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春园的线索如同一根细线,牵出了更深处的黑暗。然而,当周景昭试图将线头拽向安王周允徳时,却发现这条线索并非直接指向那位宗正,而是绕了一个弯,通向了安王府的深处——安王妃,以及安王世子周明熙。
线索的源头,仍是畅春园。薛崇俭的暗探在连续数日的盯守中,发现了一个微妙的现象:每逢初一、十五,畅春园后院密室中会有一场秘密聚会,参与人数不定,但每次都会出现一个身着华服、面覆轻纱的女子。这女子从不与旁人交谈,只与“老赵”单独会面,每次停留约半个时辰,随后从后门悄然离去。暗探几次试图跟踪,都被对方的高手护卫甩掉。
直到上月初一,一名影枢的追踪高手“夜鹞”亲自出马,才勉强跟上了那辆马车。马车并未驶向安王府,而是停在了东市另一处烟花之地“倚翠楼”的后巷。女子下车后,换了一身装束,从倚翠楼的正门进入,与几位贵妇喝茶听曲,仿佛只是寻常应酬。但“夜鹞”注意到,那几位贵妇中,有一位正是安王妃的远房表妹,户部郎中郑怀远的夫人。
“安王妃的表妹?”周景昭看着薛崇俭呈上的报告,眉头微皱,“这并不能证明安王妃本人涉案。或许只是巧合。”
薛崇俭点头:“王爷所言极是。但接下来这条线索,就不太像巧合了。”他翻开另一页记录,“三日前,安王世子周明熙在城南马场与人赛马,不慎坠马,伤了左臂。这本是寻常事,但我们的暗探发现,为周明熙诊治的并非安王府的府医,而是从外面请的一个江湖郎中。这郎中姓何,名唤何半仙,在南城一带颇有名气,擅治跌打损伤。但此人还有一个身份——他是‘老赵’的同乡,两人曾多次在畅春园见面。”
周景昭眼神一凝:“安王世子受伤,不从府中请医,却从外面请一个与‘老赵’有旧江湖郎中?这确实不合常理。除非……他不想让府医知道自己的伤势,或者那伤势另有隐情。”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薛崇俭压低声音,“于是属下让人查了那何半仙的底细。此人表面上是江湖郎中,实则精通毒理,尤其擅制一种‘软骨散’,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中,能让人四肢酸软、精神萎靡,状似久病,太医也难以分辨。这种毒,与东宫太子所中之毒,有七分相似。”
周景昭霍然起身。太子之毒,若与安王世子有关,那这背后的图谋,就不仅仅是屠龙一脉的疯狂了。
“还有,”薛崇俭继续道,“工部侍郎孟珙、匠作监少监顾平、禄安伯赵崇,这三人都曾与安王府有过来往。孟珙的妻子是安王妃的远房侄女;顾平的胞弟在安王府做管事;赵崇的小儿子赵元朗,与安王世子周明熙是‘好友’,两人常结伴出入烟花之地,那笔赌债,据说也是在周明熙的‘引荐’下欠下的。”
周景昭冷笑:“好一个‘引荐’。安王世子设局,让赵元朗欠下赌债,再由‘老赵’出面摆平,以此控制禄安伯。孟珙、顾平,则通过姻亲和亲信拉拢。这一套组合拳,环环相扣,背后之人的心机,当真深沉。”
谢长歌沉吟道:“王爷,若这些线索都指向安王府,那涉案的究竟是安王本人,还是安王妃、安王世子?”
周景昭负手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安王府的位置,缓缓道:“安王是宗正,掌管宗室事务,位高权重,但他素来低调,从不参与朝中党争,口碑甚佳。这样的人,若说他是屠龙一脉的幕后主使,似乎有些说不通。但安王妃不同。她出身江南大族顾氏旁支,与三皇子周墨珩的母族同出一源,却在家族中不受重视。嫁入安王府后,虽为正妃,但安王对她并不十分宠爱,安王世子也非她所出——周明熙是已故的侧妃所生,自幼由安王妃抚养。”
他转过身,眼中精光闪烁:“一个不得宠的王妃,一个不是亲生却养在膝下的世子,若他们想为自己谋取更大的权势,会怎么做?勾结外敌,搅乱朝局,趁乱上位,是唯一的选择。而安王本人,或许并不知情,或许……被蒙在鼓里。”
陆望秋轻声道:“王爷的意思是,安王妃和安王世子,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不排除这种可能。”周景昭道,“当然,安王本人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但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才能下定论。目前,安王妃和世子的异常行为,是最直接的突破口。”
他看向薛崇俭:“墨先生,从今日起,加派人手,重点监控安王妃和安王世子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安王妃,她每次去畅春园或倚翠楼,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尽可能查清楚。另外,那个何半仙,找个由头抓起来,秘密审讯,撬开他的嘴。”
薛崇俭领命。
周景昭又道:“此外,孟珙、顾平、赵崇三人,也要加紧监控。若他们与安王妃或世子有直接联系,那我们的推断就**不离十了。”
谢长歌问:“王爷,是否要先向陛下禀报?”
周景昭沉吟片刻,道:“证据尚不充分,但涉及宗室,不能隐瞒。我今夜便入宫面圣,将现有线索如实禀报,请父皇定夺。”
是夜,周景昭秘密入宫,在紫宸殿偏殿见到了隆裕帝。他将畅春园的发现、安王妃的异常、世子受伤与何半仙的关联、以及孟珙等人的涉案情况,一一禀报。
隆裕帝听完,面色阴沉如水,久久不语。
“允徳……他的王妃和世子?”隆裕帝喃喃道,“你确定?”
周景昭垂首:“父皇,目前尚无确凿证据指向安王本人。但安王妃和安王世子的行为,确有诸多可疑之处。儿臣不敢妄断,特来请旨。”
隆裕帝沉默良久,缓缓道:“你大婚那年,朕派允徳去昆明贺喜,他是代表宗室去的。朕记得,他回来后曾对朕说,你在宁州经营得法,是社稷之福。朕当时还觉得,他难得说句公道话。”他顿了顿,“若他的王妃和世子真有问题,那允徳……是被蒙蔽,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周景昭明白他的意思。安王若知情,便是同谋;若不知情,便是失察。无论哪种,对宗室都是沉重打击。
“父皇,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查明安王妃和世子是否涉案,以及他们与屠龙一脉、司马氏余孽的勾结程度。至于安王本人,暂且不要惊动,以免打草惊蛇。”周景昭道。
隆裕帝点头:“准。你继续查,务必在上元节前,拿到铁证。至于安王……朕会让人暗中留意他的动向。”
“儿臣遵旨。”
离开紫宸殿时,夜已深。周景昭站在殿外,望着皇城上空稀疏的星辰,心中沉甸甸的。安王妃、安王世子、孟珙、顾平、赵崇……这些名字如同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而网的中央,究竟是谁?
他想起隆裕二十八年,安王代表宗室去昆明贺他大婚时的情景。那时,安王笑容和煦,言辞恳切,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如今想来,或许那时,他已在暗中观察宁州的虚实,为今日的布局做准备。
“王叔……你若清白,侄儿定会还你公道;你若涉险,那便别怪侄儿不讲情面。”周景昭低声自语,步入夜色之中。
上元节,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