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哥”掀起的舆论漩涡,在随后一周被几桩更大的社会新闻盖过,但水下的暗流并未停歇。后厨里多了一套新规矩:所有核心食材的溯源信息,在录入系统后,还要打印一份纸质档案,由经手人签字,和当日的检测报告钉在一起,归档上锁。
这是一个笨办法,但让人安心。
变化不止于此。陈默与“琥珀”那位技术派成员的联系变得规律起来,对方似乎很欣赏陈默用数据和系统构筑防线的思路,偶尔会发来一些经过匿名处理的行业风险提示,比如某个产区即将到来的异常天气可能影响特定食材供应,或者检测机构发现的新型掺假手段。
这天下午,陈默收到一封来自加密通道的邮件,标题很简洁:《近期部分传统餐饮实体潜在风险关注列表》。附件是一份表格,列出了省城内七八家老字号或特色小店,后面标注着诸如“房东意向出售”、“家族继承纠纷”、“现金流异常”、“接触特定资本方”等简短备注。
这份列表的视角非常独特,它关注的不是经营业绩,而是那些可能导致传统味道消失的“结构性风险”。
我们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其中一行:
【四时春(中山路店)】
风险类型:资本收购(已进入实质谈判阶段)/ 技艺传承断代
备注:第四代传人沈百年健康状况不佳,后继无人。核心资产为《四时春食单》(光绪年间始修订,未公开),物理载体保存状况不明。收购方意向为品牌与地产,食单及技艺非其目标。
“琥珀”没有给出任何建议,仅仅是提供信息。但这份冷静的备注,却比任何煽情的呼吁都更有力量。它清晰地勾勒出一个画面:一栋老楼、一块招牌、一本可能正在腐朽的册子,以及即将发生的、只取外壳、弃其灵魂的交易。
“四时春……”苏琪凑过来看,“我知道这家!我爷爷那辈人提起过,说他们家一道什么‘镶豆芽’还是‘柴把鸭子’,是绝活,后来就听不到了。真要没了?”
“不是在要没,是有人想让它‘变成’别的东西。”陈默关掉邮件,“食代集团。他们的版图上,需要一些有历史感的名字来装点门面,至于名字后面是什么,不重要。”
我想起“真相哥”事件中,我们被迫将后厨剖开给所有人看的窘迫与决心。“四时春”面临的,是一种更彻底、更无情的“剥离”。招牌被买走,菜谱被遗忘,老师傅的手艺和记忆,随着时间自然消散。
“我们能做什么?”小美小声问,“提醒他们?可我们不认识沈老爷子,贸然去说,会不会……”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这太冒昧了。一个风头正劲的新派餐馆,跑去对一家百年老字号的传承指手画脚,无论如何包装,都容易显得傲慢。
陈默沉吟片刻:“直接干预肯定不行。但‘琥珀’既然把信息给了我们,或许意味着,存在某种‘不冒昧’的接触方式。关键在于,我们不能是‘救世主’,而只能是……‘问路人’。”
“问路?”我问。
“对,问路。”陈默的思路逐渐清晰,“以学习的名义。他们有的,是我们没有的历史和某些可能失传的古法。我们有的,是他们可能需要的、让老手艺被现代人看见和接受的新思路。这不是帮扶,更像是一种……基于好奇和尊敬的交流试探。”
这个角度让所有人眼睛一亮。火哥难得地插了句话:“老法子有时候是好,可要是没人吃,守着也没用。要是能两下里碰碰,说不定……”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几天后,省餐饮协会举办了一场小范围的“新老对话”沙龙,主题是“本地风味在当下的表达”。我们收到了邀请,“四时春”也在受邀之列。
沙龙当天,沈百年并没有出现,代表“四时春”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面色疲惫、西装穿得有些别扭的中年男子,介绍是沈老的侄子,目前负责一些对外事务。他在沙龙上发言很简短,翻来覆去都是“坚守传统”、“老味道不能变”,语气恭敬却空洞,眼神不时飘向在场几位资本方的代表。
茶歇时,陈默主动过去攀谈,递上名片,语气谦和:“我们是‘老林菜馆’,一直对传统老字号的手艺非常敬佩。尤其是听说‘四时春’有些民国甚至更早的菜谱传承,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以年轻后辈的身份,去学习观摩一下?当然,完全看沈老和您的方便。”
沈老侄子接过名片,打量了我们一下,脸上堆起客套而疏离的笑:“哦,你们店最近很火啊。学习不敢当,老一辈的东西,都快淘汰啦。我大伯身体不好,店里也乱,怕是没什么好看的。” 他话里透着一种心不在焉的敷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
首次接触,意料之中地碰了个软钉子。
但我们也并非全无收获。散场时,一位同样在受邀之列、头发花白的老厨师特意慢下脚步,等我走近,低声快速说了句:“小沈的心思早不在灶台上了。沈老爷子……好东西快捂烂了。你们若真有心想看,下周三下午,老爷子习惯独自在店里‘听雨轩’喝茶。从后巷旧门进,别说是我讲的。”
他说完,不待我回应,便加快步伐融入了离去的人群。
这是一个极其轻微的、来自行业内部老前辈的“偏心”指点。它不解决任何实质问题,却推开了一条极窄的门缝。
回去的车上,苏琪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下周三?我们真去?像个……不速之客。”
“带着诚意和明确由头去。”陈默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就说是看了沙龙,对‘四时春’的历史感兴趣,有几道失传老菜的烹饪逻辑想不通,冒昧前来请教。把问题准备得具体、专业。沈老这样的人,可以拒绝同情,拒绝投资,但未必能拒绝真正技术上的、来自同行的、认真的‘请教’。”
“什么问题?”我问。
“问题……”陈默回过头,眼中有了光,“就从那份风险备注里提到的《四时春食单》入手。我们可以不提及食单本身,但可以查地方志、老饕笔记,甚至旧报纸,找到任何记载过‘四时春’已失传名菜的蛛丝马迹,然后,把复原这些菜可能遇到的技术难点,变成我们的‘疑问’。”
这不再是一次基于同情的救助,而是一次基于技艺探究的叩门。成败未知,但至少,我们试图以同行和后辈最纯粹的方式,去触碰那道即将关闭的大门。
窗外,华灯初上。中山路的方向,沉在一片复古的昏黄光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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