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他当然熟悉——张明远,教育部副部长,分管高等教育和科技工作,在系统内口碑不错,有改革锐气,是下一届分管社会民生领域的热门人选之一。
如果林杰不接受新岗位,张明远接任的可能性很大。
现在韩建国交代,张明远的亲属公司,在健康委信息化项目招标中做了手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张明远可能不像表面上那么干净。
意味着如果林杰退让,让张明远上位,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利益链条可能会继续延伸,甚至变本加厉。
也意味着,林杰如果选择往上走,就要和这位潜在的竞争对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潜在的**分子——正面交锋。
“证据确凿吗?”林杰问,声音很平静。
“韩建国提供了几份邮件记录和银行转账凭证,显示那家公司确实通过韩建国在招标中获得了内部信息和技术参数倾斜。纪委已经查封了相关材料,正在核实。”格日勒图说,“不过林书记,这事有点敏感。张明远目前只是亲属有问题,他本人是否知情、是否参与,还没有直接证据。而且他现在位高权重,调查需要更高层级的批准。”
林杰点点头。
官场上的事就是这样,牵一发而动全身。
查一个副部级干部的亲属,本身就敏感,更何况是在人事调整的关键时期。
“纪委那边什么态度?”林杰问。
“纪委领导的意思是,先暗中调查,收集证据,不惊动张明远本人。等证据链完整了,再向上汇报。”格日勒图顿了顿,“不过林书记,我有个担心。”
“说。”
“张明远如果知道我们在查他,会不会反扑?他毕竟在教育系统深耕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如果他想找您的麻烦,可以从很多角度下手。比如……苏教授的课题经费审批,或者念苏的医学院录取程序,虽然都经得起查,但反复被查,对名声也不好。”
林杰没说话,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阳光很好,但人心难测。
他刚刚做出决定,准备接受新的挑战,去更高的平台上做更多事。
可现在,新的障碍又出现了——而且这个障碍,恰恰可能是他未来的同事,甚至是上级。
如果他往上走,就要面对张明远这个潜在的对手。
如果他选择留在健康委,张明远很可能上位,成为分管他的领导,到时候他的日子可能更难过。
进退两难。
“格日勒图,”林杰转过身,“你先去忙吧。这件事我知道了,该怎么查就怎么查,程序合规最重要。另外,通知赵副主任,下午的党组会照常开,议程加上一条——学习近期关于领导干部亲属经商办企业的相关规定。”
“是。”
格日勒图离开后,林杰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苏琳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里有学术讨论的声音。
“喂,林杰?”苏琳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正在开会,课题组的专家在发言。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林杰说,“你那边进行得怎么样?”
“挺顺利的,几位专家给了很多好建议。”苏琳的声音里透着兴奋,“我们这个课题,可能会成为国内第一个系统研究重大公共卫生事件社会心理重建的专项,填补空白。对了,你那边呢?党组会开完了?”
“还没,下午开。”林杰顿了顿,“苏琳,晚上回家吃饭,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一些选择,想听听你的看法。”
“好,我这边大概五点半结束,六点能到家。”
挂了电话,林杰坐回办公桌前,看着桌上堆着的文件。
公共卫生体系建设规划的修改稿、c国医疗队的每日简报、信息化项目的审计报告……每一份都关系到千万人的健康和安全。
他翻开规划修改稿,里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和修改意见。
财政部要求把一万亿预算再压缩5%,发改委建议把六大区域基地的建设周期从三年拉长到五年,几个省份提出配套资金有困难……
这些具体的、琐碎的、但又至关重要的工作,是他熟悉的领域。
在这里,他是专家,是决策者,每一份文件他都能看明白,每一个问题他都知道该怎么解决。
但如果去了更高的平台呢?
教育的内卷,科技的卡脖子,社保基金的可持续性,城乡差距,人口老龄化……这些宏大的、复杂的、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问题,他需要从头学起,需要协调几十个部委,需要平衡无数利益。
他能做好吗?
更重要的是,他想做吗?
下午两点,健康委党组会准时召开。
小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除了林杰,还有两位副主任、纪检组长、办公厅主任,以及几位关键司局的负责人。
林杰坐在主位,开门见山:“今天会议三个议题:第一,传达学习最新文件精神;第二,听取公共卫生体系建设规划修改进展;第三,研究部署下一阶段重点工作。先请老赵传达文件。”
赵副主任拿起文件,开始念。
是关于领导干部规范配偶、子女及其配偶经商办企业行为的若干规定,以及近期几起违规典型案例的通报。
文件念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纪检组长老李清了清嗓子:“我补充几句。这份文件下发得很及时,我们系统内也要开展自查自纠。特别是涉及项目招标、药品采购、设备引进等关键环节,要重点排查有没有领导干部亲属违规插手、利益输送的情况。前段时间信息化项目审计发现了一些问题,虽然已经整改了,但我们要举一反三,杜绝类似问题再次发生。”
几位司局长表情各异。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端起茶杯喝水,有人眼神飘忽。
林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示意赵副主任继续。
第二个议题是关于规划修改的。
财务司王司长汇报了与财政部的沟通情况,规划司李司长汇报了与发改委的对接进展,两人都面露难色。
“林主任,财政部那边咬得很死,说一万亿已经是极限了,不能再超。”王司长苦着脸,“发改委那边也说,五年建设周期是底线,不能再压缩。我们夹在中间,很难办。”
林杰问:“基层网络升级那部分,压缩空间大吗?”
“不大。”李司长摇头,“基层是体系的毛细血管,这部分压缩了,整个体系的反应速度就会受影响。我们测算过,至少要保证每个县区有一个标准化的疾控中心和一支专业的流调队伍,这是底线。”
“那就守住底线。”林杰说,“跟财政部再磨,把账算清楚——现在多投一点,未来可能省下十倍百倍。跟发改委也说清楚——建设周期拖得越长,风险窗口期就越长。我们要的是能打仗的体系,不是摆设。”
“明白了。”王司长和李司长同时点头。
会议进行到第三个议题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林杰正准备布置下一阶段工作,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办公厅主任起身去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年轻干部,神色紧张,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什么事?”林杰问。
年轻干部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林杰面前:“林主任,刚收到的紧急文件,需要您马上签批。”
林杰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卫生部转来的急件——关于c国发现疑似超级细菌跨境传播风险的预警通报
附件里有国家疾控中心对医疗队寄回样本的初步检测报告:基因测序显示,该细菌与国内监控到的xdR-Ab菌株同源性高达99.7%,且携带多种耐药基因。
通报要求健康委立即启动应急响应机制,加强边境口岸检疫,做好医疗储备和人员培训,并协调相关部门做好应对准备。
林杰快速浏览完文件,抬起头:“会议先到这里。老赵,你马上组织疾控、医政、药政几个司局,一小时内拿出应急方案初稿。王司长,做好资金保障预案。李司长,联系海关总署和出入境管理部门,协调检疫力量。散会!”
会议室里一阵椅子移动的声音,众人迅速离开。
林杰拿着文件回到办公室,立刻拨通了王主任的电话。
“王主任,看到通报了吗?”
“刚看到。”王主任很严肃的说,“林主任,情况比预想的严重。这个菌株不仅对多种抗生素耐药,还在c国出现了社区传播的迹象。我们判断,可能已经有携带者入境。”
“口岸检疫加强了吗?”
“已经部署了,对所有从c国及周边国家入境的人员进行健康筛查和样本检测。但林主任,你知道的,筛查不可能百分之百,总会有漏网之鱼。”
“医疗队那边呢?队员有没有感染风险?”
“目前还没有队员出现症状,但周教授报告,他们接诊的当地病人中,已经发现三例疑似病例。医疗队已经采取了最高级别的防护措施。”
林杰揉了揉太阳穴:“这件事必须马上向上面汇报。你准备一下材料,半小时后我们视频连线,向分管领导做紧急汇报。”
“好。”
挂了电话,林杰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
又是一个不眠夜。
晚上六点十分,林杰才结束视频汇报,匆匆赶回家。
推开家门,饭菜的香味飘来,苏琳已经做好了三菜一汤,摆在餐桌上。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苏琳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米饭。
林杰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家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了几口,苏琳问:“下午你说有事商量,什么事?”
林杰放下筷子,把张明远亲属公司涉嫌在健康委项目招标中做手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苏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担心,如果你往上走,就要和张明远正面冲突?”
“不全是。”林杰说,“我更担心的是,如果我选择留在健康委,张明远上位成为分管领导,他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记恨我,给我使绊子?到时候我想推动的工作,可能会处处受阻。”
“那你向上级反映这件事不就行了?”苏琳说,“既然有证据,就按程序办。”
“问题就在这。”林杰苦笑,“证据还不完整,只涉及他亲属,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本人知情或参与。现在又是人事调整的关键期,如果我这时候把这事捅出去,别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是为了自己上位,故意搞掉竞争对手?”
苏琳没说话,给他夹了块排骨。
“而且,”林杰继续说,“今天下午又出了新情况——c国发现了超级细菌,可能已经跨境传播。健康委这边有一大堆事要处理,规划要落实,疫情要防控,这时候我如果走了,摊子谁来接?如果我不走,可能就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再想往上走就难了。”
苏琳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林杰,你还记得你当年为什么选择从政吗?”
林杰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记得。”苏琳看着他,“那时候你还在一线当医生,有天晚上值夜班,来了个农民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脾破裂,大出血。手术需要输血,但他家属凑不齐钱,你在手术室门口急得团团转。后来是科室主任签字,先手术,钱的事以后再说。手术做完了,人救回来了,但那个农民工家里为了还债,把老家的房子都卖了。”
林杰想起了那个夜晚。
那个农民工姓王,四十多岁,手术后在IcU住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时,他老婆带着两个孩子跪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磕头。
“那天你回家,一晚上没睡。”苏琳轻声说,“你说,当医生一次只能救一个人,但如果你能改变这个体系,就能救千千万万的人。后来你考公务员,从卫生局科员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每次遇到困难的时候,你都会想起那个姓王的农民工。”
林杰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
那些久远的记忆,被妻子的话唤醒了。
“所以林杰,”苏琳握住他的手,“不要想那么多复杂的算计,不要考虑那么多利害关系。你就问问自己——你现在最想做什么事?是留在健康委把公共卫生体系建设好,把这次超级细菌的威胁应对好,还是去更高的平台上,推动更广泛的社会改革?”
她顿了顿,温柔而坚定的说:“不管你选哪个,我和儿子都支持你。但你要听从你内心的声音。你最初想改变这个体系,想让老百姓看得起病、治得好病的那个初心,还在不在?”
林杰看着妻子,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初心。
这两个字很简单,但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有时候真的会忘记为什么出发。
会算计得失,会权衡利弊,会考虑进退,但很少问自己:我最初想做什么?
他想起了那个农民工老王,想起了河洛市那些因为医保报销比例提高而露出笑容的老人,想起了北疆牧区那些因为巡回医疗队到来而不用奔波几百里看病的牧民,想起了这次疫情中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
他的初心,从来不是当多大的官,掌多大的权。
而是想用手中的权力,实实在在地为老百姓做点事。
“我明白了。”林杰反握住苏琳的手,“谢谢你。”
“谢什么。”苏琳笑了,“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吃完饭,林杰主动洗碗。
苏琳在客厅整理课题资料,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关于“重大公共卫生事件社会心理干预模式”的初步框架。
手机响了,是老领导打来的。
林杰擦干手,走到阳台接电话。
“林杰,没打扰你休息吧?”老领导的声音传来。
“没有,刚吃完饭。”
“那就好。今天组织部同志跟你谈完,感觉怎么样?”
“谈得很好,组织上很坦诚,我也说了我的顾虑。”
“嗯,我听说了一些。”老领导顿了顿,“关于张明远亲属的事,我也知道了。纪委那边正在调查,你不要有负担。组织上用人,既要看能力,也要看品德。张明远如果真有问题,那是他自己的事,不影响对你的考察。”
林杰心里一暖:“谢谢老领导。”
“不过林杰,我今天打电话,是想提醒你另一件事。”老领导变得严肃起来,“c国超级细菌的事,上面很重视。这不仅是公共卫生问题,也是国家安全问题。如果你选择留在健康委,这个担子就得你来挑。如果你选择往上走,这个担子就得交给别人。你想清楚,你更想挑哪个担子?”
林杰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北京的万家灯火。
这个城市里,有千千万万个家庭,有老人,有孩子,有像他一样的普通人。
他们可能不知道什么超级细菌,不知道什么跨境传播,他们只想过平平安安的日子。
而他,有能力也有责任,保护这份平安。
“老领导,”林杰缓缓开口,“我想清楚了。我还是想留在健康委,把公共卫生体系建设好,把这次超级细菌的威胁应对好。更高平台的工作,我相信组织上会安排更合适的人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老领导的笑声:“好!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林杰,记住你今天的话——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健康委这个舞台,够你大展拳脚了。超级细菌的事,你放手去干,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
“谢谢老领导!”
挂了电话,林杰回到客厅。苏琳抬起头:“决定了?”
“决定了。”林杰在她身边坐下,“我留在健康委。张明远的事,让纪委去查。超级细菌的事,我来扛。”
苏琳靠在他肩上:“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就在这时,林杰的工作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周华从c国打来的卫星电话。
这么晚来电,肯定有急事。
林杰接通电话:“周教授,什么事?”
“林主任,”周华的声音很急,背景音里有警报声,“出大事了!医疗队驻地刚刚遭到武装分子袭击!对方有枪,目标很明确——直奔我们的药品仓库!现在正在交火,我们有队员受伤了!”
林杰猛地站起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