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手里拿着一个手电。他带我们走下更窄陡的木梯,来到地下室。空气里有陈年灰尘、受潮木头和某种隐约香料混杂的气味。
地下室堆满杂物,光线昏晦。福伯走到最深处,挪开几个摞起的空木箱,露出后面墙上一个嵌入式的旧保险柜。他背对我们,用身体挡住动作,窸窸窣窣地开锁。
铁门拉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里面没有文件或钱财,只平放着一个深紫色、色泽沉黯的长条木匣,约莫两只长,一掌宽。福伯双手捧出,动作小心翼翼,像捧着一块易碎的冰。
他将木匣放在旁边一张覆满灰尘的空桌上。烛光凑近,照亮匣子上简素的云纹雕花和一把小巧的黄铜锁。福伯从腰间摸出一把同样古旧的钥匙,插进锁孔,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咔哒”一声轻响。
匣盖揭开。
没有珠光宝气,只有一叠叠摆放整齐的、纸页泛黄脆弱的线装册子。最上面一册的封面是靛蓝色土布,墨笔竖写:《四时春食单 · 甲申年增补》。字迹工整劲瘦。
福伯退开半步,烛台放在桌角。他垂手站着,目光落在那些册子上,没看我们,声音压得很低:“老爷说,只准看。”
陈默点头,从随身包里取出薄棉手套戴上。我和苏琪也照做。手套是为了防汗,也代表一种仪式性的尊重。
陈默屏息,用指尖极轻地拈起《甲申年增补》的封面。内页纸张脆薄,边缘有些许蛀痕。字是毛笔小楷,记录格式统一:左侧写菜名,右侧是原料、分量、工序,间或有红笔小字批注“火候差一刻则腻”、“某年某月某贵客赞”等。
食单里的世界渐次展开。不只有“玉带羹”、“镶豆芽”,更有许多闻所未闻的菜式:“珊瑚白菜”、“玛瑙肉”……菜名雅致,工序描述却极其务实,甚至严苛。比如“珊瑚白菜”,需取白菜心最嫩部分,用特制珊瑚红糟腌制,“七日为期,少一日色不润,多一日味则酸”。又比如“玛瑙肉”,要求“五花三层,肥瘦相间如玛瑙纹”,焖烧时“炭火宜松木,忌烟,火色须如夕阳暖”。
这些不只是菜谱,是一个早已消逝的精细饮食时代的切片,每一道背后都是对食材、时节、火工近乎偏执的讲究。
翻到中间一页时,陈默的手忽然停住。这一页的菜名被浓墨涂抹过,但墨迹年深日久,底下隐约透出原来的字痕。凑近细辨,似乎是“龙……”字开头。旁边有数行朱笔批注,字迹与食单正文不同,更潦草些,透着一股焦躁:“此方凶险,用料诡奇,稍有不慎即成鸠毒!后人万万不可轻试!——家明谨记”
“楚敏?”我低声念出。
福伯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声音更低了:“是……老太爷的名讳。沈家明。这道菜……”他顿了顿,“听说早就毁了,不许传,也不许提。”
气氛莫名凝滞了一瞬。
就在这时,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突然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一个带着怒气的男声响起:“福伯!谁让你带人下来的?!”
来人快步冲进烛光范围,是沙龙上见过的沈老侄子。他脸色涨红,呼吸粗重,目光扫过我们和桌上敞开的木匣,更是怒不可遏:“谁准你们动这个的?!大伯老糊涂了,你们也敢?!”
福伯垂下头,没吭声。
陈默平静地合上手中册子,放回木匣,然后才转身面对沈老侄子:“沈先生,我们经沈老允许,前来观摩学习。如有冒犯,实非本意。”
“学习?”沈老侄子冷笑,语气尖刻,“学什么?学这些早就该进博物馆的老古董?还是学怎么把一家店开死?”他几步走到桌边,近乎粗暴地想要合上木匣盖子。
“沈先生。”我上前一步,挡在他和木匣之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这些东西是不是老古董,您或许有您的看法。但它们是沈老,也是‘四时春’真正的心脏。收购方要的,是没了心脏的躯壳。您想要的,又是什么?”
沈老侄子动作一滞,盯着我,眼神闪烁,怒气里混进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和更深的烦躁:“你懂什么?心脏?心脏能当饭吃吗?能付水电房租、发员工工资吗?这破店撑了这么多年,靠的是心脏?靠的是我们这些‘没良心’的东挪西凑!你们这些外人,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的爆发像憋了很久。地下室里回荡着他的声音,灰尘似乎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所以,”陈默接过话头,语气依然冷静,“您认为,接受收购,拿到一笔钱,然后让这些‘心脏’随这‘躯壳’一起消失,是更好的选择?对沈老,对‘四时春’这个名字,甚至对您自己?”
沈老侄子像被刺了一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没立刻说出话。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紫檀木匣,复杂至极——有厌弃,有不耐,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缩和……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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