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这座中原古都。
此刻,已彻底沦为怒海中的孤岛。
举目四望。
除了南面,因为距离和伪宋朝廷自身混乱尚有一段缓冲。
东、西、北三个方向。
目力所及之处。
皆是连绵不绝的营垒。
黑色的旌旗。
如林的刀枪。
以及那种沉默的、却无处不在的压迫感。
尤其是北面。
黄河已然失去了天堑的意义。
数座简陋却实用的浮桥,如同黑色的巨蟒,横跨在浑浊的河面上。
更多的羊皮筏、木排,在河岸堆积如山。
元军的营盘,直接铺到了南岸。
距离洛阳北城墙,最近处已不足三里。
甚至可以清晰看到营中士卒走动的身影,听到战马偶尔的嘶鸣。
以及……那种不同于伪宋军,也不同于金军的、冰冷而剽悍的气息。
城墙。
经过多日血战,早已不复往日雄峻。
垛口多处残破。
墙面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以及投石砸出的凹坑和裂痕。
一些地段,用门板、木石乃至泥土草草填补,显得斑驳而脆弱。
唯有城头那面“北望”战旗,依旧在春日带着血腥气的风中,倔强飘扬。
岳飞按剑立于北门城楼。
甲胄上的血迹已呈深褐色,层层叠叠。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中有血丝。
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城外元军的动向。
“今日有何异动?”
他问身边的张宪。
张宪肩头裹着伤,声音有些沙哑:
“与前两日无异。依旧是小股骑兵游弋骚扰,步卒轮番上前佯攻,消耗我军箭矢精力。他们的投石机和弩炮,时不时来上几轮,专打我们修补过的地方。”
“南面和西面呢?”
“南面伪宋王俊部,后退了二十里扎营,据探马回报,似乎在加固营垒,并无前进迹象。看来许昌之败,够他们疼一阵子。”
张宪顿了顿,语气凝重几分。
“西面……金国完颜宗弼残部盘踞的偃师,三日前已无炊烟升起。派出的探马回报,偃师城头已换上了元军旗帜。完颜宗弼……怕是凶多吉少。”
岳飞沉默。
金国的彻底覆灭,早在预料之中。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这意味着,洛阳西面的威胁,虽然暂时解除。
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强大、更统一的元军。
洛阳,彻底陷入了元军的三面包围之中。
唯一的“生路”南面,则是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扑上来咬一口的伪宋朝廷。
真正的孤城。
“城内粮草军械,还能支撑多久?”岳飞换了个问题。
“粮草省着点用,尚可支应一月。箭矢损耗最大,库存已不足三成。滚木礌石收集民房建材补充,还能维持。火油、金汁……不多了。”
张宪的回答,如实而残酷。
守城战,打的就是消耗。
人力。
物力。
意志力。
如今,元军显然打定了主意,要用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方式,将洛阳守军的鲜血和物资,一点一点放干。
他们不急于发动总攻。
只是保持着持续的压力。
如同耐心的狼群,围着受伤的猎物,等待它自己流尽最后一滴血。
“林冲伤势如何?”
“箭伤已无大碍,但失血过多,还需将养几日。岳云那小子守着他不肯离。”张宪提到林冲,脸色稍缓。
岳飞点了点头。
林冲那夜的逆袭虽然代价惨重,但确实打乱了元军最初的攻城节奏,也摸清了对方的部分底细。
只是这样的冒险,不能再有第二次了。
“告诉将士们。”
岳飞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个军官耳中。
“节省箭矢,看准了再放。”
“滚木礌石,用于最关键的时刻。”
“元军不全力攻城,我们便与他们耗。”
“耗一天,便是一天的胜利。”
“我们的援军……”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哪里还有援军?
伪宋朝廷恨不得他们立刻死光。
其他抗金义军?在元军席卷之势下,自身难保。
陈朝?
隔着那道无法逾越的光幕。
那微弱的、代表“火种未熄,待机”的联系,是最后的希望,却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孤城,唯有自救。
“援军,就是我们自己。”
岳飞最终说道,目光扫过众人。
“就是我们手中的刀,身边的同袍,身后的百姓,还有……”
他指了指城头那面旗帜。
“我们心里的‘北望’。”
众人默然。
随即,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是的。
没有援军。
只有死守。
守到最后一刻。
守到……或许存在的转机。
或者,守到与城偕亡。
呜——
低沉的号角声,再次从元军营地传来。
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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