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店里已是晚上。后厨亮着灯,火哥在调明天要用的卤水,阿强在磨刀。见我们回来,都停了手里的活。
“怎么样?”火哥问。
苏琪一口气灌了半杯水,开始比划:“了不得!全是手写的,好些菜听都没听过!那个‘镶豆芽’,真得用绣花针……”
陈默打开投影,把手机里拍的几张不涉及具体内容的食单页面投到墙上。“核心问题明确了,”他调出一张简单的结构图,“‘四时春’的困境是个死循环:珍贵技艺锁在深闺,无法产生经济价值;没有收入,店面和家族难以为继;困境导致内部矛盾,更无人力物力去钻研、转化技艺;最终,要么抱着宝藏饿死,要么贱卖外壳。”
我接着话头:“沈老要保的是‘魂’,也就是这些技艺和记忆。他侄子面对的是‘饿死’的现实压力。收购方‘食代集团’要的是壳——品牌历史价值和地产。三方诉求完全错位。”
“那我们能做什么?”小美小声问,“劝他们别卖?”
“劝不动。”陈默摇头,“经济账是明摆着的。我们要做的,是帮他们在‘卖壳’和‘饿死’之间,找出第三条路:让‘魂’自己产生价值,至少是能让人看到希望的价值。只要价值足够清晰,无论是沈老,还是他侄子,甚至是其他潜在的合作方,都会有新的选择。”
“具体点?”火哥抱起胳膊。
“两步走。”我用白板笔在结构图上画了两个圈,“第一步,最短时间内,从《食单》里选一两道工序相对可控、食材现在还能找到、而且视觉效果或故事性强的‘失传菜’,把它复现出来。不是关起门来做,而是做成一个事件。目的不是卖钱,是向外界,尤其是餐饮协会、老饕、媒体,证明‘四时春’的‘魂’不仅存在,而且能‘活’。”
苏琪眼睛一亮:“就像我们当初用‘救命饭’破圈?”
“类似,但更聚焦技艺本身。”我点头,“第二步,用复现这道菜的过程和影响力,去和沈老侄子谈,也透过协会去和收购方谈——‘四时春’的品牌价值,到底是一个空壳历史,还是一个能持续产生独特内容与吸引力的**?估值是否应该重估?甚至,是否存在一种新的合作模式:保留老店部分股权或品牌使用权,由专业的团队来运营其技艺转化和新产品开发,实现活化?”
阿强忽然开口:“选哪道菜?”
我们看向投影上匆匆掠过的那些菜名。“珊瑚白菜?”苏琪说,“颜色好看,故事也有。”
陈默却指向了另一行:“‘玛瑙肉’。工序描述最具体:三层五花,松木炭火,火色如夕阳。食材普通,极致在火工和选料。更重要的是——”他看向火哥,“这道菜的核心,是时间、耐心和对食材纹理的极致要求。和火哥你钻研古法酱酿,和阿强追求刀工极致,是同一种‘心法’。我们能理解,也最能帮上手。”
火哥盯着“玛瑙肉”那几行字,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那把用了多年的厚背刀。
“试试。”他最终吐出两个字。
方案初定,细节还需打磨。但就在我们以为能暂时专注于此时,外部的箭已经离弦。
第二天上午,赵哥拿着手机,脸色难看地走进后厨。“你们看这个。”
是一个本地财经自媒体刚发的文章,标题耸动:《情怀能否当饭吃?老字号“四时春”经营困境背后的时代之问》。文章看似客观,列举了“四时春”近年亏损、设施陈旧、客户群老化等数据,但笔锋一转,开始赞扬“某些具有国际视野的餐饮资本”如何善于“盘活传统资产”、“赋予老品牌新的生命力”。文中虽未直接点名“食代集团”,但指向性极其明显。
更微妙的是,文章中间部分,看似不经意地插入了一段对比:“与一些坚守传统、乃至刻意营造‘悲情’色彩的老字号不同,本地新兴餐饮力量如‘老林菜馆’等,则展现了传统元素与现代运营结合的成功可能。当然,这种成功是否具有普适性,能否复制到更厚重的历史品牌上,仍需观察。”
“这是在给我们下套。”陈默快速扫完文章,“一石三鸟。首先,为‘食代集团’收购造势,将老字号困境归咎于‘时代’和‘不懂变通’。其次,把我们抬出来当‘成功样板’,暗示我们与老字号是‘先进’与‘落后’的对立。最后,那句‘能否复制’,是给我们和‘四时春’之间埋刺——如果我们后续真的介入,无论成败,都可以被解读:成功了,是我们能力强,还是‘四时春’本身有价值?失败了,是我们模式不行,还是‘四时春’烂泥扶不上墙?”
文章下的评论已经开始被引导。有人感慨时代变了,有人指责老字号倚老卖老,也有人@我们,问我们是不是打算去“拯救”四时春。
“回应吗?”赵哥问。
“不直接回应这篇文章。”陈默已经有了决断,“但舆论场不能丢。联系‘食事求真’和另外两家我们合作过、口碑好的生活媒体,提供一些关于传统烹饪技艺价值的通用性素材,比如复杂刀工的意义、古法发酵的科学原理、时令食材的本味追求,请他们从文化传承和技艺难度角度做中性内容。同时,让‘琥珀’的信息组留意一下这篇文章的传播链路和背后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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