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握着电话,后背微微绷直。
他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里快速转动着。
老领导深夜来电,绝不只是闲聊,更不是简单的关心。
这位老领导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在组织人事方面依然有相当的影响力,他这个时候问出这句话,背后一定有深意。
“老领导,”林杰斟酌着词句,“我在健康委工作时间不长,很多工作才刚刚铺开,公共卫生体系建设规划也才原则通过,后续落实的任务还很重。我还没想过……”
“没想过?”老领导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林杰啊,跟我就不用说这些官话了。你没想过,组织上会替你想。五十出头,正部级,有基层经验,有专业背景,有重大政绩,在几次重大公共卫生事件中表现突出……这样的干部,组织上不可能不关注。”
林杰沉默了几秒:“老领导,您听到什么风声了?”
“风声谈不上,但有些议论是有的。”老领导缓缓说,“这次公共卫生体系建设规划能在深改委原则通过,你功不可没。尤其是你能把安全账和发展账结合起来,说服那么多部门和地方,这份政治智慧和协调能力,上面是看在眼里的。现在国家发展进入新阶段,社会民生领域的矛盾越来越突出,教育、医疗、养老、住房……这些事,光靠单个部门单打独斗不行,需要有人站在更高层面统筹协调。”
林杰听懂了老领导的弦外之音。
更高层面统筹协调社会民生领域……这指的应该是Gw院分管教育、科技、卫生健康等工作的领导岗位。
“老领导,我一直在医疗卫生系统工作,对其他领域不熟悉。”林杰实话实说,“教育、科技、社保这些,都是大系统,专业性很强,我怕……”
“怕干不好?”老领导笑了,“当年你去河洛市当市长,你懂城市建设吗?你去江南当副书记,你懂党建工作吗?你去北疆当一把手,你懂民族工作吗?不都是边干边学?关键不是你现在懂多少,而是你有没有这个学习能力,有没有这个担当。而且,”老领导顿了顿,“医疗卫生本来就是社会民生的重要组成部分,你从健康委主任的位置上再往上走一步,顺理成章,也有利于推动医疗改革和其他社会领域的协同。”
林杰没有接话。
书房里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窗外的北京城已经沉睡,但有些决定,往往就是在这样的深夜做出的。
“老领导,”林杰终于开口,“如果组织上真有这个考虑,我需要时间想想。不是推脱,是真的要好好想想。医疗卫生是我干了半辈子的事业,这里有我熟悉的领域,有我未完成的工作。而且……”他顿了顿,“我儿子刚去援非,我爱人也有自己的事业,这个时候变动,对家庭影响也大。”
“理解。”老领导说,“我今天打电话,不是要你现在就答复,是给你提个醒,让你有个思想准备。估计过段时间,组织上会正式找你谈话。到时候,你得有个态度。”
“我明白。谢谢老领导提醒。”
“另外,”老领导的声音严肃了些,“林杰,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位置越高,盯着你的人就越多。你在健康委推动的那些改革,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现在你还在专业领域,有些人还收敛些。如果你真的往上走,进入更核心的决策层,那些反对你的力量,可能会用更激烈的方式反扑。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记下了。”林杰沉声说。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儿子在c国,你也别太担心,使馆会照应好的。”老领导说完,挂了电话。
林杰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老领导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更进一步?进入院层面,协调社会民生领域?
这确实是一个更大的舞台,能影响更多的人,推动更深刻的变革。
但这也意味着离开他熟悉的医疗卫生专业领域,面对更复杂的利益格局,承担更重的责任。
而且,老领导那句警告很现实——位置越高,盯着的人就越多。
他在健康委这几年,推动药品集采、打击医疗**、改革医保支付方式、现在又要砸一万亿建公共卫生体系……每件事都动了别人的蛋糕。
那些被他触动利益的人,那些在暗处觊觎“瑞康维”药品的势力,那些与境外勾结的内鬼……如果他真的往上走,这些人会善罢甘休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王主任发来的加密信息:“林书记,c国那边有进展。穆萨今晚果然有动作,他派了一个助手试图接近医疗队药品仓库,被我们安排的暗哨发现。助手身上搜出一部微型相机和一支伪装成钢笔的取样器。人已经控制,正在审问。”
林杰立刻回复:“问出什么了?”
“初步审讯,助手承认是穆萨指使,想拍下药品包装上的批号和生产信息,并取一点样品。他说穆萨承诺事成后给他一笔钱,但不知道穆萨拿这些信息干什么用。”
“穆萨现在什么反应?”
“他还不知道助手被抓,我们的人正在监控他。按照预案,如果穆萨长时间联系不上助手,可能会警觉。王主任请示,是否现在对穆萨采取行动?”
林杰思考了几秒钟:“先不动穆萨,继续监控。那个助手要保护好,他是重要人证。另外,药品仓库的安保再升级,实行二十四小时双岗,所有进出必须录像。”
“明白。还有一件事,医疗队里有名队员出现发热症状,已经隔离。初步检测不是bA.9,可能是当地其他传染病。周教授请示是否启动应急预案?”
“按预案执行,该隔离隔离,该治疗治疗。所有队员每日健康监测要加强。药品中有广谱抗病毒药,可以先用上。另外,提醒队员们注意防蚊防虫,c国疟疾、伤寒等传染病高发。”
“好。”
处理完c国的事,林杰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半。
他毫无睡意,起身走出书房,想到客厅倒杯水。
经过主卧时,发现门缝下还透着光。
他轻轻推开门,苏琳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篇英文文献。
“还没睡?”林杰走进去。
苏琳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睡不着,看会儿文献。你怎么也还没睡?”
“刚处理了点工作。”林杰在床边坐下,看着妻子疲惫的脸,“别熬了,身体要紧。”
“我知道。”苏琳放下平板,“刚才老领导给你打电话了?”
林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起来喝水,听到你在书房说话。”苏琳看着他,“老领导很少这么晚打电话,是有重要的事吧?”
林杰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嗯,聊了聊工作上的事。”
“是不是……关于你的下一步?”苏琳轻声问。
林杰有些意外地看着妻子。
苏琳笑了笑:“别这么看我,我又不傻。你这几年在健康委干得风生水起,上面不可能不注意到。老领导这个时候找你,还能聊什么?”
“你猜对了。”林杰握住妻子的手,“老领导说,组织上可能考虑让我承担更重的责任,协调社会民生领域的工作。”
苏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觉得呢?”林杰问,“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重要吗?”苏琳笑了笑,“这是你的职业选择,应该你自己决定。”
“你的意见对我很重要。”林杰认真地说。
苏琳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林杰,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干涉过你的工作选择。当年你去河洛,去江南,去北疆,我都支持。因为我知道,你想做事,也真能把事做好。这次也一样,如果你觉得新的岗位能让你做更多事,能帮到更多的人,那我就支持你。”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担忧:“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做什么,都要注意安全。你在健康委这几年,得罪的人不少。我听学校的同事说,有些医药代表私下里骂你骂得很难听,说你断了他们的财路。如果你真的往上走,权力更大,盯着你的人会更多,明的暗的都会来。你要保护好自己。”
林杰心里一暖,用力握紧妻子的手:“我知道。老领导也提醒我了。”
“还有,”苏琳看着他,“你别光顾着工作,也想想自己。你今年五十二了,不是二十岁的小伙子。新岗位责任重,压力大,你身体扛不扛得住?血压药还在按时吃吗?”
“在吃,每天一片,没断过。”林杰说。
“那就好。”苏琳靠在他肩上,“林杰,不管你怎么选,我和儿子都支持你。但你要记住,家永远是你的后盾,累了就回来歇歇,别硬撑。”
“嗯。”林杰搂住妻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就在这时,他的工作手机又震动了。
这么晚,连续的电话和信息,让林杰心里一紧。
他松开苏琳,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格日勒图打来的。
“喂?”
“林书记,紧急情况。”格日勒图的声音很急,“那个内鬼开口了!他交代了一个重要信息——除了向境外传递医疗队和药品信息,他还受命在健康委内部收集关于您个人的黑材料!”
林杰眼神一凝:“什么黑材料?”
“主要是两方面:一是您在推动公共卫生体系建设规划过程中,有没有违反程序、擅自决策的问题;二是您儿子林念苏被顶尖医学院录取,有没有利用影响力打招呼。他们想从这两个方向入手,搞倒您。”
林杰冷笑一声:“就这些?还有吗?”
“还有……”格日勒图犹豫了一下,“他还交代,指使他收集这些材料的,不是境外势力,而是……国内某位有相当级别的领导。具体是谁,他说他也不知道,是通过中间人联系的,但中间人暗示过,这位领导对您近几年在医疗系统的改革‘很不满意’,认为您动作太大,破坏了行业生态。”
国内某位有相当级别的领导?
对医疗改革很不满意?
林杰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可能的名字。
他在推动药品集采、打击医疗**时,确实触动了一些既得利益集团,这些集团在高层有没有代言人?
“那个中间人能找到吗?”林杰问。
“我们正在查。内鬼提供了中间人的联系方式,但那个号码现在已经停机了。不过我们通过技术手段,定位到那个号码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在……某位退下来的老领导居住的干休所附近。”
干休所?
林杰心里一动。
有些退下来的老领导,虽然不在位了,但影响力还在,门生故旧遍布各个部门。
如果真是某位老领导对他不满,通过中间人指使内鬼收集黑材料,那事情就复杂了。
“继续查,一定要把中间人和背后的指使人挖出来。”林杰沉声说,“另外,内鬼还交代了什么?”
“他还说,对方给他的指令是,如果黑材料收集得差不多,就在适当的时候放出去,先在网上制造舆论,然后通过内部渠道向上反映,双管齐下,争取在您可能的晋升考核关键期,把您拉下来。”
林杰听完,反而平静下来。
官场上这种事不新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对方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显然也是听到了风声,知道他可能要高升,所以想提前布局,把他按在健康委,甚至搞下去。
“格日勒图,”林杰缓缓说,“把这些情况整理成详细报告,直接报给王主任,同时抄送纪委。另外,通知赵副主任,明天一早,健康委党组召开紧急会议,主题是加强党风廉政建设,严防内外勾结。”
“是!”格日勒图领命。
挂了电话,林杰坐在床边,脸色平静,但眼神冷峻。
“怎么了?”苏琳担心地问。
“没事,工作上的事。”林杰拍拍她的手,“睡吧,明天还有的忙。”
苏琳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说:“你也早点休息。”
“好。”
林杰帮妻子盖好被子,关掉台灯,走出卧室。
他没有回书房,而是走到客厅阳台,推开窗户。
深夜的北京,空气微凉。
远处还有零星灯火,大部分人都已沉睡。
但林杰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有些人正醒着,在谋划,在算计,在等待机会给他致命一击。
老领导问他:想过更进一步吗?
现在,这个问题有了更复杂的背景。
往前一步,是更大的舞台,也是更险恶的战场。
暗处的对手已经出招,想把他拉下来。如果他退缩,也许能保住现在的安稳,但那些未完成的改革,那些规划中的蓝图,就可能半途而废。
但如果他迎上去呢?
林杰站在阳台上,点燃一支烟——他很少抽烟,只有在压力极大的时候才会抽一支。
烟雾在夜色中缓缓升起,消散。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还在医院当医生的时候,一个农村来的老大爷,因为凑不齐手术费,跪在他面前。
那时他就想,如果有一天,他有能力改变这个体系,一定要让老百姓看得起病,治得好病。
后来他走上仕途,从医院普通医生到省卫健委主任,再到主政地方,如今到国家健康委主任,每一步都在朝着那个目标努力。
药品集采让药价降下来了,医保支付方式改革让医院不再以药养医,公共卫生体系建设规划一旦落实,能让国家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大疫情……
但这些还不够。
教育的内卷,科技的卡脖子,养老的困境,住房的压力……这些社会民生问题,和健康息息相关。
如果一个孩子因为家庭贫困上不起学,如果一位老人因为无人照顾孤独离世,如果年轻人因为买不起房不敢结婚生子……那么,再好的医疗体系,也治不好社会的病。
更高的位置,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也意味着能整合更多资源,推动更系统的变革。
烟燃尽了,林杰把烟头按灭在阳台的烟灰缸里。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老领导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老领导的声音带着睡意:“林杰?这么晚了,有事?”
“老领导,打扰您休息了。”林杰说,“关于您刚才问我的问题,我有了初步的想法。”
“哦?你说。”
“如果组织上真的考虑让我承担更重的责任,我服从组织安排。”林杰一字一顿地说,“但我有个请求——在正式谈话之前,请组织上对我进行全面审查,特别是关于我儿子高考录取、以及我在健康委所有重大决策的程序合规性。我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老领导意味深长的笑声:“林杰啊林杰,你这是先发制人?怕别人用这些事攻击你,所以主动要求审查,以证清白?”
“是。”林杰坦然承认,“既然有人想从这些地方做文章,那我就把门彻底打开,让他们看个清楚。经得起查,才能担得起责。”
“好!”老领导的声音里带着赞赏,“有这个底气,很好。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上去。另外,林杰,我提醒你一句——要求审查可以,但也要做好准备。审查的过程,本身就可能被人利用来做文章。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林杰说,“清者自清。”
“好,那就这样。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林杰站在阳台上,看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周华教授从c国打来的卫星电话。
林杰接通:“周教授,什么事?”
“林主任,”周华的声音很严肃,“我们隔离的那名发热队员,病情突然加重,出现呼吸衰竭。初步怀疑可能是感染了当地某种未知病毒。我们需要紧急调用一批瑞康维和呼吸支持设备。但穆萨那边突然变卦,说卫生部有规定,所有外来药品必须经过他们的实验室检测才能使用,要我们把药品先交给他们!”
林杰眼神一冷:“他要多少?”
“全部!”周华愤怒的说,“他说这是为了确保药品安全,但我怀疑,他是想趁机把药品控制在自己手里!林主任,病人等不起,我们现在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