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他只随手翻了几页,便将书卷放回原处。
老者面露无奈:“这就学会了?”
“嗯。”
苏清风微微点头。
“唉……”
老者长长一叹,望着他道,“可有闲暇?坐下陪老夫说几句话。”
苏清风却摇头:“我欲上第八层。”
“前辈,告辞。”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离去。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老者才猛然惊醒。
“什么?”
“第八层?!”
他惊得起身,想要追出几步,却又硬生生止住,脸上浮起一抹苦涩。
第八层,他去不得。
“下次别再让老夫瞧见你!”
老者忿忿低语,重新闭目盘坐。
……
秘库第八层。
与前七层不同,这一层的入口处横着一道厚重的石门。
此门出自墨家机关术,若从外硬闯,便会引动整座秘库震荡,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届时所有机关启动,退路尽封。
苏清风取出令牌,按进石门旁的凹槽之中。
“轰隆隆——”
沉石缓缓抬升,扬起细微的尘灰。
幽深的甬道里,两排蜡烛无风自燃。
火光摇曳,映亮前方的黑暗。
空气中渗着缕缕寒气,刺骨冰凉。
苏清风目光扫过,迈步而入。
不久,眼前骤然开阔。
只见一座宽阔的大厅呈现于前,其中立着数排木架。
不同于楼下,这一层的架上只陈列着少许秘制锦盒,数量寥寥。
苏清风脊背陡然窜起一阵寒意,仿佛有冰冷的针尖贴着皮肤游走。
他猛地回身,目光投向大殿最幽暗的角落——那里,一道身影寂然盘坐,宛如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
那是个身着残破道袍的老者。
袍服上积着厚厚的灰,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
满头银丝凌乱披散,将面容彻底遮掩,只余一柄拂尘,了无生气地横搁在膝头。
整座殿堂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下的声音。
苏清风屏息凝神,缓缓抱拳:“晚辈见过前辈。”
尽管那身影纹丝不动,也无半分活人气息透出,他却能感知到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正从角落弥漫开来。
这得益于他所修习的秘传心法,令他的灵觉远超常人,方能捕捉到那一线深藏不露的生命脉动。
寂静持续着。
苏清风早已习惯这般情境,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殿中林立的高大书架。
书架上整齐摆放着诸多锦盒,盒面以墨笔题写着**名称。
他目光快速掠过,脚步未停,直至瞥见某个熟悉的字迹时,才骤然驻足。
锦盒之上,赫然是“大修罗斩仙刀法”
七字。
苏清风眼底掠过一丝亮光,伸手启盒。
就在他指尖触及锦盒的刹那,角落里的老道士似乎极轻微地抬了一下眼皮——那动作细微得如同错觉。
盒中古籍纸质泛黄,墨迹沉厚。
苏清风迅速翻阅数页,心中笃定:这才是完整的传承。
他不再犹豫,于心中默念修习。
冥冥之中,仿佛有某种代价被悄然扣除。
先前修习残卷的感悟与此刻所得迅速交融、补全,化作浑然一体的刀道真意。
苏清风轻舒一口气,终于圆满了。
他将古籍放回原处,继续沿书架缓步前行。
走过两排之后,又一个锦盒攫住了他的视线。
盒面题签凌厉如风:“风神腿·绝世篇”
这门腿法他闻名已久,据说臻至化境便可乘风而行,超脱凡俗。
只是未曾料到,会在此地遇见其真传。
苏清风开盒略观,随即阖目。
又一道代价付出,无数光影与感悟轰然涌入识海——一道虚影在其中纵跃腾挪,步踏之处飓风自生,身影过处大地崩裂,快得只剩一缕撕开天地的疾风。
过了许久,苏清风才缓缓睁开双眼,心中波澜起伏。
不愧是位列顶尖的绝学之一,果然非同凡响。
他将那本秘典重新收进锦盒,心底掠过一丝遗憾——终究没能寻到三分归元气的踪迹。
这第八层所藏的武学典籍,其中一部分已属世间罕有的绝世之列,并非皆通向那玄之又玄的入道之境。
即便如此,也足够让人心神震动。
江湖之中,多少传承已久的门派,穷尽数代也未必能拥有一部绝世秘籍。
看来,身后有倚仗,行事果然便利得多。
苏清风扫了一眼室内余下的诸多秘本,不再流连,转身朝外走去。
贪求过多并非明智之举。
眼下他所修的**已然不少,大多却还未臻至圆满境界,而关键之处在于,如今积攒的“命运值”
实在有限,不足以支撑他修习更多武学。
正要踏出门槛的刹那,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起。
“日后若有机缘,你可往龙虎山一行。”
苏清风脚步一顿,回身望向角落。
那位老道士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双目微阖,仿佛从未开过口。
他眉头微蹙,终究没有出声询问,只是默然转身离去。
回到西院镇武司时,唐琦几人早已候在堂中。
“大人,”
唐琦上前禀报,“果然如您所料,兵部侍郎出面,保下了江鹏举。”
苏清风闻言,只轻轻一笑:“去向北城六坊那些帮派的首领发帖吧。
今夜,我在秋水楼设宴相候。”
……
暮色渐浓。
教坊司辖下的秋水楼已是灯火通明,人影穿梭,喧声不绝于耳。
丝竹管弦之声交织喧腾,更添几分浮华热闹。
而此时,楼外陆续有人聚拢而来。
这些人步履沉实,眼神精亮,身上皆带着掩不住的江湖气息。
若有熟知城北局势者在此,必能认出——他们正是北城六坊各大帮派的当家首领。
秋水楼格局开阔,前为宾客盈门的主楼,楼后则连着一处处清幽**的院落。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帮派首领被人引入后方一座小院中。
庭院宽敞,当中整齐摆放着十余张长桌。
众人陆续入内,各自寻了席位坐下,却无人交谈,院内一片反常的寂静。
不多时,院外响起一阵整齐而有力的脚步声。
众人闻声,不约而同地起身,向着来人方向抱拳行礼:“见过常大人!”
苏清风身披银白玄鸟纹云肩大氅,腰间悬着那柄名唤“断魂”
的长刀,步履沉稳地踏入院中。
众人屏息凝神,目送苏清风在首位落座,自己却仍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一动也不敢动。
镇武卫们分列厅堂两侧,一手按在刀柄上,面容冷峻如铁。
苏清风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语气平淡:“都坐下说话。”
听到这话,众人才敢依次入座,个个腰背挺直,静候着接下来的话。
他们是接了苏清风的帖子来的。
许多人心中七上八下——在场不少人都曾与江鹏举往来密切。
谁也不敢保证,这位新上任的大人会不会翻旧账。
不过心底仍存着一丝侥幸:北城六坊的帮派多如牛毛,法不责众,总不至于全都清算。
苏清风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沉声开口:“诸位都是北城六坊有头有脸的人物,在皇城这片地界上,也算叫得上名号。”
“本官办事,向来不喜绕弯子。
前些日子你们与江鹏举的那些往来,我可以不再追究。
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凭据,我要你们一件不落地交上来。”
堂下众人悄悄交换眼神,暗自松了口气。
不料苏清风话锋陡然一转:“此外,还有一事要告知各位。”
“从今往后,你们名下所有营生的利头,我要抽四成。”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四成?
这可不是小数目!
在皇城谋生,上下打点、各方打点,哪一处不要银子?一百两的进项,层层剥下来,能落到手里的往往不足二十两。
若再抽走四成,简直是要断了活路。
右侧席间一名中年汉子忍不住起身,硬着头皮拱手:“大人,四成……是否太过?”
“太过?”
苏清风只静静看向他。
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中年人额角冒汗,腿一软便跪倒在地。
苏清风这才缓缓又问了一遍:“你觉得太过?”
中年人伏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紧贴砖面,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带下去吧。”
苏清风的语气依旧平静。
两名镇武卫应声上前,刀鞘重重砸在中年人背上,随即像拖麻袋般将人拽出厅堂。
几乎同时,院外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嚎。
一名镇武卫提刀返回,刃上血迹未干,朝上首无声一礼。
死寂。
堂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众人悄悄吞咽着唾沫,额角渗出冷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下一刻,所有人齐刷刷起身,拱手高声道:“我等绝无异议!”
苏清风微微一笑。
“不,现在改了——我要五成。”
众人心头一震,目光惊疑不定地望向苏清风。
“自然,我不会叫诸位白忙。”
苏清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方才续道:“北城六坊那几个大帮派的营生,从今日起,便由你们均分。”
北城六坊之中,有些帮派的靠山正是城中各大世家。
而今日,那些帮派同样无人到场。
堂下诸人皆是一怔,呼吸骤然粗重,胸膛里仿佛有擂鼓在撞。
他们都不蠢。
倘若真能吞下那几个帮派的地盘,五成的抽成又算得了什么?多年来,北城六坊地下的油水,大半都流进了那些大帮派的口袋。
人家吃的是肉,他们至多舔些残羹。
非但如此,他们这些小鱼小虾每月还得向那些大帮派进贡孝敬。
一时间,众人心中皆是七上八下。
天大的好处背后,便是天大的凶险。
那些大帮派背后立着的,可是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
世家的手段与根基究竟有多深,便是他们这些在泥泞里打滚的人也心知肚明。
苏清风却从容依旧,低头轻吹盏中浮起的茶沫,神色闲适得像在赏景。
北城六坊这些帮派的局面,他早有心整顿。
眼下,正是再好不过的时机。
说来还得谢谢江鹏举。
若不是他近来行事张扬无忌,也不会落下这么多可供拿捏的把柄。
眼前这些小帮派的蝇头小利,他其实瞧不上眼;他真正要动的,是那些被世家牢牢握在手中的大帮派。
静默蔓延了许久。
苏清风抬眼扫过众人,唇角浮起一丝浅笑:“诸位,思量得如何了?”
“若是不愿,此刻便可离去,本官绝不强留。”
话音落下,堂内众人彼此交换着眼色。
沉寂之中,有数人站了起来,拱手作揖:“常大人,还请您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