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审了陆明远,京城便换了风向。
往日里茶馆说的都是哪家公子新得了首诗,哪个官员又升了。如今,话头全变了。
“听说了吗?景昌那个老农张三,真领了一千两!”
“何止,还给了田,免了徭役,封了个什么县尉!”
“一个泥腿子,就因为认了条山路,一步登天了?”
“什么叫认山路?那叫为国拿贼!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
话是这么说,可人人都听得懂。皇帝的金山,不是堆在国库里看的,是真的会往外撒。
于是,京城里人人眼里都冒着光,看谁都像揣着一千两银票。
东城卖豆腐的老王,夜里听见隔壁院子有动静,抄起扁担就翻墙过去了,嘴里喊着“拿贼”。结果是邻居两口子吵架,妇人回娘家,男人在砸锅。
南城几个泼皮,以前专在码头敲诈勒索。如今改了行,天天蹲在各家高门大户的后门,专盯着倒夜香的车,想从里头找出什么了不得的证物。
就连宫里当差的小太监,都学精了。扫地时,专往那些旧臣、宗室的轿子底下多扫两眼,看有没有掉下来的信纸碎屑。
整个京城,成了一锅烧开的水。
刑部衙门。
李元芳抱着一摞卷宗,脸拉得比谁都长。
“大人,您看看这些。西城周屠户举报他岳丈,说他岳丈骂过新政,必是逆党。还有这个,城北张寡妇说李货郎昨夜没回家,定是去接头了。查了半天,李货郎是掉河里了,刚捞上来。”
狄仁杰头也没抬,正比对着两份来自不同县衙的口供。
“放那吧。”
李元芳把卷宗往桌上一墩,灰尘都起来了。“大人,再这么下去,刑部不用审案了,改说媒拉纤得了。鸡毛蒜皮,什么都有。”
狄仁杰吹了吹卷宗上的灰。
“元芳,百姓的眼睛,有时候看得比锦衣卫的刀还深。”
李元芳不服气:“可这里头九成九都是胡闹。”
“有一分是真的,就够了。”狄仁杰把两份口供推到他面前。“你看。一份是通州马夫的,说七月里见过一批盖着皇家围场印记的草料车往西山去。另一份,是京畿县一个樵夫的,说他在白鹿书院后山,见过有人埋东西,挖出来一看,是空的草料袋,上头也有围场的印。”
李元芳凑过去看了看。
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隔着几十里地,说的事却对上了。
“这……”
“百姓不会查案,但他们会记事。一千两银子,能让他们把去年吃了几个鸡蛋都想起来。”狄仁杰拿起笔,在“皇家围场”四个字下,又画了个圈。“把这两份口供,送一份给陆提督。”
李元芳点了点头,没再抱怨。
他明白了。皇帝撒出去的不是银子,是网。网眼是小,可网大了,总能捞到东西。
白鹿书院京中别馆,已经闭门七日。
崔鹤年哪也没去,每日照常在堂内读书,写字,会客。
只是来客越来越少。
门外那些百姓,骂累了就坐下歇着,还自带了干粮和水。有人搭了草棚,有人支起锅灶。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开了个集市。
书院的门房,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的麻木,如今见了送菜的都得盘问半天,生怕是哪个泥腿子混进来。
这一日,清河崔氏的管事匆匆从后门溜进来,脸色很难看。
“崔公,出事了。”
崔鹤年正在临帖,闻言,笔尖顿了顿。
“说。”
“城里几家米铺,都说咱们府上的米票,不好兑了。还有几处钱庄,也说周转不开,想从咱们这抽回三成存银。”
堂内坐着的几个士族子弟,脸色都变了。
这是釜底抽薪。
“沈万三动的手?”
管事摇头:“不是平准令。是那些商号掌柜自己做的。他们说,怕跟烧粮的逆贼沾上关系,查抄的时候,把他们的家当也一并抄了去。”
这话,诛心。
皇帝没下旨,沈万三没动手。可天下的商人,先自己跟他们划清了界限。
崔鹤年把笔放下。
“知道了。”
管事急了:“崔公,粮食、银钱,这可是根本。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寿宴,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所以,才要熬。”崔鹤年走到窗边,看着门外那些席地而坐的百姓。“朱平安在逼我们。逼我们自己跳出来,逼我们去求他。我们若现在乱了,就真如了他的意。”
他看着那些举着“还我粮食”木牌的孩子,眼睛眯了眯。
“寿宴还有十九日。传话出去,告诉各家,想活命的,就安分等着。谁敢在这时候自己跑去刑部认罪,别怪老夫不念旧情。”
管事张了张嘴,没敢再劝。
他知道,崔公这是在赌。
赌皇帝在寿宴上不敢撕破脸。
赌天下士族会因为恐惧,而在最后一刻抱成一团。
可他心里没底。
因为门外那些百姓,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盯着肥肉的 hungry a。
御书房。
王猛正唾沫横飞地说着刑部这几日的“趣闻”。
“……陛下您是没见着,那张三现在回了景昌,真把自己当官了。村里谁家狗多叫了两声,他都要去问问,是不是发现了逆党的踪迹。他们县令都快疯了,给我上了三道折子,问能不能把这张三调到京城来。”
朱平安听得笑了。
贾诩坐在角落,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张三是块好招牌,不能砸了。回头让吏部传个话,让他少管狗,多看人。”
王猛一拍大腿:“还是文和你想得周到。”
诸葛亮在一旁摇着羽扇,没说话。等王猛说完了,他才开口。
“陛下,如今京中大小官吏、士族门阀,人人自危。连平准令的国债券,这几日都多卖了三成。不少人想借此向朝廷示好。”
朱平安翻看着一本奏疏。
“让他们买。沈万三那里的钱,正好拿去给景昌、云安的农户修水渠,补种冬麦。”
他又看向陆柄。
“围场那边如何?”
陆柄躬身道:“回陛下,围场守军换了三班岗,草料库加了双岗。但昨夜,有人从里面递了东西出来。”
“什么东西?”
“一只信鸽。被我们的人用网拦下了。”陆柄从袖中取出一个蜡丸。“信上只有一个字。”
曹正淳接过蜡丸,捏开,呈上纸条。
朱平安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一个字。
“等。”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王猛皱眉:“等?等什么?”
贾诩笑了笑:“等寿宴,等翻盘。”
朱平安把纸条放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看来,他们还不死心。”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沙盘上,京城内外,密密麻麻插满了各种颜色的小旗。黑旗是锦衣卫,红旗是霍去病的兵,黄旗是百姓自发形成的眼线。
那座皇家秋狝围场,被三色小旗围得水泄不通。
“张万岁还在京中?”
曹正淳答道:“在。正在城外马场,给禁军的战马瞧病。”
“传他入宫。”朱平安拿起一枚黑色令旗,没有插下,只是在指尖转着。“朕记得,太上皇有一匹心爱的老马,叫‘照夜白’,养在围场里,有些年头了。”
曹正淳心里一动。
“陛下是想……”
“太上皇寿辰,儿子牵一匹老马去给父亲贺寿,也是孝心。”朱平安把令旗递给陆柄。
“让张万岁去围场,把‘照夜白’牵出来。告诉守军,是朕的旨意。”
陆柄接过令旗,没有问为什么。
王猛却没忍住:“陛下,一匹老马,能看出什么?”
朱平安笑了。
“马老了,记性就好。它知道哪里的草好吃,哪条路好走,也认识哪个喂它的人,身上有不该有的味道。”
他转过头,看向御书房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让他们等。”
“朕也想看看,他们到底在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