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的惊变虽已平息,但长安城中的暗流并未随之消散。隆裕帝震怒之下,宫中清洗持续了整整三日,数十名内侍、宫女被秘密处决或押入内侍省大牢,尚衣监、御膳房、司设监等几个关键部门几乎换了一遍血。高顺亲自坐镇,将所有新补人员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确保再无“烛龙”余孽潜伏。
然而,真正的幕后黑手——“赵先生”,依然逍遥法外。永宁坊的据点被端后,此人如同人间蒸发,再无踪迹。澄心斋和影枢的暗探几乎翻遍了长安城,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找到。
这一日,腊月刚过,上元节在即。周景昭正在澄心堂与谢长歌、薛崇俭商议上元节的布防方案,忽然,亲卫来报:“王爷,宫中来客,自称‘夜枭’,要见王爷。”
周景昭眉峰一挑。夜枭——玄鸦统领,隆裕帝最隐秘的暗卫首领之一,极少现身,更极少主动出宫。他此时前来,必有要事。
“快请。”周景昭起身,让谢长歌和薛崇俭暂避偏室。
片刻,一个身着黑色斗篷、面容普通得毫无特征的中年男子无声步入澄心堂。他身形中等,步履沉稳,若非那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几乎与寻常百姓无异。这便是“夜枭”,玄鸦暗卫的统领,隆裕帝手中的另一把利刃。
“夜枭见过宁王殿下。”他抱拳行礼,声音低沉,不带丝毫情绪。
周景昭还礼:“夜枭统领不必多礼。父皇有何吩咐?”
夜枭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纸密封的细长包裹,双手呈上:“陛下命属下将此物亲手交给殿下。这是玄鸦潜伏在‘畅春园’的一名暗探,冒死送出的画像。”
“畅春园?”周景昭接过包裹,心中一动。畅春园,东市最有名的烟花柳巷之地,表面上是文人雅士、达官显贵寻欢作乐的场所,实则三教九流汇聚,消息灵通,也是藏污纳垢之所。他早该想到,“赵先生”若要接触各类人物,畅春园这等地方,正是最佳掩护。
他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幅用细绢绘制的画像。画像上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普通,八字胡,眼神阴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画像右下角,用蝇头小楷标注着:“畅春园龟公,人称‘老赵’,实为屠龙余孽‘赵先生’真容。此人易容术极高,平日以龟公身份示人,实则暗中联络各方势力。暗探冒死绘像,已殉职。”
周景昭盯着画像,脑中迅速将之前的线索串联起来。国子监的举子、安国公府的梁福、宫中尚衣监的孙德茂、永宁坊的据点……所有线索的源头,都指向这个“老赵”。而他,竟然就藏在东市最热闹的烟花之地,在自己眼皮底下活动了这么久!
“好一个灯下黑!”周景昭冷笑一声,“此人易容术当真了得。我让澄心斋查遍了长安城,唯独忽略了烟花柳巷。若非玄鸦暗探冒死送出画像,恐怕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夜枭道:“那名暗探在畅春园潜伏三年,才取得‘老赵’的信任。他发现‘老赵’每隔半月,会在后院密室中与几个神秘人会面,谈论的内容涉及宫中、边关、以及各大世家。暗探多次试图绘制‘老赵’真容,均未成功。这一次,他趁‘老赵’酒后卸下易容,冒险描摹,却在送出画像时被发现,身中数刀,拼死将画像交给接应之人,便……便去了。”
周景昭沉默片刻,将画像小心收起,郑重道:“那位暗探的姓名,请转告父皇,本王会为他请功,抚恤家人。”
夜枭微微颔首,又道:“陛下还让属下转告殿下,‘老赵’既是屠龙一脉在长安的重要联络人,其人脉网络必然不止于畅春园。殿下若要对畅春园动手,需谨慎行事,以免打草惊蛇,惊动背后的‘天隐’。”
周景昭点头:“我明白。请回禀父皇,儿臣会妥善处置。”
夜枭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待夜枭走后,周景昭将谢长歌和薛崇俭唤回,将画像和夜枭带来的消息告知二人。
谢长歌看着画像,沉吟道:“畅春园……此地在东市经营数十年,背后有大靠山,否则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王爷,若‘老赵’真是那里的龟公,畅春园的东家、常客中,必有屠龙一脉的同伙,甚至是司马氏的暗桩。”
薛崇俭也道:“属下曾让人查过畅春园,但只查到表面。其背后的东家,名义上是几个江南商人合股,但真正的老板,从未露面。如今看来,这畅春园,恐怕是司马氏在长安的一处老巢。”
周景昭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渐融的积雪,缓缓道:“既然知道了‘老赵’的身份和藏身之处,就不能再让他跑了。墨先生,从今日起,加派人手,暗中监控畅春园所有出入口,尤其是后院密室。所有进出人员,不论身份,一律记录在案。但切记,不可惊动,更不可靠近,以免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薛崇俭应道。
“另外,”周景昭转过身,目光锐利,“既然‘老赵’擅长易容,那他在畅春园一定还有同伙,甚至可能有替身。我们不能只盯着‘老赵’一人,还要查清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能在畅春园自由出入、不受盘查的常客,很可能就是屠龙一脉的暗桩。”
薛崇俭点头:“属下会安排人手,以客人的身份进入畅春园,暗中排查。”
周景昭又道:“上元节在即,朱雀门、东市望楼、大慈恩寺三处制高点,必须加强戒备。‘老赵’在上元节必有动作,我们不能让他得逞。谢先生,你拟一份详细的布防方案,明早送我看。”
谢长歌领命。
众人散去后,周景昭独自坐在澄心堂内,再次展开那幅画像。画上的“老赵”,面容普通,放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却偏偏是这场惊天阴谋的关键人物。他想起法源禅师的“灯下黑”之言,想起彩凤的示警,想起那些被利用的举子……所有线索,如今都汇聚到了畅春园。
“老赵……你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周景昭喃喃自语,将画像收入袖中。
窗外,暮色渐浓。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上元节的花灯已开始悬挂,百姓们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中,丝毫不知暗处的刀锋,正对准这万家灯火。
而周景昭,已悄然布下天罗地网,只待上元之夜,收网擒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