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站在原地,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撞击胸腔。
儿子……念苏的飞机……c国首都机场……交火……爆炸声……
“具体什么情况?”林杰快速的问道:“飞机降落了吗?医疗队安全吗?”
王主任正在接另一个电话,他摆摆手示意稍等,对着话筒快速询问:“确认了吗?飞机状态?人员安全?使馆那边怎么说?”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声音。
王主任听着,眉头紧锁。
他捂住话筒,对林杰说:“飞机还没降落,还在空中盘旋。交火发生在机场外围,反对派武装试图冲进停机坪,但被政府军拦住了。爆炸声是迫击炮弹落在机场附近的声音,跑道本身没有受损。使馆武官处已经赶到机场,正在协调。”
林杰深吸一口气:“建议让飞机返航或者备降其他机场。c国太危险了,不能降落。”
“林主任,现在返航不现实。”王主任摇头,“飞机燃油不够飞回国内。最近的备降机场在邻国d国,但需要对方同意,而且d国疫情更严重,医疗队下去后可能面临更复杂的局面。使馆的意见是,既然跑道安全,政府军控制着机场,应该抓紧时间降落,尽快将医疗队转移到安全区域。”
“安全区域?”林杰大声说,“c国现在有安全区域吗?反对派连首都机场都敢打,还有哪里是安全的?”
“林主任,您冷静点。”王主任放下电话,走到林杰面前,“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医疗队是执行国家任务,不是旅游团。c国的情况我们事先都做过风险评估,现在发生的,并没有超出最坏预想的范畴。使馆和武官处有应急预案,周华教授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相信前方人员的判断,给他们提供最大的支持,而不是因为担心就乱下指令。”
林杰盯着王主任,大口喘气。
他知道王主任说得对,但那是他儿子在飞机上!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接通周教授的卫星电话,我要和他通话。”
“现在飞机正在等待降落指令,通讯可能不稳定……”
“接通。”林杰再次说道。
王主任叹了口气,示意技术人员操作。
几分钟后,卫星电话接通了,背景音里能听到隐约的警报声和英语广播。
“周教授,是我,林杰。”
“林主任!”周华的声音传来,有些急促,但还算镇定,“您都知道了?”
“知道了。现在什么情况?”
“飞机在机场上空盘旋,等待塔台指令。下面交火声断断续续,但塔台说跑道安全,政府军控制着机场。使馆的车已经到停机坪了,武官亲自带队。我们准备降落。”
“周教授,”林杰顿了顿,“我以父亲的身份问你一句实话,降落的风险有多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主任,说实话,风险不小。”周华的声音很坦诚,“但这是援外医疗工作的一部分。我们来之前,每个人都签了知情同意书。现在掉头回去,燃油不够,去邻国备降,不确定性更大。降落,至少使馆和武官处能接应我们,尽快离开机场这个是非之地。我们已经做好了防护准备,队员情绪也还稳定。”
“念苏呢?他怎么样?”
“念苏在我旁边,他很好。”周华的声音远了一些,“念苏,跟你爸说句话。”
“爸。”林念苏的声音传来,有些紧张,“我没事,大家都很好。您别担心。”
听到儿子的声音,林杰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念苏,听周教授的指挥,不要乱跑,跟着队伍。”
“我知道,爸。”
“把电话给周教授。”
周华接过电话:“林主任。”
“周教授,我把医疗队,把念苏,都交给你了。一切以安全为第一原则,必要时候,可以放弃物资,放弃任务,但必须把人安全带回来。这是我的个人请求,也是组织的要求。”
“林主任,您放心。我一定尽力。”
挂了电话,林杰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扶着桌子站稳,对王主任说:“你们继续跟进,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主任,您先回去休息吧。有消息我马上通知您。”
林杰点点头,转身走出会议室。
格日勒图跟上来,低声问:“林书记,回家吗?”
“回家。”
车子驶出大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林杰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刚才电话里隐约的警报声,还有儿子那句“爸,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
枪声,爆炸声,盘旋在战火上空的飞机……那孩子才二十出头,第一次出国,就遇到这种事。
手机震动。
是苏琳发来的微信:“接到念苏了吗?他到了吗?怎么还没消息?”
林杰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告诉妻子儿子正在战火纷飞的机场上空盘旋?
告诉她有爆炸声?
不行,她会崩溃的。
他想了想,回复:“飞机晚点了,还在等降落。到了他会联系我们的,别担心。”
发完这条,他关掉手机屏幕,看向窗外。
北京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
这个城市繁华、安全、有序,和万里之外那个枪声不断的机场,仿佛是两个世界。
到家时已经晚上八点多。
林杰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苏琳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但她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回来了?”苏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有念苏的消息吗?”
“还没。”林杰脱下外套挂好,“飞机晚点,可能还得等一会儿。你吃饭了吗?”
“吃不下。”苏琳关掉电脑,走过来,“林杰,你别瞒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看新闻,c国那边好像不太平……”
“援外医疗哪有一帆风顺的?”林杰尽量轻松的说,“条件艰苦点很正常。别自己吓自己。”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只有些剩菜。
苏琳这段时间心思全在儿子身上,根本没心思做饭。
他拿出两个鸡蛋,又找了点面条。
“我下点面,你也吃点。”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林杰点火烧水,“你不吃,等会儿念苏打电话来,听你声音有气无力的,该担心了。”
这句话起了作用。苏琳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真没事?”
“真没事。”林杰一边打鸡蛋,一边说:“就是晚点。国际航班,晚点几个小时很正常。”
面很快煮好了,两人坐在餐桌前,默默吃着。
家里安静得过分。
以前儿子在家时,吃饭时总有说不完的话,学校里的事,医院实习的见闻,未来的打算……现在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林杰突然意识到,这是儿子出生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真正离开家。
以前上大学也在北京,周末还能回来。
这次不一样,万里之外,归期未定,而且去的是那样一个地方。
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怎么了?”苏琳问。
“没事,饱了。”林杰起身收拾碗筷,“你吃完放着,我来洗。”
“我来吧。”苏琳也站起来,“你累了一天了,去洗个澡休息。”
两人在厨房门口几乎撞上。
苏琳抬头看着他,眼圈又红了:“林杰,你说实话,念苏……会不会有危险?”
林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他是去救人的,不是去打仗的。周华教授带着队,使馆有人接应,会没事的。”
“可我刚才查了c国的新闻,那边真的在打仗……”
“新闻都会夸大。”林杰轻拍她的背,“相信组织,相信儿子。”
苏琳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轻轻推开他:“我去洗碗。”
林杰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知道自己在撒谎,但他不能告诉她真相。
有些担子,男人得自己扛。
洗完澡,林杰走进书房。
他需要做点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桌上堆着几份文件,都是关于公共卫生体系建设规划后续落实的。
方案原则通过了,但真正的硬仗才开始。
他翻开第一份,是财政部反馈的预算调整意见。
一万两千亿被压缩到一万亿,两千亿的缺口需要重新分配。
六大区域救治基地的建设标准要调整,设备采购清单要精简,基层网点的建设进度要拉长……
他看着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和条款,脑子里却不断闪现着儿子在飞机上的画面。
手机震动。
是格日勒图发来的加密信息:“林书记,医疗队已安全降落,全体队员已乘使馆车辆离开机场,前往驻地。途中遭遇两次小规模交火流弹,无人员伤亡。驻地已加强安保。”
林杰看着这条信息,长长舒了口气,但心还是悬着。
安全降落,离开机场,但途中遭遇交火流弹……这说明整个城市都不安全。
他回复:“驻地位置绝对保密。所有队员严禁私自外出。药品和物资保管方案严格执行。”
“明白。另,王主任那边传来消息,内鬼已抓获。在党组会上直接带走的,当时正在发言。从他办公室搜出一部加密手机,技术部门正在破解。”
抓到了。林杰看着这条信息,心里却没有太多喜悦。
抓了一个,背后还有没有第二个、第三个?
这些人为了利益,什么都能出卖,连国家援外的医疗队和救命药都敢打主意。
他正准备打电话给王主任问详情,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
苏琳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桌上:“喝了,助眠。”
“谢谢。”林杰接过牛奶,“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苏琳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林杰,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把新课题的启动会提前,下周就开。”苏琳说,“反正现在念苏也走了,我在家闲着更胡思乱想,不如把精力投入到工作中。课题早点启动,也能早点出成果,说不定……对念苏他们那边的工作也有帮助。”
林杰看着她。
妻子虽然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坚定和理性。
她知道怎么调节自己,怎么在困境中找到支撑点。
这是她一贯的风格。
“好,我支持。”林杰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课题组我都联系好了。”苏琳顿了顿,“就是……课题经费申请,可能得走加急通道。涉及重大公共卫生事件的社会心理研究,现在正是时候。”
“你把申请材料准备好,我明天让人去办。”林杰说,“另外,课题如果需要到一线调研,比如去方舱医院旧址、隔离社区这些地方,一定要做好防护,也要注意……”
“注意安全,我知道。”苏琳笑了笑,“放心吧,我都这个年纪了,知道轻重。”
她站起来:“你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好。”
苏琳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林杰,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不瞒着我,也谢谢你把家里撑起来。”苏琳轻声说,“我知道你不容易。工作上压力大,家里也……”
“夫妻之间,说这些干什么。”林杰摆摆手,“快去睡吧。”
苏琳离开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林杰喝完牛奶,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起身走到窗前。
小区里大部分窗户都暗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这个时间,很多家庭已经进入梦乡,父母和孩子都在安稳地睡着。
而他的儿子,此刻正在一个战乱国家的某个建筑里,枕着可怕的枪声入眠。
手机又震动。
这次是周华教授的卫星电话。
林杰立刻接通:“周教授,怎么样?”
“林主任,我们已经安全抵达驻地,是当地一家中资企业的营地,安保很严。”周华的声音带着疲惫,但还算平稳,“队员们都安置好了,虽然受了点惊吓,但情绪基本稳定。念苏很好,他还在帮忙清点药品。”
“驻地安全吗?”
“目前看是安全的,有高墙,有安保人员,离冲突区域有一段距离。”周华顿了顿,“但是林主任,有件事得跟您汇报。”
“你说。”
“我们清点行李时发现,那个定位发射器不见了。”周华的声音压低,“不是我们取出来的那个,是原本在李晓冉护士行李里的那个。它消失了。”
林杰眉头一皱:“消失了?什么意思?”
“就是不见了。行李从机场运到驻地,全程有我们的人盯着,但到驻地开箱时,那个定位器不翼而飞。我们检查了所有行李和运输车辆,都没有找到。”
林杰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定位器消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运输过程中掉了,要么……是被人拿走了。
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医疗队内部,可能还有问题。
“周教授,”林杰的声音沉下来,“从现在起,提高警惕。所有队员的活动都要在监控之下,特别是能接触到核心区域和药品的人。那个李晓冉护士,重点观察,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还有件事……”周华犹豫了一下,“我们抵达驻地后,当地卫生部门来了一个官员对接,叫穆萨。他英语很好,对我们的药品和设备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一直在问瑞康维的储存条件和分发计划。我觉得……这个人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他问得太细了,而且眼神总往我们的药品仓库瞟。”周华说,“我已经让人加强仓库的看守,实行双人双锁,任何进出都要登记。”
“做得对。”林杰说,“周教授,你们在异国他乡,万事小心。记住,人身安全第一,任务第二。有任何异常,立刻联系使馆,联系国内。”
“明白。”
挂了电话,林杰在书房里踱步。
定位器消失,当地官员异常关注药品……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可能性:对方的目标,很可能就是那批瑞康维特效药。
这种药在国内刚获批不久,是应对bA.9变异株的核心武器。
如果被敌对势力获取,或者被破坏,不仅会影响对c国的援助效果,更可能泄露关键技术信息,甚至被用来反向研究针对性的生物武器。
他必须立刻行动。
林杰拿起红色电话,拨通了王主任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王主任,医疗队驻地可能有问题。”林杰开门见山的说,“定位器在运输途中消失,当地对接官员对药品过分关注。我怀疑,对方真正的目标是我们援助的瑞康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林主任,我们这边也有新发现。那个内鬼的加密手机破解了,里面有一条昨天发出的信息,内容是:‘货物已标记,接货人穆萨,身份为c国卫生部副司长。’”
穆萨!正是周华提到的那个当地官员!
林杰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内鬼提前把信息发给了境外,境外又联络了c国内的接应人。
这是一条完整的链条!
“王主任,必须立刻切断这条线。”林杰语速加快,“第一,通知使馆,以安全为由,要求更换对接官员,把穆萨调离。第二,医疗队的药品立刻转移,不能放在原定仓库。第三,启用备用通讯方案,医疗队和使馆的联系要加密升级。”
“已经在做了。”王主任说,“但林主任,有个情况比较麻烦。穆萨在c国卫生部根深蒂固,而且是执政党成员,强行调离可能引发外交纠纷。使馆建议,先按兵不动,加强监控,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拿到证据后再动手。”
“太冒险了!”林杰提高声音,“药品安全不能等!那是救命的药,也是国家核心资产!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林主任,您先别急。”王主任冷静的说,“药品我们已经做了预案。真正运到驻地的,只有十分之一的量,而且是第一批次。大部分药品走的是秘密路线,比医疗队晚二十四小时到,存放在另一个绝对安全的地点。穆萨就算想动手,也只能拿到很少一部分,而且我们会让他拿到我们想让他拿到的东西。”
林杰愣了一下:“你们……早就布好局了?”
“从发现内鬼开始,所有环节都做了两手准备。”王主任说,“林主任,这场仗,我们既然提前察觉了,就不能只防守,得反击。现在鱼饵已经撒出去了,就等着鱼咬钩。”
林杰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发现自己确实有些乱了方寸,因为儿子在局中,关心则乱。
而王主任他们,冷静得像在下棋。
“我明白了。”林杰深吸一口气,“但是王主任,医疗队队员的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任何行动,都不能以队员的生命为代价。”
“这是底线,我们清楚。”
挂了电话,林杰靠在椅背上,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这个夜晚,注定漫长。
他走出书房,想去倒杯水,经过儿子房间时,脚步停了下来。
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房间收拾得很整齐,床铺铺得平平整整,书桌上的书按照大小排列,柜子里的衣服叠得方方正正。
儿子从小就有这个习惯,做事一丝不苟。
林杰走进去,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桌上摆着一张全家福,是去年春节拍的,三个人都在笑。他拿起相框,手指拂过玻璃表面。
“臭小子,”他低声说,“一定要平安回来。”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前缀显示是内部保密线路。
林杰接起来:“喂?”
“林杰同志,还没休息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熟悉的声音。
林杰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这个声音……是他多年的一位老领导,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在党内依然很有影响力。
“老领导,您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听说你儿子去援非了?”老领导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去的是c国?”
“是,今天刚出发。”
“嗯,年轻人有担当,是好事。”老领导顿了顿,“林杰啊,你今年也五十出头了吧?”
林杰心里一动:“是,五十二了。”
“五十二,正当年。”老领导缓缓说,“你在健康委这几年,干得不错。抗疫有功,现在又推动了公共卫生体系建设。上面都看在眼里。”
“老领导过奖了,都是分内工作。”
“分内工作,也要有人干,还要干得好。”老领导话锋一转,“林杰,想过下一步吗?健康委这个舞台,对你来说,是不是有点小了?”
林杰握着电话,一时没说话。
深夜来电,老领导突然问起这个……绝不是随口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