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午后,天色沉郁。中山路后巷窄而静,青石板缝里挤出茸茸湿苔。陈默核对手机上的旧地图,指向一扇不起眼的斑驳木门,门边堆着几个废弃的陶瓮。
就是这儿了。
苏琪拎着两盒新制的野茶酥饼,我手里是一本夹满标记的旧餐饮年鉴影印本。我们互看了一眼,陈默上前,叩响门环。
声音闷沉,落在巷子里格外清晰。片刻,门内传来缓慢的拖沓脚步声。木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找谁?”声音干哑。
“您好,”陈默语气平稳,“我们是‘老林菜馆’的,上次沙龙和沈先生提过,想请教几个老菜式的问题。听说沈老下午得空,冒昧来访。”他侧身,示意了一下我和苏琪手中的东西,“一点自家做的茶点,不成敬意。”
犹豫几秒,他最终拉开半扇门,低声道:“进来吧。脚步轻些,老爷子在楼上。”
门后是个荒芜的小天井,堆着旧花盆和破损的桌椅,与前面店堂的黯淡一脉相承。老人引我们穿过一条昏暗的过道,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二楼“听雨轩”的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只开了一盏老式台灯。
沈百年坐在一张宽大的旧藤椅里,背对着门,面朝窗外灰蒙蒙的天。他穿着深灰色中式上衣,身形清癯得有些伶仃,听到脚步声并未回头。
“沈老,”陈默在门口停下,微微提高声音,“晚辈打扰了。”
沈百年缓缓转过藤椅。他的脸比资料照片上更瘦削,颧骨突出,但眼睛依然很亮,看人时有种穿透性的力度。他没说话,只是用眼神打量我们三人,最后落在我脸上。
“你们是?”他的声音不高,略带沙哑。
“沈老您好,我是老林菜馆的老板林薇。”我上前半步,将年鉴和酥饼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贸然登门,实在抱歉。我们在复原一些老菜式时,遇到些关节想不通,查资料查到贵店早年记载,心痒难耐,才厚颜来请教。”
“请教?”沈百年嘴角牵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我这儿,快成古董铺子了,还有什么值得你们这些‘当红’的来请教。”
话里带刺,但没直接赶人。有门。
陈默适时接话,翻开那本年鉴其中一页,指向一段模糊的铅字记载:“沈老,这段民国二十三年《饮食杂俎》里提到,‘四时春’曾以一道‘玉带羹’闻名,主料是冬瓜、火腿、干贝,但说用了‘三分火腿脂膏润透冬瓜茸,不见肉而尽得其魂’。我们试验多次,要么油腻,要么火腿味浮于表面。想请教您,这‘润透’与‘不见肉’的火候和工序关键,是否有什么独到手法?”
问题非常具体,直指技术核心。这显然出乎沈百年意料。他眼皮微抬,目光落在那些铅字上,沉默了片刻。台灯的光晕映着他侧脸,那些紧绷的、防备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
“火候?”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话长了,“不是火候,是‘析’。火腿脂膏要先文火慢‘析’出清油,弃其渣滓,只用那层最清的油,趁热淋入已经蒸到将化未化的冬瓜茸里,靠油温的余力‘沁’进去,不是‘煮’进去。你们年轻人,性子急,火一大,油一浊,味道就混了,油是油,瓜是瓜。”
寥寥数语,点破关键。这是纯粹的行话,是厨房里真刀真枪积累出的诀窍,做不了假。
苏琪眼睛一亮,立刻追问:“那‘镶豆芽’呢?资料只提了个名字,说豆芽里塞了精细的鸡茸或虾茸,我们试过,豆芽一碰就断,根本塞不进去。”
听到“镶豆芽”三个字,沈百年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极轻地叩了一下。他看向苏琪,眼神复杂了许多。“那已经不是手艺,是‘心’功。”他慢慢说,“选豆芽有讲究,不能太粗,也不能太细。用最小号的绣花针——银的最好,不沾腥——先在豆芽梗上极轻地刺一个眼,不能刺穿。鸡茸或虾茸要打到极致细腻,用针尖挑着,一点点‘渡’进去。一笼屉‘镶豆芽’,一个熟练师傅要做一天。现在……谁还费这个工?”
他说着,目光飘向窗外,那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灰云,看到了某个早已消失的、需要这般费工费时才能换取赞叹的时代。
室内静了片刻,只有老式挂钟单调的嘀嗒声。
“所以,”我轻声开口,指向那根本的核心,“这些费工费时、几乎无法量产的老手艺,就是‘四时春’的‘魂’。收购方要的招牌和地皮里,不包括这个‘魂’,对吗?”
沈百年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骤然转头,目光如电射向我。那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被彻底戳破伪装后的、**裸的痛楚和愤怒。
“你们到底是来请教,还是来看笑话?”他的声音陡然变冷。
“来问路。”陈默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稳定,“请教是真的。但我们也想知道,如果有一条路,能让‘镶豆芽’这样的手艺不必藏在故纸堆里,能让‘玉带羹’的‘析油’法被懂得欣赏的人品尝到,甚至……能让这座老店,用自己真正的‘魂’,而不是空壳,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您愿不愿意,看看这条路?”
沈百年死死盯着我们,胸膛微微起伏。那是一种困兽般的挣扎,夹杂着巨大的怀疑和一丝被绝望压迫出的希冀。
许久,他极其疲惫地闭上眼,靠回藤椅里,挥了挥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福伯……带他们……去后面库房。看最里头,紫檀匣子。”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用尽最后力气:“只准看,不准动。更不准……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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