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我等年纪大了,只想守着自家这点薄产度日,不敢再有非分之想。”
“至于帮中收益的五成,往后必定按时足额奉上。”
他们在皇城脚下挣扎了十几年,太清楚那些世家大族的手段——江湖中有他们的影子,朝堂上有他们的人脉,产业更是遍布四方。
与这等势力作对,无异于玩火**。
既然这位大人开口要五成,那便给他。
能破财消灾,已是幸事。
苏清风缓缓搁下茶杯,笑意未减:“无妨,本官明白。”
他目光转向余下的人,温声问道:“可还有人想走?”
“放心,本官绝不阻拦。”
众人面面相觑。
紧接着,十余人陆续起身,齐声拱手:“大人,恕我等不能从命。”
我们深知自身能力微薄,恐怕要辜负大人的厚爱了。
日后大人若有差遣,我等必定尽力效劳。
见先前离席的几人安然离去,席间又有数人壮起胆子站了起来。
只当是破财消灾罢了。
就在这时,苏清风忽然站了起来。
仅仅这一个起身的动作,却让满座宾客心头骤然一紧。
苏清风举杯,面上带着笑意:“既然如此,便祝各位往后财源广进。”
站着的那几人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连忙挤出笑容,躬身行礼后匆匆退出了庭院。
一时间,席间原本犹豫不决的人也开始蠢蠢欲动,准备效仿。
突然,院墙之外爆出一声凄厉的怒吼!
“苏清风!你背信弃义!”
“老子和你们拼了!”
“杀出去!”
“姓常的狗贼,老子做鬼也要缠着你!”
怒吼声未落,墙外便传来激烈的金铁交击与呼喝打斗之声,刀光剑影仿佛隔墙可闻。
院内众人脸色瞬间煞白,一个个惊得双目圆睁,不知所措。
这……这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向苏清风,却见他缓缓将杯中酒液倾洒在地,神色平静无波:“本**体谅各位,可惜……我手下这些弟兄,不太能接受啊。”
此时,一名手提厚重断魂刀的镇武卫大步走入,抱拳禀报:“大人,都已处置妥当。”
“嗯。”
苏清风微微点头,重新落座,声音轻缓:“派人去抄没家产吧。”
“遵命!”
那名镇武卫转身离去,众人的目光却仿佛被钉住一般,许久才艰难收回。
整个庭院鸦雀无声,死寂中只余恐惧。
“抄家”
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每个人的脑海。
刺骨的寒意仿佛汹涌的潮水,从脚底直冲头顶,令人浑身冰凉。
今日这宴,根本就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死局!
众人心中一片惨然。
苏清风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谈:“诸位,现在还有谁想先行离去吗?”
话音甫落,席间所有人如同触电般猛地站起,声音颤抖却异常整齐:“我等愿追随大人,唯大人之命是从!”
苏清风笑着拍了拍手,院外立刻鱼贯而入一列仆役,迅速将珍馐美馔摆满各桌。
他站起身,轻笑道:“诸位请慢用。
本官尚有公务在身,不便久陪。
哦,还有一事——这次的份额,提到六成了。”
众人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头几乎低到桌案之下。
……
**次日。
镇武司正堂。
苏清风坐于主位,一方素绢细细擦拭着那柄暗沉沉的断魂刀。
唐琦悄步走入堂中,躬身呈上一卷文书:“大人,江鹏举的罪证已全部查明。”
苏清风接过,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抬眼问道:“人没逃吧?”
唐琦摇头道:“不曾,兵部侍郎府外早已布下百余人手,他便是插翅也难飞。”
苏清风将桌上的断魂刀收入鞘中,含笑起身:“动身吧,该去拿人了。”
北皇城总司的朱漆大门徐徐敞开。
百余名镇武卫如黑潮般涌出,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远远望去,恍若一片铁云压城。
街市行人纷纷退避,目送那队人马远去,窃语四起。
“这群凶神又要去寻谁的晦气?”
“怕是哪家官老爷又触了霉头。”
“前几日不就有个侯爷被他们闯了府门?”
“何止闯门,听说抬出来的箱子都有十几口,家底怕是都抄空了。”
……
兵部侍郎府外。
马蹄声如暴雨般自长街尽头席卷而来,震得道旁碎石子微微跳动。
厉喝与鞭响交织成一片。
“驾!”
“吁——!”
苏清风猛勒缰绳,胯下骏马扬蹄长嘶,良久方落。
暗红披风在疾风中翻卷如焰。
身后黑压压的镇武卫已策马合围,将整座府邸围得密不透风。
苏清风眯眼打量眼前高门,向后轻轻一摆手。
立时有一名镇武卫上前,挥拳重叩门环。
府门迟疑地打开一条缝,一名年轻仆役探出半身,一见门外阵仗,霎时面如土色,慌忙又要关门。
不多时,那扇朱门再度洞开。
一位身着绛紫朝服的中年男子迈步而出,身后跟着十余名护院。
宋律文面沉似水,目光如冰:“苏清风,你这是何意?”
看见这群镇武卫,他心底已隐隐发寒。
这些日子府外明里暗里尽是眼线,少说也有百人,他连出入都被人牢牢盯着。
此刻望着马背上那道身影,恨意如毒藤缠绕而上——他的儿子,便是死于此人之手。
虽子嗣不少,死的也非嫡长,可杀子之仇,岂能轻忘?那个儿子身上,他同样寄予厚望。
五军都督府掌管各地卫所兵权,若能立足,将来必成臂助。
他尚在壮年,兵部尚书之位,未必不能企及。
苏清风立于阶前,居高临下地望向宋律文,略一拱手,面上浮起浅淡笑意:“北皇城总司神龙卫苏清风,见过宋大人。”
“敢问宋大人,江鹏举可曾在贵府落脚?”
宋律文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语调里透着毫不掩饰的疏离:“苏清风,你手下的人,怎会在我府中?”
“哦?”
苏清风眉梢微挑,眼中掠过一丝玩味,“可卑职属下亲眼所见,江鹏举确曾踏入贵府门庭。
宋大人……该不会有意遮掩吧?”
宋律文脸色骤然转阴,声音如浸寒冰:“昨**们的人已来查问过,莫非还要本官重复第二遍?”
“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本官还需上朝。”
“且慢。”
苏清风目光如钉,牢牢锁住宋律文,嘴角仍噙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宋大人应当清楚,窝藏朝廷罪犯,是何等罪名。”
“大人不妨……再仔细回想一番。”
宋律文瞳孔微微一缩。
宦海浮沉多年,他岂会听不出这话中深意。
他蹙起眉头,语气稍缓:“苏清风,若本官未记错,江鹏举原是你麾下副神龙卫。
他何时成了罪犯?”
苏清风低笑一声,语调平淡如静水:“宋大人对此很感兴趣?”
“此事牵连镇武卫,大人当真要过问?”
他神色悠然,仿佛只是闲谈。
宋律文面色彻底沉下,冷哼一声:“本官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心底那点轻视,此刻已荡然无存。
往日朝堂内外,众人私议时常将此子视作莽夫狂徒,以为他不过倚仗程城宏荫庇方有今日之位。
连自己也曾暗自嗤笑——一个年纪轻轻的武夫,怎配与他们这些历经风雨的老臣相提并论?
可今日这番简短交锋,却让他骤然清醒。
所有人都看错了。
大错特错。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反问,险些就将他推入干涉镇武卫公务的泥潭。
在陛下眼中,染指镇武卫从来都是不可触碰的禁忌。
纵然只是言语间的细微疏漏,若被有心人加以渲染,足以酿成滔天之祸。
宋律文抬手理了理绛紫官袍的襟口,声音恢复冷硬:“常大人,本官再说一次——你要找的人,不在府中。”
“本官位列三品,莫非还会欺瞒于你?”
苏清风忽地轻笑出声,目光如薄刃般掠过宋律文端肃的面容:“宋大人,话……可别说太满啊。”
“府上是否**,容我等进去一看便知。”
“宋大人以为如何?”
苏清风朝身后众人打了个手势,语气平淡:“搜。”
“手脚都轻些,莫惊扰了宋大人的家眷。”
“且慢!”
宋律文脸色铁青,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苏清风,凡事须有分寸!本官位列三品,你无凭无据,凭什么擅闯朝廷命官的宅邸?”
“苏清风,弓弦绷得太紧易断,有些事,还是留些余地的好。”
“今**若就此退去,本官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否则,明日早朝定要参你一本!”
“凭什么?”
苏清风高踞马背,腰间长刀骤然出鞘,寒光映着他嘴角的冷笑:“就凭这个!”
“皇命所授,先斩后奏!”
雄浑内劲自丹田涌起,一声喝问如惊雷炸响。
“锵——!”
身后百余名镇武卫同时拔刀,刀锋映着森冷的天光,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律文瞳孔微缩,惊怒交加。
他心底已将江鹏举骂了千百遍。
蠢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清楚,今日绝不能让镇武卫踏入府门半步。
若真被他们搜出江鹏举,坐实了包庇藏匿钦犯的罪名,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必定群起攻之。
届时即便不丢官罢职,贬谪外放也是板上钉钉。
宋律文不动声色地朝身侧管家递了个眼神。
那管家跟随他十余年,主仆早有默契,当即会意,躬身悄悄退入府内。
宋律文向前踏出一步,挺直脊背,厉声道:“苏清风,你若想进这府门,便先从本官身上踏过去!”
“本官乃朝廷三品**,你无凭无据,安敢强闯官邸!”
“纵使你镇武卫权势滔天,也休想欺到本官头上!”
今日拦下镇武卫,至多落个妨碍公务的过失,罚俸了事;可若坐实窝藏之罪,他的仕途便算走到了尽头。
苏清风眼角余光掠过那悄然退入府中的管家,脸上忽然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鱼,该咬钩了。
他缓缓还刀入鞘,语气竟缓和下来:“宋大人,何必如此剑拔弩张?”
“嗯?”
宋律文眉头紧锁,心中惊疑不定。
苏清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反而让他隐隐不安起来。
管家步履匆匆地穿过庭院,径直来到江鹏举的房门外。
屋内,江鹏举正来回踱步,神色间满是焦灼与不安。
“什么人?”
听见门外响动,他猛然转身,一只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江大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