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的两位同志准时在下午两点半到达。
一男一女,都四十多岁,穿着深色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
带队的姓孙,是案件审理室的副主任。女的姓吴,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
谈话安排在三楼的小会议室。
许长明提前把房间准备好了,茶水果盘摆得整整齐齐。
“林书记,打扰您工作了。”孙主任握手时力道适中,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就是几个常规问题,走个程序。”
“应该的。”林杰示意他们坐,“需要我怎么配合?”
吴同志打开录音笔,放在桌上:“林书记,我们谈话全程录音,您不介意吧?”
“不介意。”
孙主任翻开文件夹:“那就开始。第一个问题,健康委信息化项目招标期间,您作为主任,是否收到过关于张明远亲属公司参与竞标的情况反映?”
林杰想了想:“没有。招标全程委托给第三方代理机构,专家评审也是独立进行的。直到审计发现问题,我才知道那家公司的情况。”
“招标结果公示期间,也没有人向您反映过问题?”
“没有。”
“那您个人与张明远同志,在工作中有过哪些接触?”
林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正常工作接触。他在教育系统,我在卫生系统,交集不多。去年Gw院开协调会,一起开过两次会,会上交流过几次意见。”
“什么意见?”
“主要是医教协同方面的。他提过医学院校人才培养要对接医疗改革需求,我表示赞同。”林杰说,“都是工作层面的交流。”
孙主任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林书记,据张明远交代,他曾经在一次会议上向您透露过,他的亲属在做医疗信息化相关的生意,希望您关照。有这回事吗?”
林杰心里一紧。
这是明显的圈套。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张明远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他家人的事。如果他说过这种话,我会有记录,也会向组织报告。”
“您确定?”
“确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吴同志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孙主任合上文件夹,换了种语气:“林书记,您别介意,我们就是按程序问。张明远案牵扯面广,有些事要反复核实。”
“理解。”林杰说。
“那咱们聊点别的。”孙主任身体前倾,“您觉得,健康委的信息化项目招标流程,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凶险。
说需要改进,等于承认现有流程有漏洞;
说不需要,又显得不够谦虚。
林杰斟酌着词句:“任何制度都有完善空间。健康委的项目招标,我们一直在优化。比如这次事件后,我们增加了中标企业实际控制人背景核查环节,要求关联关系申报,完善了回避制度。”
“但漏洞还是被人钻了。”
“是。”林杰承认,“所以我们要继续完善。权力运行到哪里,监督就要跟到哪里。”
孙主任笑了笑:“林书记说得对。对了,您到新岗位有几天了,感觉怎么样?”
“还在适应。”
“千头万绪啊。”孙主任感慨,“教育、科技、医疗、养老……哪个都是硬骨头。林书记,您打算从哪儿入手?”
林杰警觉起来。这是试探他的工作思路。
“先调研,摸情况。”林杰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有道理。”孙主任看了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林书记,谢谢您配合。今天谈话内容我们会整理成笔录,需要您签字确认。”
“好。”
送走纪委的两位同志,林杰回到办公室,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小赵进来收拾会议室,看到林杰站在窗前,轻声问:“林书记,没事吧?”
“没事。”林杰转过身,“小赵,下午还有什么安排?”
“四点,教育部刘部长约了想见您,说是汇报工作。五点半,科技部李副部长也约了。”
“都推了。”林杰说,“就说我今天有事,改天再约。”
“这……”小赵有些为难,“刘部长那边是上周就约好的,他说有重要事项要向您汇报。”
“那就改明天。”
“好的。”
小赵出去后,林杰关上门,拨通了老领导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林杰?”
“老领导,纪委的同志刚走。”
“问什么了?”
林杰把谈话内容简单说了一遍。老领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孙主任是案件审理室的老人了,问话很讲技巧。”老领导说,“他最后问你工作思路,是在探你的底。你回答得不错,先调研,这个态度稳妥。”
“老领导,张明远真的说过让我关照的话?”
“他说你就信?”老领导冷笑,“张明远现在是什么都敢咬。咬的人越多,水越浑,他背后的人就越安全。林杰,你要记住,在这个位置上,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
“我明白。”
“明天晚上来我家吃饭,带上苏琳。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方便。”
挂了电话,林杰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堆着的文件。
教育内卷、科技卡脖子、医疗不平衡、养老压力大……每一个问题都复杂得像一团乱麻。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线头,一点点解开。
可线头在哪儿?
他打开电脑,调出近几年社会民生领域的相关数据。
义务教育阶段生均经费、高校科研经费使用效率、医保基金结余率、养老床位缺口……数字冰冷,但背后是亿万人的期待。
看了一个多小时,眼睛发涩。
林杰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中国教育统计年鉴》。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图表,记录着这个国家教育的现状和变迁。
门被敲响了。
“进。”
推门进来的是许长明。
“林书记,打扰您了。”许长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刚接到通知,下周要召开社会民生领域工作座谈会,陈领导主持,各相关部委一把手参加。会议通知已经发您内网了。”
林杰回到桌前,打开内网邮箱。
果然有一封新邮件。
座谈会主题是“研究当前社会民生领域重点难点问题及对策”,要求每位参会领导准备发言,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十分钟,能说什么?”林杰苦笑。
“所以说要抓重点。”许长明说,“林书记,这是您第一次在这种规模的会上亮相,发言内容很重要。往小了说,体现您的工作思路;往大了说,会影响后续的资源分配和政策导向。”
林杰明白。这种座谈会看似务虚,实则是各部门争夺资源和话语权的战场。
谁的思路被采纳,谁负责的领域就可能获得更多支持。
“许局长,你有什么建议?”
“我不敢建议。”许长明笑了笑,“不过按照惯例,新上任的领导第一次发言,通常会选择一个突破口,展现新气象。这个突破口要选得巧——不能太容易,显得没分量;也不能太难,免得做不到砸了招牌。”
“比如?”
“比如教育领域的‘双减’后续深化,科技领域的‘揭榜挂帅’机制推广,医疗领域的dRG付费全国推开……”许长明顿了顿,“这些都是热点,也是难点。抓好了,容易出成绩。”
“但也容易得罪人。”
“是啊。”许长明说,“改革就是利益的再分配。动了谁的奶酪,谁就不高兴。”
林杰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
许长明离开后,林杰继续看数据。
直到晚上七点多,小赵进来提醒该吃晚饭了,他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
食堂已经没什么人。
林杰打了份简单的饭菜,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了几口,科技部李副部长端着餐盘过来了。
“林书记,一个人吃饭?”
“李部长,坐。”
李副部长坐下,吃了口菜,看似随意地说:“听说今天纪委找您谈话了?”
消息传得真快。林杰面不改色:“例行公事,配合调查。”
“应该的。”李副部长低声说,“林书记,张明远那摊子事,牵扯不小。您刚上来,得多留个心眼。”
“谢谢提醒。”
“对了,芯片那个赛马机制,我们部里讨论过了,觉得很有创意。”李副部长说,“不过具体怎么操作,还得细化。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带团队来向您详细汇报?”
这是在拉拢。林杰心里清楚。
“下周吧,等座谈会开完。”
“好。”李副部长顿了顿,“林书记,芯片是国家的命脉,这个领域要是能突破,功在千秋。我们科技部全力支持您的工作。”
话说得很漂亮,但林杰听出了弦外之音,科技部想借他的势,推动芯片大投入。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已经八点多。
林杰打开座谈会通知,仔细研究参会名单。
除了相关部委一把手,还有几位专家学者,都是各自领域的权威。
他的目光落在专家名单上。
教育领域请的是清华大学的顾教授,以直言敢谏着称;
科技领域请的是中科院的钱院士,德高望重;
医疗领域请的是协和医院的周主任,也是他的老朋友。
有这些专家在,会上恐怕不会太平。
林杰拿出纸笔,开始列发言提纲。
写了几个开头,都不满意。
要么太泛,要么太细,要么太激进,要么太保守。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湖面黑沉沉的,对岸楼里的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
这个位置,这个视角,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主政河洛市时,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想着怎么改变那个城市的医疗状况。
那时他年轻,有冲劲,觉得只要努力就能做成事。
后来经历多了,才知道改革之难,难在人心,难在利益。
手机震动,是儿子发来的信息。
“爸,今天又抢救了三个重症,都救回来了。有个当地的小女孩,才八岁,肺炎合并心衰,我们守了十六个小时,终于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了。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谢谢中国叔叔’。爸,我觉得,这就是医生的价值。”
林杰看着信息,眼眶发热。
他回复:“儿子,你是好样的。注意安全,保重身体。”
发完信息,他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从最基础的民生保障抓起——关于推动城乡义务教育学校标准化建设的思考”。
教育是百年大计,孩子是国家的未来。
而义务教育,是最基础、最普惠的民生工程。
这个切入点,也许不够炫目,但足够扎实,也足够体现他的初心。
他继续写:“现状:城乡差距、区域差距依然存在;部分学校基本办学条件不达标;教师队伍建设亟待加强……”
写到一半,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
这么晚,会是谁?
林杰起身开门,外面站着的是教育部刘部长,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林书记,抱歉这么晚打扰。”刘部长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我听说您明天要听汇报,有些材料想提前给您看看。”
“刘部长请进。”
刘部长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这是关于深化教育评价改革的实施方案,我们部里研究了大半年,准备近期推动。想听听您的意见。”
林杰翻开文件夹。方案很厚,装帧精美,每一页都贴着彩色标签。内容从高考改革到学校评估,从教师职称到学生综合素质评价,无所不包。
“很全面。”林杰说。
“我们下了功夫。”刘部长在旁边坐下,“林书记,教育是国之大计。这些年我们推进了不少改革,但深层次矛盾依然突出。比如唯分数、唯升学、唯文凭、唯论文、唯帽子的顽瘴痼疾,一直没从根本上解决。”
“症结在哪儿?”
“评价指挥棒。”刘部长说,“学校看升学率,老师看学生分数,学生看考试成绩。这根指挥棒不改,其他的改革都是隔靴搔痒。”
“所以你们想动高考?”
“不是动,是完善。”刘部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我们准备扩大‘强基计划’实施范围,在部分高校试点综合素质评价录取。同时,推动中考省级统一命题,减少考试频次和难度……”
林杰听着,不时点头。
刘部长的思路很清晰,方案也做了充分准备。
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刘部长,这些改革,基层学校准备好了吗?”
“这个……”刘部长顿了顿,“我们准备分步实施,先试点,后推广。”
“试点学校选好了吗?”
“选了三十所,都是条件比较好的。”
林杰明白了。
又是先让好学校试,试好了再推广。
可那些薄弱学校呢?
那些农村学校呢?
他们什么时候能跟上?
“刘部长,我有个想法。”林杰放下文件,“在推动这些高大上的改革之前,我们是不是先把最基础的事做好?比如,让每个孩子都能在安全的教室里上课,能用上干净的厕所,能吃上营养的午餐?”
刘部长愣了一下:“这些……这些我们一直在做。农村义务教育学生营养改善计划实施十年了,校舍安全工程也推进了……”
“但问题解决了吗?”林杰问,“我看了数据,还有相当比例的学校,厕所没有门,操场是土场,实验室设备是二十年前的。这些最基本的问题不解决,谈什么评价改革?”
刘部长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林书记,教育投入有限,我们要把钱花在刀刃上。硬件条件可以逐步改善,但评价改革不能等。”
“硬件条件就是刀刃。”林杰说,“一个连厕所门都没有的学校,老师怎么安心教书?学生怎么安心学习?刘部长,我去过不少农村学校,有些地方的条件,看了让人心疼。”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刘部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说:“林书记,您说的有道理。但教育是个系统工程,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评价改革是中枢,中枢理顺了,其他问题才好解决。”
“中枢要理,基础也要补。”林杰说,“我的想法是,两手抓。一手抓评价改革,破除‘五唯’;一手抓学校标准化建设,补齐短板。”
“钱呢?”刘部长问得很直接,“林书记,教育投入占Gdp比例已经4%了,再要大规模增加投入,财政部那边通不过。现有的钱,光是保教师工资、保学校运转就够紧张了。”
“钱的问题,我们一起想办法。”林杰说,“但方向不能偏。如果我们的孩子,连最基本的学习条件都保障不了,那我们这些搞教育的,脸上无光。”
刘部长沉默了一会儿,合上文件夹:“林书记,您的思路我明白了。这样,我把学校标准化建设的内容加进方案里,下周把修改稿再报给您。”
“好。”
送走刘部长,已经十点多了。
林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可能会让刘部长不快。
教育系统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一个刚上任的协调领导,就提出要调整工作重点,难免让人有想法。
但有些话,必须说。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苏琳。
“还没回来?”
“马上回。”
“别太累。儿子刚又发信息了,说他们那边下雨,但病人还是很多。他很好,让你别担心。”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杰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这个房间,这个位置,赋予他的不只是权力,更是责任。
下楼,刘师傅的车已经在等了。
上车后,林杰闭目养神。
车子驶出大院,汇入夜晚的车流。
快到家时,手机收到一条加密信息。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小心教育部的人。刘和张家是姻亲。”
林杰心里一震。
张?哪个张?张明远?
他迅速回复:“说清楚。”
对方没有回复。
林杰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凉。
如果刘部长和张明远家有姻亲关系,那今天晚上的谈话,就不仅仅是工作汇报那么简单了。
是在试探?
还是在施压?
或者,是想把他拉进某个圈子?
车子在家楼下停稳。
林杰抬头,看到家里客厅的灯还亮着。
他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对刘师傅说:“刘师傅,明天早上七点来接我。另外,有件事想麻烦你。”
“林书记您说。”
“帮我留意一下,平时有哪些车经常跟着我。车牌、车型、时间,记一下。不用声张。”
刘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杰一眼,点点头:“明白。”
林杰下车,上楼。
开门时,苏琳从书房出来:“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林杰脱掉外套,“儿子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累。”苏琳给他倒了杯水,“你呢?今天顺利吗?”
“纪委谈话了。”
苏琳手一抖,水洒出来一点:“问什么了?”
“张明远案的事。例行公事。”林杰接过水杯,“不过,有人提醒我,要小心身边的人。”
“谁?”
“不知道,匿名信息。”林杰在沙发上坐下,“还有,教育部刘部长晚上来找我了。”
苏琳在他身边坐下:“谈什么?”
“教育改革。他想推动评价体系改革,我想先抓学校标准化建设。”林杰顿了顿,“刚才收到信息,说刘部长和张明远家有姻亲关系。”
苏琳脸色变了:“真的?”
“不知道,正在查。”林杰喝了口水,“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复杂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响着。
“林杰,”苏琳轻声说,“这个位置,比想象中还难。”
“是啊。”林杰握住她的手,“但再难也得做。那么多孩子等着呢。”
“你想从教育入手?”
“嗯。教育是根基。根基不稳,其他都白搭。”林杰说,“而且,从教育切入,能体现民生情怀,也能避开一些敏感领域。”
“会触动很多人。”
“我知道。”林杰说,“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苏琳靠在他肩上:“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只是……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
这一夜,林杰睡得不踏实。
梦里全是学校的画面——破旧的教室,没有门的厕所,孩子们渴望的眼睛。
早上六点半,他就醒了。
洗漱完,苏琳已经做好了早饭。
七点整,刘师傅的车准时到楼下。
上车后,刘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低声说:“林书记,昨天下午您开会时,有辆黑色轿车在院外停了两个多小时。车牌是京A8开头的,我记下了。”
京A8,部委的车。
“什么车型?”
“奥迪A6,老款。”刘师傅说,“司机一直在车里,没下来。”
“今天继续留意。”
“好的。”
到了办公室,小赵已经在了。
“林书记早。”小赵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今天收到的急件,财政部关于明年社会民生领域预算的初步安排。陈领导批示,请您研提意见。”
林杰翻开文件。
预算表密密麻麻,教育、科技、医疗、社保……每个领域后面都是一长串数字。
总体规模比今年增长5%,扣除物价因素,实际增长不到3%。
而他要推动的学校标准化建设,初步估算就需要新增投入上千亿。
钱从哪里来?
他正看着,许长明敲门进来。
“林书记,有个情况得跟您汇报。”许长明表情严肃,“昨天座谈会通知发下去后,有几个部委反馈,希望能调整会议议程。”
“怎么调整?”
“科技部建议把芯片投资作为重点议题,教育部建议把评价改革放在前面,卫健委希望讨论dRG付费全国推开的时间表……”许长明顿了顿,“各有各的想法。”
“陈领导什么意见?”
“领导说,让您先拿个方案。”许长明说,“会议怎么开,议题怎么排,发言顺序怎么定,都需要您先提出建议。”
林杰明白了。
这是给他出的第一道考题。
会议议程看似是事务性工作,实则是政治排序。
哪个议题排前面,哪个部委先发言,传递的是工作导向和重视程度。
“许局长,你觉得怎么排合适?”
“这个……”许长明笑了笑,“我说不合适。不过按照惯例,新领导上任后的第一次座谈会,通常会把自己主抓的领域放在前面。这样能体现工作思路,也能树立权威。”
“如果我主抓教育呢?”
“那教育议题就排第一,教育部先发言。”许长明说,“不过林书记,我得提醒您,教育是花钱的大头,而且见效慢。科技、医疗这些领域,更容易出显绩。”
话很直白,但实在。
林杰点点头:“我知道了。这样,你先按教育、科技、医疗、养老的顺序排个初步议程,下午报给我。”
“好的。”
许长明离开后,林杰继续看预算文件。
看到教育部分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教师培训经费比去年压缩了10%,而机关行政运行经费增长了5%。
他拿起红色电话,拨通了财政部预算司司长的号码。
“王司长,我林杰。”
“林书记!您好您好!”王司长声音热情,“有什么指示?”
“看了你们报的预算安排,有个问题想请教。”林杰说,“教师培训经费为什么压缩了?”
“这个……”王司长顿了顿,“林书记,主要是考虑到疫情后各级财政紧张,一些非刚性支出做了适当压减。教师培训可以通过线上方式进行,成本更低。”
“线上培训能替代面对面培训吗?”林杰问,“特别是农村教师,他们需要的是实地观摩、手把手指导。王司长,教育投入不能光看数字,要看效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林书记说得对。这样,我们回去再研究研究,看能不能调整一下。”
“另外,机关行政运行经费增长5%,依据是什么?”
“物价上涨因素,还有新增的专项工作……”王司长的声音有些虚。
“王司长,”林杰打断他,“财政再紧张,也不能紧孩子、紧老师。行政经费可以压,教育经费不能减。这个原则,我希望在最终预算方案里体现出来。”
“……明白了,林书记。”
挂了电话,林杰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这通电话会让财政部不满。
但他必须打。
九点半,小赵进来:“林书记,科技部李副部长来了,说跟您约好的。”
“请他进来。”
李副部长今天精神很好,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林书记,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他坐下后直接打开平板,“关于芯片‘赛马机制’,我们连夜做了个初步方案,想请您把关。”
林杰接过平板。
方案做得很漂亮,动画演示,数据翔实,规划了未来三年的技术路线图,预计投入1200亿,目标是实现14纳米制程全国产化。
“1200亿,财政部能同意吗?”林杰问。
“所以我们想请您协调。”李副部长说,“林书记,芯片是战略产业,不能算经济账。现在不投,将来卡脖子的时候,代价更大。”
“道理我懂。”林杰把平板还给他,“但钱从哪儿来?教育要钱,医疗要钱,养老要钱,科技也要钱。盘子就那么大,怎么分?”
“所以需要您统筹啊。”李副部长笑着说,“林书记,只要您支持,我们科技部全力配合您的工作。教育、医疗这些领域,我们也可以帮着说话。”
这是交换条件。
林杰听懂了。
“李部长,芯片要投,但投多少、怎么投,需要科学论证。”林杰说,“你们的方案我先研究,下周座谈会上再讨论。”
“好的好的。”李副部长起身,“那就不打扰您了。”
送走李副部长,林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一个上午,两拨人,两种思路。
教育部想搞评价改革,科技部要大投入搞芯片,都想要他的支持。
而他呢?
他想做的是最基础、最不显眼的事——让每个孩子有像样的学校。
这事重要吗?
重要。但能出政绩吗?
难。能快速见效吗?不能。
手机震动了。
是老领导发来的信息:“晚上七点,家里见。带瓶酒。”
林杰回复:“好的。”
他坐回桌前,打开电脑,调出全国义务教育学校基本办学条件的数据报表。
一行行数字,冰冷而真实。
还有11.3%的学校没有塑胶跑道。
还有8.7%的学校厕所不达标。
还有6.4%的学校没有合格的饮用水设施。
还有……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了分省数据。
东部好一些,中西部问题突出。
尤其是农村地区、民族地区、边境地区。
门被轻轻敲响了。
小赵探头进来:“林书记,午餐时间到了。另外,下午两点您约了政策研究室的同志,讨论座谈会发言稿。”
“好。”林杰关掉电脑,“小赵,你孩子多大了?”
“六岁,刚上小学。”
“在哪个学校?”
“海淀实验一小。”小赵说,“托关系进去的,费了不少劲。”
林杰看着他:“如果让你孩子去一所厕所没有门、操场是土场的学校,你愿意吗?”
小赵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林书记,我……”
“没事,就随便问问。”林杰站起来,“走吧,吃饭。”
去食堂的路上,林杰一直在想那个问题。
是啊,连自己的秘书都不愿意让孩子去条件差的学校,那些没关系的普通家庭呢?
那些农村家庭呢?
他们的孩子,就该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吗?
这不公平。
而这,就是他要点燃的第一把火。
不管有多难,不管会触动谁的利益,这把火,他烧定了。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林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关于启动城乡义务教育学校标准化建设三年行动计划的建议”。
刚写完,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加密信息,只有一句话:
“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但也是唯一正确的路。小心,有人已经盯上你了。”
林杰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信息,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抽屉。
下午还要讨论发言稿,晚上要去老领导家。而明天,还有更多的事在等着他。
路还长,但方向已经定了。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政策研究室报来的发言稿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