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鹤年收到宫帖时,正在白鹿书院京中别馆讲《春秋》。
堂下坐着二十几个旧臣、士族子弟,人人衣冠齐整,桌上摆着香炉和茶盏。外头刑部门口骂声还没散,这里却仍在谈“礼崩乐坏”。
小厮捧着帖子进来,手都在抖。
“老爷,宫里来的。”
崔鹤年停笔。
他七十出头,须发皆白,身子骨还硬。前礼部郎中,告老多年,在京中士林里很有分量。孔延嗣死后,不少人便把他当成旧文脉最后的旗。
他接过帖子,打开一看。
太上皇寿辰,邀崔公入宫观礼。
落款是内廷。
堂内有人坐不住了。
“崔公,皇帝这是何意?”
“刑部刚审了陆明远,转头便给您送帖子,怕是不怀好意。”
“要不称病?”
崔鹤年把帖子合上,放在案上。
“称病?”
他笑了一声。
“老夫今日称病,明日锦衣卫就能抬着老夫进宫。到那时,病不病,便由不得老夫说了。”
众人闭嘴。
一个清河崔氏的管事低声道:“陆明远供出了白鹿别馆。此人嘴贱,坏了大事。”
崔鹤年看向他。
“坏事的不是陆明远,是你们太急。”
那管事低头,不敢辩。
崔鹤年拿起戒尺,在桌上敲了两下。
“烧田这种事,本就不该让江南陆家沾手。陆氏枝大,根也杂,随便拔一根须子,都能扯出泥来。”
堂下有人不服。
“可不烧田,新政如何停?义学开到乡里,简体字印成册子,连挑担的货郎都开始买书。再拖几年,百姓都识字了,我们还拿什么管他们?”
这句话说得难听,却是实话。
读书人最怕的,从来不是皇帝砍人。
皇帝砍人,总有数。
百姓识字,没数。
他们一旦会看告示,会算账,会写自己的名字,很多旧规矩就立不住了。佃租怎么收,借据怎么写,官府告示是真是假,私塾先生有没有胡说八道,都要被人问一句。
这才要命。
崔鹤年把戒尺放下。
“所以,才要等。”
“等什么?”
“等皇帝自己犯错。”
堂内安静。
崔鹤年端起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又放回去。
“朱平安年轻,刀快,手也重。王猛骂士林,狄仁杰审陆家,陆柄查商号,霍去病带兵封山。看着顺手,可天下不是京城,也不是景昌那几个村。”
他抬眼。
“他越是逼,士族越会抱团。只要寿宴上他敢把陆家往死里踩,江南、两淮、清河、范阳,都会怕。”
有人眼前亮了。
“崔公的意思是,让他动手?”
“不是让他动手,是让天下人看见他动手。”
崔鹤年把宫帖推到桌子中央。
“寿宴那日,老夫会去。诸位也去。能带族中长辈的,带长辈。能带清名的,带清名。宫里讲的是孝,寿宴讲的是礼。皇帝若在那日大开杀戒,他赢了案子,也输了名分。”
堂内几人互相看了看,心里有了底。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吵闹。
一个书院仆役跑进来。
“不好了!门外来了不少百姓,说要找白鹿别馆问话!”
崔鹤年皱眉。
“问什么话?”
仆役擦汗。
“他们说,陆明远供出这里有人议事。还说烧粮的黑心老爷就藏在书院里。”
堂内几名士族子弟脸都白了。
“混账!一群泥腿子,也敢围书院?”
“报官!快报官!”
仆役苦着脸。
“官差就在外头,没拦,只让他们别砸门。”
这才是真难受的地方。
官府不抓人,也不驱散。就让百姓站在门外骂。白鹿别馆往日清贵,门前车马都是官轿。今日一排菜篮子、扁担、柴刀,硬生生把书院门口堵成了早市。
崔鹤年走到窗边。
门外人头攒动。
有卖炊饼的,有挑水的,有几个穿义学短衫的孩子,举着刚学会写的木牌。
木牌上歪歪扭扭四个字。
还我粮食。
崔鹤年看了很久,脸上的纹路压得更深。
这不是王猛的刀。
这是朱平安的手。
皇帝把火引到了士族和百姓之间。
这一招,不雅,粗俗,可很疼。
门外,一个妇人扯着嗓子骂:“读圣贤书的老爷们,你们烧田的时候,手烫不烫啊?”
旁边一个老汉接话:“他们手不烫,心烂透了,烫不着!”
人群哄笑。
堂内几个年轻士子气得要冲出去,被崔鹤年喝住。
“坐下。”
“崔公!”
“你们出去骂赢了,能如何?骂输了,又如何?”
崔鹤年转身,拿起宫帖,塞进袖里。
“今日闭门谢客。谁敢从后门跑,老夫先把他逐出白鹿。”
众人不敢动了。
……
刑部。
张三终于拿到了银子。
不是一千两现银。
狄仁杰让人给了他一张官府银票,外加二十亩赐田文书、免徭役凭据、景昌县尉虚衔告身。
张三捧着那几张纸,看了半天。
他不识字,只认红印。
“狄大人,这玩意儿真能换钱?”
李元芳站在旁边,忍不住道:“你要是不信,可以还回来。”
张三立马把银票塞进怀里,两只胳膊夹得死紧。
“信!俺信!俺就是问问。大人别急眼。”
狄仁杰道:“银票回景昌县官库可兑。不得转卖,不得赌,不得被人诓走。若有人逼你交出来,报官。”
张三忙点头。
“那俺能买牛不?”
“能。”
“能给俺娃娶媳妇不?”
“你娃多大?”
“六岁。”
李元芳听乐了。
“你先让他长到能扛锄头再说。”
张三嘿嘿两声,又问:“那俺这个县尉,管几个人?”
狄仁杰抬头看他。
“管你自己。别惹事。”
张三有点失望。
“俺还想着回村后,让王二别偷俺家鸡。”
李元芳拍了拍他的肩。
“你现在有二十亩赐田,他不偷鸡了,他该惦记你田。”
张三一琢磨,脸拉了下来。
“那俺还是买条狗吧。”
狄仁杰把告身递给他。
“回去吧。记住一件事,朝廷赏你,是因为你报真线索。若有人借你的名头胡乱攀咬,刑部不轻饶。”
张三收起笑。
“俺懂。皇帝给俺活路,俺不能给皇帝丢人。”
这话土,却顺耳。
狄仁杰点头,让人送他出去。
张三刚到刑部门口,外头百姓便围上来。
“张老汉,真给银子了?”
“封官没有?”
张三把胸膛一挺。
“给了!俺现在也是朝廷的人!”
有人问:“几品?”
张三卡住。
他回头看衙役。
衙役憋着笑:“没品。”
张三转过头,理直气壮。
“没品也是官!”
人群笑成一片。
笑完之后,不少人眼里多了东西。
皇帝说赏,真赏。
一个种地的老汉,靠一条山路,拿了一千两,还得了田。这个消息,比任何告示都跑得快。
当晚,京城各处县衙的门槛差点被踩裂。
有人说隔壁新搬来的商人夜里磨刀。
有人说城南米铺掌柜与陆家管事喝过酒。
还有人把多年不对付的岳丈举报了,说他睡觉磨牙,疑有谋逆之相。
县令听完,差点把惊堂木啃了。
案子多得离谱。
可也夹着真货。
三更时分,一份不起眼的口供送进了锦衣卫北镇抚司。
供话的是个马夫。
他说,七月里,有一批马从京西皇家秋狝围场借道出来,夜里换了鞍,往景昌方向去。领头的人没有露面,只留下一枚白鹿书院的木牌。
陆柄看完,没说话。
他把木牌二字圈住,又在旁边写下三个字。
秋狝场。
随后,他披衣入宫。
……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朱平安听完陆柄禀报,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
“皇家秋狝围场?”
陆柄道:“守围场的是老禁军,名义上归太上皇旧制,平日不经兵部调动。臣已派人盯住,不敢擅闯。”
曹正淳站在一旁,脸不太好看。
牵到皇家围场,事情就变味了。
这里头若只有士族,还好办。若有人借了宗室的名义,寿宴那天摆出来,难看的是整个朱家。
贾诩坐在阴影里,咳了一声。
“陛下,白鹿别馆只是幌子。真正的马,从围场走。能打开围场门的人,级别不低。”
王猛骂了一句。
“吃皇粮,养反马。这帮东西,砍一百遍都便宜。”
朱平安把朱笔放下。
“先不动围场。”
王猛一愣:“陛下?”
“寿宴还有二十六日。朕要他们把能叫的人都叫来。”
朱平安看向陆柄。
“盯死崔鹤年。盯死白鹿别馆。围场那边,只进不出。谁往外传信,拿。”
陆柄领命。
朱平安又道:“另外,给太上皇寿宴加一道菜。”
曹正淳问:“陛下要加什么?”
朱平安看着案上的口供。
“烤红薯。”
屋里几人都没说话。
片刻后,贾诩笑了。
“这菜便宜。”
朱平安道:“便宜才好。”
他抬起头,灯火照在御案上,案卷一页压着一页。
“让他们吃。”
“吃完,再看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