块红烧肉,“你知不知道,张明远原来负责的那一摊,多少人盯着?教育、科技、医疗……都是实权部门。你突然空降过来,打乱了多少人的安排?”
林杰没说话。
“教育部老刘,干了八年副部长,资历够,能力也有,本来是最有希望接这个位置的。”老领导看着他,“科技部老李,也是有力竞争者。现在你来了,他们只能靠边站。”
“我没想到这些。”
“所以你要想。”老领导说,“官场上,位置就那么多,你上去了,别人就上不去。你动了别人的奶酪,别人就会想办法动你。”
“可我还没动……”
“你想动学校标准化建设,就是动了教育系统的奶酪。”老领导说,“你知道全国有多少教育基建项目在等着审批吗?你知道这些项目背后,有多少利益链条吗?你要搞标准化,就要重新定标准,重新评估,重新分配资源。多少人靠这个吃饭,你想过吗?”
林杰握紧了酒杯。
“还有,你选教育作为切入点,看起来很稳妥,实则很凶险。”老领导继续说,“教育见效慢,投入大,不容易出政绩。而且教育系统关系网最复杂,从教育部到乡镇学校,层层叠叠,盘根错节。你一个外来人,想动这块蛋糕,难。”
“那老领导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么别动,要动就要动到底。”老领导盯着他,“而且要做好准备,会有人给你使绊子,会有人告你的状,会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林杰沉默了一会儿:“老领导,我还是想试试。”
老领导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呀,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老领导拍拍他的肩膀继续说,“但要记住几点:第一,保护好自己;第二,团结能团结的人;第三,要做就做成,不能半途而废。”
“我记住了。”
“还有,”老领导压低声音,“你身边那个小赵,背景不简单。他岳父是组织部王副部长,你知不知道?”
林杰心里一震。
王副部长,管干部调动的实权人物。
“所以许长明安排他给你当秘书,是有深意的。”老领导说,“既是帮你,也是看着你。你要用好这个人,但不能完全信任他。”
“明白了。”
吃完饭已经九点多。
回家的路上,苏琳问:“老领导说什么了?”
“让我小心点。”林杰看着窗外,“学校标准化建设,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
“那你还做吗?”
“做。”林杰说,“明天就开始调研。先从本市的学校看起。”
第二天一早,林杰到办公室后,叫来了许长明。
“许局长,我想去学校看看。”
“哪所学校?”
“城乡结合部的,条件差一点的。”林杰说,“不要提前通知,不要安排路线,我们就突然去。”
许长明犹豫了一下:“林书记,这不合规矩。领导调研,一般都要提前安排,确保安全,也要给下面准备时间。”
“我要看的就是真实情况。”林杰说,“提前安排了,看到的都是表演。”
“可是……”
“就这么定了。”林杰打断他,“今天就去。你安排车,不要带太多人,就你、我、小赵,再加一个政策研究室的同志。”
许长明只好点头:“那去哪所学校?”
“你定。要九年一贯制的,城乡结合部的,学生以务工人员子女为主的。”
“好,我马上去安排。”
上午十点,一辆黑色奥迪驶出大院。
开车的是刘师傅,副驾驶坐着许长明,后排是林杰和小赵。
政策研究室的年轻研究员小王坐在另一辆车上跟着。
“林书记,我们去的是朝阳区和顺义区交界处的红星学校。”许长明回头说,“建校三十多年了,现在有学生两千三百多人,大部分是外来务工人员子女。”
“校长是谁?”
“姓张,五十二岁,在这所学校干了二十多年了。”
车子驶出市区,路边的建筑逐渐变得杂乱。
城乡结合部的特征很明显——新盖的楼房旁边就是破旧的平房,宽阔的马路突然变成狭窄的巷子。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一所学校门口。
校门是铁栅栏的,油漆斑驳。
门柱上挂着“红星学校”的牌子,字迹有些模糊。
门口没有保安,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扫地。
许长明下车,走过去问:“大爷,张校长在吗?”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你们是?”
“我们是……上级部门的,来学校看看。”
“上级?”老头打量了一下许长明,又看了看后面的林杰,“没接到通知啊。校长在开会,你们等会儿吧。”
“我们自己进去看看行吗?”
“不行。”老头很坚决,“学校有规定,外来人员要登记,还要校长批准。”
正说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从教学楼里跑出来,脸色慌张:“王大爷,这是……”
“李主任,他们说是上级部门的,要进去看看。”老头说。
李主任打量了一下林杰一行人,目光在车牌上停留了几秒,脸色变了:“哎呀,领导们怎么突然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张校长在开会,我马上去叫他!”
“不用叫校长。”林杰说,“我们就随便看看。”
“那怎么行!领导来了,校长一定要陪同的!”李主任边说边往教学楼跑,“各位领导先到会议室坐,我马上叫校长!”
许长明看向林杰。
林杰摆摆手:“我们自己看。”
一行人走进校园。
操场是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缝里长出了杂草。
篮球架锈迹斑斑,篮网早就没了。
单杠、双杠的油漆掉得一块一块的。
教学楼是四层的老楼,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水泥。
窗户有的关不严,用透明胶带粘着。
正是课间,孩子们在操场上玩。
看到陌生人进来,都好奇地往这边看。
孩子们的衣服大多不太新,有些明显是哥哥姐姐穿剩下的。
林杰走向最近的一栋楼。
一楼是教室,门开着。
他走到门口,往里看。
教室不大,坐了五十多个学生,课桌挤得满满的。
黑板是老旧的黑板,粉笔灰积了一层。
讲台裂了个口子,用胶带缠着。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有一盏不亮了。
一个年轻女老师正在讲课,看到门口有人,愣了一下。
林杰示意她继续,退了出来。
“这个班多少人?”他问跟上来的李主任。
“五十六个。”李主任额头上冒汗,“标准班额是四十五人,但我们学校学位紧张,实在没办法……”
林杰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二楼是教师办公室,七八个老师挤在一间屋里,桌上堆满了作业本。
墙角放着几个暖水瓶,地上摆着脸盆。
“老师们有休息室吗?”林杰问。
“暂时没有……”李主任的声音越来越小。
三楼是功能教室。
所谓的功能教室,其实就是几间空屋子,摆了些旧桌椅。
有一间挂着“科学实验室”的牌子,进去一看,只有几张实验桌,上面落满了灰。
仪器柜是空的。
“实验设备呢?”
“这个……区里还没配齐。”李主任擦着汗,“我们主要是理论教学,实验课……开得少。”
四楼是图书室和心理咨询室。
图书室的书架倒是不少,但书不多,而且很旧。
林杰抽出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出版日期是1998年。
心理咨询室更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了几张心理健康宣传画。
桌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用了。
“有心理咨询老师吗?”林杰问。
“有……有的。”李主任说,“德育主任兼着。”
正说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头发有些乱,眼镜歪在一边。
“各位领导,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在开班主任会,不知道领导们来……”他握住林杰的手,“我是校长,姓张。”
“张校长,我们就是随便看看。”林杰说,“学校情况怎么样?”
“还……还行。”张校长看了李主任一眼,“就是条件差了点。我们正在积极争取改善。”
“哪些方面需要改善?”
“这个……”张校长犹豫了一下,“主要是硬件。教学楼老了,操场要修,功能教室设备要配,还有……厕所也要改造。”
“厕所?”
“对,对。”张校长说,“领导要不要去看看?”
“走。”
厕所在一楼拐角。
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味道。
男厕所的门坏了,斜靠在墙上。
里面是蹲坑,水泥砌的,有的坑边裂了缝。
没有门板,每个坑之间只有半人高的隔断。
水龙头是手拧的,有一个在滴水。
地上湿漉漉的。
女厕所稍好一点,门是好的,但很破旧。
林杰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样的厕所,孩子们怎么用?”他问。
张校长低着头:“我们……我们也没办法。学校经费紧张,每年就那么点钱,要保教学,保工资,保运转……硬件改造实在排不上。”
“跟区里反映过吗?”
“反映过,年年反映。”张校长苦笑,“区里说没钱,让等等。这一等,就是十年。”
林杰走出厕所,站在操场上。
孩子们还在玩,笑声传过来。
他们不知道,这些大人正在讨论他们每天要面对的环境。
“张校长,你们学校最大的困难是什么?”林杰问。
张校长想了想,说:“三个。第一是钱,第二是老师,第三是家长。”
“具体说说。”
“钱刚才说了。老师这块,我们学校年轻老师留不住。招来的大学生,干一两年,有点经验就走了,去条件好的学校,或者去培训机构。留下的多是老教师,平均年龄四十八岁。”
“家长呢?”
“大部分是外来务工的,早出晚归,没时间管孩子。很多孩子放学后就在街上玩,作业没人辅导,习惯没人培养。”张校长叹了口气,“我们开家长会,能来一半就不错了。有些家长手机号换了都不通知学校。”
林杰沉默了一会儿,问:“如果给你足够的资源,你最想改善什么?”
张校长眼睛亮了:“第一,改造厕所和操场,让孩子们有个干净的环境。第二,配齐功能教室的设备,特别是科学实验和信息技术。第三,建个像样的图书室,让孩子们有书看。第四,请专业的心理老师,现在孩子们压力大,心理问题不少。”
“这些大概要多少钱?”
“没仔细算过,但最少得……两三百万吧。”张校长说完,又补充,“我知道这很多,但我们真的需要。”
林杰点点头,没说话。
一行人离开教学楼,往校门口走。
经过操场时,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过来,差点撞到林杰。
“小朋友,小心点。”林杰扶住他。
小男孩抬起头,脸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叔叔,你们是来修学校的吗?”
林杰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我听到张老师说,要是有人来修学校,我们就有新厕所了。”小男孩说,“现在的厕所好臭,我都不敢多喝水,怕上厕所。”
林杰心里一紧。
“你们想要新厕所?”
“想!”小男孩用力点头,“还有新操场。现在的操场会绊脚,我上次摔了一跤,膝盖都破了。”
“你叫什么名字?”
“王小虎。我爸爸是送快递的。”
林杰摸了摸他的头:“好,叔叔知道了。”
小男孩跑开了,继续和同伴玩。
回到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许长明看了看林杰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林书记,下一站去哪?”
“不去了。”林杰说,“回办公室。”
车子启动,驶离学校。
林杰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象,突然问:“许局长,像红星这样的学校,全市有多少所?”
“这个……”许长明想了想,“城乡结合部的薄弱学校,大概有三四十所吧。全市范围的话,硬件条件不达标的,估计有上百所。”
“全国呢?”
许长明没说话。
林杰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知道数字一定很惊人。
回到办公室,已经中午十二点多。
林杰没去吃饭,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小赵敲门进来:“林书记,教育部刘部长来了,说想跟您汇报红星学校的事。”
“他怎么知道我们去了红星?”
“可能是区里汇报的。”小赵说,“您要见吗?”
“让他进来。”
刘部长进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林书记,您今天去红星学校,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他一坐下就说,“区教育局局长给我打电话,吓出一身冷汗。”
“我要打招呼,还能看到真实情况吗?”林杰问。
“可是……”
“刘部长,红星学校的情况,你知道吗?”
“知道一些。”刘部长说,“朝阳区和顺义区交界,历史遗留问题多。我们正在研究解决方案。”
“研究了多久?”
“这个……”
“张校长说,他反映了十年。”林杰盯着他,“十年,还不够研究吗?”
刘部长脸色变了变:“林书记,您刚来,可能不了解情况。教育投入是分级负责,义务教育以区县为主。红星学校属于两区交界,责任主体不明确,所以一直拖着。”
“那就明确责任。”
“说得容易。”刘部长苦笑,“朝阳区说学校在顺义地界,顺义区说生源大部分是朝阳的。扯皮扯了多少年。”
“所以孩子们就该用那样的厕所?就该在没有设备的实验室里上课?”林杰提高声音,“刘部长,你是管教育的,你去看过那样的学校吗?你去过那样的厕所吗?”
刘部长沉默了。
“我今天看了,心里难受。”林杰说,“那些孩子,和我们的孩子一样,都是祖国的未来。可他们得到的是什么?是破旧的教室,是臭气熏天的厕所,是连实验仪器都没有的实验室。”
“林书记,我理解您的心情。”刘部长说,“但现实是,教育资源有限,我们要统筹考虑。北京还好些,您要是去中西部农村看看,条件更差。”
“所以呢?所以北京就可以不管了?”林杰站起来,“刘部长,我们是在祖国的心脏!有这样的学校,说得过去吗?”
刘部长不说话了。
林杰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我要推动学校标准化建设。先从本市开始,从最差的学校开始。红星学校,作为第一批试点。”
“钱呢?”
“我来想办法。”林杰转过身,“但需要你们教育部配合。制定标准,摸清底数,拿出方案。”
刘部长犹豫了一下:“林书记,这事……是不是再研究研究?马上要开座谈会了,您突然提这个,可能会打乱原有的议程。”
“座谈会我要发言,就讲这个。”林杰说,“刘部长,你支持还是不支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部长缓缓站起来:“林书记,您是领导,我当然支持您的工作。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这事很难,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而且见效慢,可能您任期内都看不到明显效果。”
“我不需要看效果。”林杰说,“我只需要对得起那些孩子。”
刘部长点点头:“好。那我回去准备材料,把全市薄弱学校的底数摸清楚。”
“三天内给我。”
“我尽量。”
送走刘部长,林杰坐回椅子上,感觉有些疲惫。
小赵进来送文件,看到他这样,轻声说:“林书记,您中午还没吃饭。要不要我去食堂打点?”
“不用。”林杰摆摆手,“小赵,你孩子在学校,厕所是什么样的?”
小赵愣了一下:“有门,有水,有洗手液。”
“你觉得所有的孩子都应该有这样的条件吗?”
“应该。”
“那为什么红星学校的孩子没有?”
小赵答不上来。
“因为没人管。”林杰说,“因为管的人觉得这不是大事,因为管的人的孩子不在那样的学校。”
小赵低下头。
“你去忙吧。”林杰说。
下午,林杰继续看文件。但眼前总是浮现出那个叫王小虎的男孩的脸,还有他说的那句话——“现在的厕所好臭,我都不敢多喝水”。
四点多,许长明敲门进来。
“林书记,有个情况。”他表情严肃,“刚才接到通知,明天上午的座谈会,临时增加了一个议题。”
“什么议题?”
“关于规范领导干部调研活动。”许长明说,“主要内容是强调调研要提前报备,要轻车简从,但不搞突然袭击。要有方案,有路线,确保安全。”
林杰笑了:“这是冲我来的。”
“应该是。”许长明说,“通知是办公厅发的,但据说是……有人反映了今天的事。”
“谁反映的?”
“不清楚。”许长明说,“林书记,您别往心里去。有些规矩,该守还是要守。”
“规矩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规矩服务的。”林杰说,“如果遵守规矩的结果,是看不到真实情况,那规矩就有问题。”
“话是这么说,但……”
“我知道。”林杰打断他,“明天的座谈会,我会注意方式方法。但调研,我还会继续。”
许长明点点头,出去了。
晚上下班前,林杰接到老领导的电话。
“听说你今天去学校了?”
“您消息真灵通。”
“有人把状告到我这儿了。”老领导说,“说你搞突然袭击,打乱基层工作安排,影响学校正常教学。”
“那您觉得呢?”
“我觉得你做得好。”老领导说,“但林杰,你要小心。他们今天告到我这儿,明天就可能告到更上面。学校标准化建设这个事,动了太多人的蛋糕。”
“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好。”老领导顿了顿,“还有,你那个发言稿,我看了。写得不错,但火力太猛。我建议你改得温和一点,留有余地。”
“怎么改?”
“不要说必须,要说建议;不要说立即,要说逐步;不要说所有,要说部分。”老领导说,“官场上的话,要说得圆滑,但事要做得坚决。”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林杰打开发言稿,开始修改。
把那些尖锐的词换成温和的,把那些强硬的表述换成建议性的。
但核心意思没变——要推动学校标准化建设,要让每个孩子有基本的学习条件。
改完已经七点多。
小赵进来问要不要订餐,林杰说不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下楼时,遇到了科技部李副部长。
“林书记,才下班?”
“李部长也是?”
“刚开完会。”李副部长凑近些,“林书记,听说您今天去学校了?还发了火?”
“消息传得真快。”
“教育系统就那么大。”李副部长笑着说,“林书记,我支持您抓学校建设。教育是根本,这个方向对。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您也得考虑考虑我们科技口。”李副部长说,“芯片的事,真的等不起。下周座谈会,您能不能帮我们说句话?”
“该说的我会说。”林杰说,“但李部长,教育投下去,培养的是人才。人才有了,芯片才有人才搞。你说是不是?”
李副部长愣了一下,笑了:“林书记,您这话有水平。教育培养人才,人才搞科技。一环扣一环。”
“所以教育不能欠账。”林杰说,“孩子等不起。”
“明白了。”李副部长点点头,“林书记,那咱们会上见。”
上车后,刘师傅说:“林书记,今天那辆黑色奥迪又出现了。跟了我们一段,在学校附近停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车牌记住了吗?”
“记住了。”刘师傅递过来一张纸条,“车牌、车型、颜色都对得上。”
林杰收起纸条:“明天继续留意。”
“好的。”
车子驶入夜色。
林杰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这一天,他看到了真实的情况,也感受到了阻力。但他不后悔。
手机震动,是儿子发来的信息。
“爸,今天又救了一个孕妇,双胞胎,早产。我们这里条件有限,但尽力了。两个小家伙现在在保温箱里,情况稳定。爸,生命真顽强。”
林杰回复:“儿子,为你骄傲。但也要注意休息。”
发完信息,他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这个城市里,有他的儿子在救死扶伤,有王小虎那样的孩子在破旧的学校里读书,有无数个家庭在为生活奔波。
而他,坐在这个位置上,能做点什么?
能做的也许不多,但至少,可以从让每个孩子有干净的厕所开始。
车子在家楼下停稳。
林杰抬头,看到家里亮着灯。
他知道,明天还有更多的挑战。
座谈会上的发言,各部门的反应,背后的算计……
但今晚,他想先回家,吃顿热乎饭,睡个好觉。
因为路还长,得一步一步走。
刚推开车门,手机又震动了。
林杰接起来。
“林书记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
“我是。您哪位?”
“我是红星学校的学生家长,送快递的王大柱。”对方说,“我儿子小虎回家说,今天有个叔叔来学校,问厕所的事。走的时候还给大家留下了电话,说是什么管事的林书记,我就想打一下试试看,是您吗?”
林杰心里一动:“是我。”
“林书记,谢谢您!”对方的声音突然哽咽,“我们这些打工的,没本事让孩子上好学校。但孩子连个干净厕所都没有,我们心里难受……谢谢您还惦记着孩子们!”
林杰握着手机,一时说不出话。
“林书记,我们没啥要求,就想让孩子在学校能喝口水,能安心上个厕所。”王大柱说,“您要是能帮帮孩子们,我们……我们给您磕头都行!”
“王师傅,您别这么说。”林杰说,“这是我的责任。孩子们的事,我一定尽力。”
“谢谢!谢谢林书记!”
挂了电话,林杰站在夜风里,站了很久。
他知道,这条路上会有很多艰难,会有很多阻力,会有很多算计。
但有这些声音在身后,他就不能停。
上楼,开门。苏琳迎上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林杰抱住她,“就是觉得,肩上的担子很重。”
“那就慢慢挑。”苏琳轻声说,“你不是一个人。”
夜深了。林杰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电脑,调出红星学校的照片——破旧的操场,斑驳的教学楼,没有门的厕所。
他把这些照片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然后,在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
“从这里开始。”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杰准时下楼。
刘师傅的车已经等在楼下。
“林书记,今天那辆车又出现了。”刘师傅说,“就在小区对面。”
林杰看过去,果然有辆黑色奥迪停在路边。
“不用管它。”林杰说,“去办公室。”
车子启动。那辆黑色奥迪也启动了,不远不近地跟着。
林杰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车,心里清楚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今天上午的座谈会,将是第一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