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堂堂大兴侯府,何曾受过这般折辱?
“噗——”
急怒攻心,老者喉头一甜,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青石地上。
“先生!”
周围护卫顿时慌了神,一拥而上。
苏清风却只是伸出手,接住檐外飘落的雨丝,眼眸微微眯起,语气平淡:“该走了。”
他翻身骑上名为辟邪的骏马,自大兴侯府大门缓缓而出。
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门前横着几具尚未冰冷的尸身,鲜血顺着石阶蜿蜒而下,几颗头颅滚落在石狮座前,面目狰狞。
长街两旁早已聚满了观望的人群,此刻纷纷投来目光。
当看见一众镇武卫抬着一口口沉甸甸的木箱鱼贯而出时,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惊骇之色难以掩饰。
从羽林左卫调转方向的那一刻,许多人心中已有猜测,却万万没想到,这人竟敢做到如此地步。
虽非抄家灭族,却也相差无几。
真是个疯子!
众人心底暗骂,仿佛这样便能压住那股从脊背窜起的寒意。
朝堂上关于大兴侯的论处尚未定音,此人便已迫不及待地闯府夺财——不是疯了又是什么?
他就当真毫无畏惧吗?
这个念头几乎同时浮现在所有旁观者心中。
可骂归骂,却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大兴侯一脉早已日薄西山,昔年荣光不复存在。
官场中人最懂权衡利弊,此时谁愿强出头?
不跟着踩上一脚,已算留有情面。
苏清风清冷的目光如刀锋般缓缓扫过街边。
那一瞬间,所有窥视的视线仿佛被烫到一般,纷纷缩回。
“呵。”
他低笑一声,轻轻拍了拍辟邪的脖颈。
骏马会意,骤然发力,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渐密的雨幕。
皇城很大,大得能容下无数阴谋与算计;皇城也很小,小到一点风声便能瞬间传遍每个角落。
不过一个时辰,大兴侯府发生的一切已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不知多少双眼睛早已暗中盯紧了那座府邸。
从苏清风带着人马自北皇城总司出发的那一刻,各方的线报便已开始飞传。
大兴侯虽倒,其名下盘根错节的利益却令人垂涎。
只是苏清风这一番雷厉风行的举动,让许多暗中蠢蠢欲动的手,不得不暂时缩了回去。
西院,镇武司衙门深处。
唐琦自廊下快步走入,躬身禀报:“大人,一切均已核算清楚。”
“自大兴侯府起出的财物悉数登记造册,折算下来共计七十三万两白银。”
苏清风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当真是泼天的富贵。
这还仅仅是侯府内搜检出的古玩字画、珠宝玉器及现银,尚未计入京郊的田庄、地契与遍布各州的铺面。
倘若将那些产业一并算入,数目怕是要翻上一番,抵得上一百五十万两之巨。
苏清风将手中那册墨迹未干的清单搁在案上,语气平淡:“备车,全部送入宫禁。”
唐琦怔了怔,抬眼时带着几分犹豫:“大人……当真全部送入宫中?”
这可不似大人往日行事的风骨。
苏清风端起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唐琦脸上,似笑非笑:“你须得明白,世间钱财,有的可以染指,有的却是烫手山芋。”
莫非他当真不动心?
七十余万两白银堆在眼前,说心如止水那是欺人之谈。
可这笔银子若是私吞了,只怕转眼便要大祸临头。
更何况,将这些钱财原封不动献入宫闱,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人,怒火只会烧得更旺。
一个侯爵,私蓄竟比国库还要丰盈,他究竟想做什么?
苏清风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唐琦似懂非懂地点头:“属下即刻安排人手押送入宫。”
苏清风轻轻颔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江鹏举可回衙了?”
唐琦险些笑出声来:“未曾归来,连他麾下那些人也说不清他此刻身在何处。”
那位江副指挥使竟躲得无影无踪,这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苏清风眉梢微挑,也露出些许讶异,随即吩咐:“派个人去兵部侍郎府上走一趟,传话给那位侍郎,让他把人交出来。”
唐琦疑惑:“大人,若他并不在侍郎府中呢?”
苏清风瞥他一眼:“他在与不在,重要么?”
唐琦顿时了然:“属下明白了。”
……
兵部侍郎府,正厅之内。
江鹏举背着手在花砖地上来回踱步,步履焦躁。
见一道身影自廊下转入厅中,他急急迎上前去:“宋大人,情形如何?”
来人一身暗紫蟒纹常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正是兵部侍郎宋律文。
虽居侍郎之位,兵部大权却多掌于那位年高德劭的尚书手中,宋律文在部中说话的分量,实在算不得重。
宋律文面色沉郁如铁,扫了江鹏举一眼,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情形……很是不妙。”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
江鹏举脸色骤然一白,急声道:“宋大人,究竟出了何事?”
宋律文以指节轻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疲惫:“大兴侯的案子,御史台那边已经递了无数折子。
可此事……他留下的破绽实在太多,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想要**,难于登天。”
更关键的是,圣上并无重审此案之意。
而眼下那位大兴侯,明面上仍在府中“禁足”
一个“活着”
的人,自然谈不上被谋害。
江鹏举闻言,脚下发软,连退数步,脸上血色尽褪,急声道:“宋大人,您可得护住下官啊!下官……下官可都是按您的意思办的!”
“住口!”
宋律文骤然低喝,面色瞬间沉冷如冰,目光锐利地刺向他,“江大人,慎言。
当心言语不慎,招来杀身之祸。”
江鹏举浑身一颤,自知失言,慌忙改口:“是,是下官慌乱,说错了话。”
宋律文站起身,在房中踱了几步,缓缓道:“如今只剩一条路:将你调出皇城。
只要你人不在西院,所谓‘越权’之事,便无从谈起。”
这些日子,江鹏举暗中动作频频,不仅屡屡僭越职权,更是将苏清风定下的许多规矩改得面目全非。
在官场之中,此等行径最是犯忌。
若真要追究起来,贬谪已是最好结局。
江鹏举腮边肌肉紧绷,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外调……便外调吧。”
远离京城,总好过丢了性命。
况且,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日。
那苏清风如此咄咄逼人,将来必有报应。
正此时,一位身着黑袍的老仆悄无声息地步入厅内,先瞥了江鹏举一眼,随即向宋律文躬身禀报:“老爷,镇武司的人到了府外。”
宋律文眉头一皱:“所为何事?”
“他们声称……要请江大人过去问话。”
“什么?!”
江鹏举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点镇定也消散殆尽。
宋律文眼睛微微眯起:“来的是苏清风本人?”
老仆摇头:“并非常指挥使,是他麾下一位金蛟使。”
“呵。”
宋律文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面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堂堂兵部侍郎,正三品**,那苏清风不过一个四品武职,竟敢如此嚣张,直接上门要人?
“去告诉他们,人不在我这儿。
要寻人,去别处寻。”
老仆面露难色,低声道:“可对方态度颇为强硬,不肯离去。”
“砰!”
宋律文猛地将手边的茶盏掼在地上,瓷片四溅。”本官还没去寻他的不是,他倒先打上门来了!既如此,就让他们在门外候着!”
今日若就此将人交出,他今后在六部同僚面前,还有何颜面立足?
沉重的朱漆府门,在压抑的气氛中缓缓开启。
黑袍管家踏出门槛,含笑拱手:“各位官爷,家主吩咐了,您寻的人不在府内,还请回吧。”
唐琦的手按在刀柄上,眉头紧锁:“可我镇武卫的弟兄亲眼瞧见,江鹏举进了兵部侍郎的府邸。”
他心底暗忖,果然被大人料中了。
在这天子脚下,想躲过镇武卫的耳目,未免太不把镇武卫当回事了。
那管家眯起眼睛,缓缓摇头:“官爷说笑了,许是身形相似之人罢了。
诸位若愿等,不妨在此稍候。”
说罢便要合上朱漆大门。
“慢着!”
唐琦声音冷冽:“转告你家老爷,有些话今日不说,往后便没机会说了。
有些人——他护不住。”
话音落下,他转身带人离去。
该做的事已经做了。
今日侍郎府能护住江鹏举,可若来日查明**,这包庇隐匿的罪名便逃不掉了。
自然,眼下江鹏举还算不得罪人。
……
北皇城总司深处,秘库。
“常大人!”
两名镇武卫躬身行礼。
苏清风略一颔首,步入幽暗通道。
心底有隐约的激荡翻涌。
秘库第八层,究竟藏着什么?
宫里头那位果然龙颜大悦。
大兴侯府的财物送进宫不久,赏赐便下来了。
除开寻常金银,最要紧的便是这进入秘库第八层的资格——历来唯有指挥使方能踏足的禁域。
此处收着镇武卫数百年的积累,更有江湖各派压箱底的珍宝。
与这些相比,那七十万两银子实在不值一提。
第七层所藏的《大修罗斩仙刀法》只是残卷,完整的唯有第八层才有。
缺了那一部分,他的刀法便永远无法圆满。
至于所谓“唯有宗师可修行”
的限制,于他而言并非阻碍。
苏清风沿石阶逐级而下,行至第七层时脚步微顿,转身走入。
床榻上闭目打坐的老者缓缓睁眼:“你又来了。”
“是。”
苏清风含笑应声。
老者眉头骤紧,凝神注视着他,眼中掠过惊疑。
“你的刀意……”
他感知到一股近乎睥睨天下的霸烈刀意,较之上次更为磅礴。
那刀意已隐隐牵动四周天地元气,虽比他仍逊一线,却已相去不远。
苏清风神色淡然,只答了句:“略有所得。”
老者摇头苦笑,心中早已了然。
能在转瞬之间参透大修罗斩仙刀法之人,对刀意的领悟又怎会浅薄?
“这回,你又想修习哪一门功夫?”
说实在的,他对眼前这朝廷鹰犬的天资,着实生出几分艳羡。
若自己能有这般悟性,恐怕早已登临宗师境界。
“一门刀法。”
苏清风说着,已走向左侧那排木架,熟稔地从中抽出一卷典籍。
《神刀斩》,绝世下阶。
选它,正是为了配那把圆月弯刀。
圆月弯刀不同凡铁,寻常刀法难以施展其威,唯有这神刀斩,方能将其锋芒尽数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