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握着手机,站在凌晨的阳台上,晨风吹过,带来一丝寒意。
他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选项:强硬拒绝?妥协交出部分药品?还是绕过穆萨直接用药?
“周教授,”林杰冷静的问道,“病人现在什么情况?呼吸衰竭到什么程度?”
“血氧饱和度掉到85%,已经上了无创呼吸机,但效果不好。体温39.8度,白细胞计数爆表。我们怀疑不是单纯的病毒感染,可能合并了细菌感染或者当地某种特殊病原体。”周华语速很快,“瑞康维对bA.9有效,但对未知病原体效果不确定。我们需要尽快用药控制病毒,同时上广谱抗生素。但我们的抗生素储备有限,而且……病人现在的情况,等不起穆萨那边走完检测流程!”
林杰看了一眼时间,北京时间凌晨五点,c国那边是晚上十点。
夜深人静,正是办事的时候——也是搞鬼的好时候。
“周教授,你听我说。”林杰沉声道,“第一,病人必须全力抢救,该用的药先用上,责任我来承担。第二,药品不能全部交给穆萨,但可以给他一部分——十分之一,就说这是第一批到货的,剩下的还在运输途中。第三,你告诉穆萨,这批药是中国政府紧急援助的,每一支都有编号,如果出现任何意外,比如药品丢失、检测结果异常,中国政府会要求c国政府给出解释,并保留暂停一切援助的权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林主任,这样会不会太强硬?穆萨毕竟是卫生部副司长,在本地有势力……”
“就是要强硬。”林杰打断他,“对这种想趁火打劫的人,退一步他就会进十步。你态度坚决,他反而会忌惮。另外,你告诉穆萨,中国驻c国大使十分钟后会亲自给c国卫生部长打电话,说明情况。让他自己掂量掂量。”
周华深吸一口气:“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等等,”林杰补充道,“药品交接的时候,全程录像,至少两路摄像,一路明的一路暗的。交接人签字要清晰,最好能让他按手印。这些材料将来都是证据。”
“好。”
“还有,”林杰顿了顿,“那个病人……是哪位队员?”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华小声说:“是……消化科的张医生,四十二岁,家里有两个孩子。他是主动报名参加医疗队的,出发前还跟我说,想趁这个机会多学点热带病知识。”
林杰握手机的手紧了紧:“不惜一切代价,把人救回来。需要什么国内支持,随时说。”
“明白。”
挂了电话,林杰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色渐渐亮起来。
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远在万里之外的c国,有人正在生死线上挣扎,有人在趁机谋取私利,还有人在暗中谋划更大的阴谋。
他回到客厅,苏琳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煮粥。
听到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么早就有电话?”
“c国那边有点情况。”林杰简单说了一下。
苏琳手里的勺子顿了顿:“那个队员……有生命危险?”
“嗯,呼吸衰竭了。”林杰在餐桌旁坐下,“穆萨想借机扣下全部药品。”
“这人怎么能这样?”苏琳眉头紧皱,“那是救命的药啊!”
“在有些人眼里,利益比命重要。”林杰揉了揉太阳穴,“对了,你今天不是要开课题启动会吗?几点?”
“上午九点,在单位。”苏琳把粥端过来,“你呢?去单位?”
“去,今天要开党组会,讨论党风廉政建设。”林杰喝了一口粥,“你这课题启动,需要我出面吗?”
“不用,就是课题组内部会议,请了几位专家。”苏琳在他对面坐下,“林杰,昨晚老领导那通电话……你怎么想的?”
林杰放下勺子,看着妻子:“说实话,还没想好。”
“纠结什么?”
“很多。”林杰掰着手指数,“第一,我热爱医疗卫生工作,干了半辈子,有感情,也有未完成的事。第二,新岗位要协调教育、科技、社保这些领域,我都不熟,得从头学。第三,现在暗处有人想搞我,这时候往上走,目标更大,风险也更大。第四……”他顿了顿,“念苏在c国,你这边课题刚启动,家里需要我多照顾。我要是接了更重的担子,肯定更忙,家里就更顾不上了。”
苏琳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这些顾虑都有道理。但林杰,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去,这个位置会是谁去?如果换了一个对医疗改革不热心、甚至反对你这些年做法的人上去,你推动的那些事,会不会半途而废?”
林杰愣了一下。这个角度,他确实没仔细想过。
“药品集采、医保支付改革、公共卫生体系建设……这些都是你一手推动的。”苏琳继续说,“如果你走了,换个人来,这些政策还能不能坚持?会不会被人改回去?那些你得罪过的利益集团,会不会趁机反扑?”
林杰沉默着。
苏琳说得对,他在健康委这几年,推动的都是触动既得利益的改革。
如果他离开,确实存在政策反复的可能。
医疗改革最怕的就是“翻烧饼”,来回折腾,最后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所以啊,”苏琳给他添了碗粥,“你考虑的不只是个人得失,还得想想你走了之后,留下的摊子怎么办。当然,最后怎么选,还是得你自己定。我就是提个醒。”
林杰看着妻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苏琳总是这样,看似不干涉他的工作,但每次关键时刻,都能给他最清醒的建议。
“我会好好想想的。”他说。
吃完早饭,林杰出门去单位。
车子驶出小区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苏琳还站在阳台看着他。
晨光中,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到了健康委,刚进办公室,格日勒图就拿着文件夹跟了进来。
“林书记,这是昨晚到今早的所有简报。”格日勒图把文件夹放在桌上,“c国那边,周教授已经按您的指示和穆萨交涉了。穆萨同意先接收十分之一的药品,但要求三天内必须把剩余药品运到。另外,他派来的那个助手,我们连夜审了,有新发现。”
“说。”
“助手交代,穆萨要他收集药品信息,不是自己用,是要转交给一家叫‘泛非医药合作公司’的机构。我们查了这家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是一家美国医药投资公司。这家美国公司,正好是‘瑞康维’在国际市场上的主要竞争对手之一。”
林杰眼神一冷:“果然如此。穆萨是在替美国人办事。”
“应该是。助手还交代,穆萨承诺事成之后,那家美国公司会资助他儿子去美国留学,并提供一笔‘顾问费’。金额不小,五十万美元。”
“胃口不小。”林杰冷笑,“把审讯记录整理好,发给王主任,让他转交使馆。另外,通知周教授,剩下那十分之九的药品,绝不能交给穆萨。如果c国卫生部坚持要走检测流程,就让他们派人到我们驻地来,在我们的监督下抽样检测。药品保管权必须在我们手里。”
“明白。”格日勒图记录完,又说,“还有件事,纪委那边传来消息,对那个内鬼的审讯有重大突破。他交代了那个中间人的身份。”
林杰抬起头:“是谁?”
“原卫生部药政司的一位退休副司长,姓韩,叫韩建国。这人退下来十年了,但门生故旧很多,在医药系统很有影响力。内鬼说,韩建国通过他收集您的‘黑材料’,是因为您推动的药品集采,让他儿子代理的几种进口药销量大跌,损失惨重。他儿子还因为围标被处罚过,怀恨在心。”
韩建国?
林杰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
有点印象,当年他在医院时,听说过这人,风评一般,据说和几家外企走得很近。
没想到退下来这么多年,还在背后搞小动作。
“纪委那边准备怎么处理?”
“已经对韩建国立案审查了。今天上午就会派人去他家里。”格日勒图说,“另外,按照您的要求,我们整理了您儿子高考录取的全部材料,还有健康委近几年重大决策的程序记录,已经打包交给纪委和组织部了。那边说,会尽快启动审查程序。”
林杰点点头:“好。审查期间,我的工作照常。通知办公室,今天下午的党组会照开,主题不变。”
“是。”
格日勒图离开后,林杰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而他,正站在一个关键的路口。
往前一步,是更广阔的舞台,也是更险峻的征途。
退后一步,是熟悉的领域,但可能意味着半生心血付诸东流。
手机震动,是老领导发来的短信:“上午十点,二号楼小会议室,组织部的同志想和你先谈一次,非正式。做好准备。”
非正式谈话,往往是正式谈话的前奏。
组织部的同志出面,说明事情已经进入程序了。
林杰回复:“收到,准时到。”
九点半,林杰提前来到二号楼。
小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两位组织部干部局的同志,还有一位是老领导介绍过的、在政策研究室工作的熟人。
“林杰同志,请坐。”组织部干部局副局长老陈笑着打招呼,“这么早叫你过来,没耽误工作吧?”
“没有,应该的。”林杰在对面坐下。
“那我们就开门见山。”老陈收起笑容,表情变得正式,“受部领导委托,我们想就一些情况和你做个沟通。近期,组织上在考虑部分岗位的调整,你的名字在备选名单里。今天找你来,是想听听你个人的想法。”
林杰坐直身体:“感谢组织信任。我个人服从组织安排,但有些实际情况,想向组织汇报。”
“你说。”
“第一,我在健康委工作还有不少未完成的任务,特别是公共卫生体系建设规划刚刚原则通过,后续落实需要持续推动。如果我这时候离开,担心工作衔接会出现问题。”
老陈点点头:“这个顾虑组织上考虑过。如果你有变动,健康委的工作会安排合适同志接替,确保政策连续性。你推荐个人选?”
林杰没想到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说:“赵副主任熟悉情况,原则性强,可以胜任。”
“好,我们记下了。”老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第二呢?”
“第二,我对教育、科技、社保等其他社会民生领域不熟悉,需要学习时间。如果组织上认为我可以胜任新岗位,我希望能有个过渡期,或者安排一些专题培训。”
“这个没问题。第三?”
林杰停顿了一下:“第三,近期我收到一些……反映。关于我儿子高考录取,以及我在健康委一些决策的程序问题。我已经主动要求组织审查,在审查结果出来之前,我认为我不适合考虑任何职务变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陈和另一位组织部的同志对视一眼,然后笑了:“林杰同志,你这个态度很好。主动要求审查,说明心底坦荡。不过你可能还不知道,关于那些反映,我们已经初步核实过了。”
林杰有些意外:“核实过了?”
“对。”老陈从文件夹里拿出几份材料,“你儿子林念苏的高考成绩靠前,面试评价全优,录取程序完全合规,之前我们也调查过,没有任何问题。至于你在健康委的决策,我们调阅了所有会议记录和文件,重大事项都经过党组集体讨论,程序完备。那些反映……经过核实,属于不实举报。”
林杰心里一松,但随即又提起:“那举报人……”
“举报人我们已经掌握了。”老陈的表情严肃了些,“是原卫生部退休干部韩建国,因为个人恩怨捏造事实。纪委已经对他立案审查了。林杰同志,这件事你不必担心,组织上对干部是爱护的,也是公正的。”
“谢谢组织。”林杰说。
“好了,情况都沟通完了。”老陈合上文件夹,“林杰同志,组织上看重你的专业能力、改革魄力和政治担当。新的岗位责任重大,挑战也大,希望你认真考虑。三天后,部领导会正式找你谈话,到时候需要你明确表态。”
“我明白。”林杰站起来,“我会认真考虑的。”
离开二号楼,林杰没有马上回健康委,而是在院子里走了走。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有些乱。
组织上的态度很明确,支持他,信任他,希望他往上走。那些暗箭,组织上也帮他挡掉了。按理说,他应该没有后顾之忧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犹豫?
手机响了,是周华从c国打来的。
“林主任,好消息!”周华的声音带着兴奋,“张医生用了瑞康维和抗生素后,情况稳定了!血氧饱和度回升到92%,体温也开始下降。我们赌对了,就是病毒合并细菌感染!”
林杰长舒一口气:“太好了。人救回来就好。”
“还有,穆萨那边消停了。大使亲自给卫生部长打了电话,部长把穆萨叫去训了一顿,让他全力配合我们工作。现在检测流程走绿色通道,药品保管权还在我们手里。”周华顿了顿,“不过林主任,有件事得跟您汇报。”
“你说。”
“我们在抢救张医生时,发现他感染的细菌……有点特殊。做了药敏试验,对多种抗生素耐药,但对一种老药——多粘菌素敏感。这种耐药模式,很像我们在国内监控到的一种超级细菌。我怀疑,c国可能已经出现了那种细菌的传播。”
林杰心里一紧:“取样了吗?能做基因测序吗?”
“取了样,但我们驻地设备有限,做不了全基因组测序。我已经把样本通过外交邮袋寄回国内了,估计三天后能到。”周华说,“林主任,如果真是那种超级细菌,说明它已经跨境传播了。我们之前的防控,可能有漏洞。”
“等样本到了,立刻送国家疾控中心实验室。”林杰沉声道,“另外,医疗队所有队员加强防护,特别是接触当地病人的时候。一旦发现类似病例,立即隔离报告。”
“明白。”
挂了电话,林杰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
超级细菌可能已经跨境传播……这是他最担心的情况之一。
公共卫生体系建设规划才刚刚通过,如果这个时候爆发新的疫情,是对整个体系的严峻考验。
如果他离开健康委,这个考验就要交给别人来应对。他能放心吗?
如果他留下,以健康委主任的身份应对危机,固然更得心应手,但他可能就失去了在更高层面推动系统性改革的机会。教育、科技、社保……这些领域的问题,同样紧迫,同样关乎亿万民生。
“林主任?”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杰回过神来,看到财政部的刘部长正走过来。
“刘部长。”林杰打招呼。
“这么巧,你也在这。”刘部长笑着走过来,“刚才看到你从二号楼出来,谈完了?”
“谈完了。”林杰说。
刘部长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林杰啊,说句实话,我希望你留下。健康委这一摊子,没你还真不一定玩得转。但我也知道,上面有上面的考虑。不管怎么选,记住一点——做事的人,在哪都能做事。关键是,你想做什么事。”
说完,刘部长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林杰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做事的人,在哪都能做事。关键是,你想做什么事。
他想做什么?
二十多年前,他想让老百姓看得起病。
现在,这个目标实现了一部分,但还不够。
五年前,他想建立一个能应对重大疫情的公共卫生体系。
现在,规划通过了,但还没建成。
如果给他更大的舞台,他想做什么?
他想让每个孩子都能上好学,不管出生在城市还是农村。
他想让科技不被卡脖子,让国家有尊严地站在世界舞台上。
他想让老人老有所养,病有所医,住有所居。
他想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公平,更温暖,更有希望。
这些事,健康委主任做不到。
需要更高的位置,更大的权力,更系统的谋划。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林念苏发来的信息:“爸,张医生脱离危险了!我们刚把他从监护室转出来。另外,我今天跟着周教授去了一家当地医院,看到的情况……很震撼。很多病人躺在走廊里,没有药,没有设备。爸,我觉得我来对了,这里真的需要帮助。你工作别太累,注意身体。”
林杰看着这条信息,眼眶有些发热。
儿子在成长,在担当。而他这个做父亲的,怎么能退缩?
他拨通了苏琳的电话。
“喂?”苏琳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应该是在课题启动会现场。
“苏琳,”林杰说,“我想好了。”
“嗯?”
“我准备接受新的挑战。”林杰一字一顿地说,“但在这之前,我得把健康委的工作交接好,把c国的事情处理好,把该查的问题查清楚。三天后组织部谈话,我会明确表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苏琳温柔的声音:“好。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和儿子都支持你。”
“谢谢。”林杰说,“晚上回家吃饭,我下厨。”
挂了电话,林杰感觉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既然决定了,就不再多想。现在要做的,是把眼前的事一件件办好。
他快步走回健康委大楼,刚进办公室,格日勒图就急匆匆迎上来。
“林书记,出事了!”
“什么事?”
“纪委审查韩建国时,他交代了一个重要情况——除了收集您的黑材料,他还受人指使,在健康委信息化项目招标中做了手脚,帮助一家公司中标。那家公司……背后的大股东,是某位现任领导的亲属!”
林杰眼神一凝:“哪位领导?”
格日勒图压低声音,说了个名字。
林杰听完,沉默了。
这位领导,正好是可能接替他分管社会民生领域工作的人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