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的门,一合上,陆明远的嗓子就哑了半截。
他在陆府时还能骂,还能拿“陆家二爷”的名头压人。可进了刑部,墙是湿的,地是黑的,连灯火都照不亮角落。
最要命的是,没人理他。
狄仁杰没急着审。
他坐在签押房里,一本一本翻陆家送来的账册。
李元芳站在旁边,手按刀柄,偶尔瞥一眼账页。
看了半个时辰,他忍不住道:“大人,这陆家账册写得真细。连马料几斤,草药几包,都记着。”
狄仁杰翻过一页。
“细,是给自己看的。太细,是给别人看的。”
李元芳没听明白。
狄仁杰把其中一本账册推过去,指了指上头一行小字。
“看这里。七月初六,青麦三百石,豆饼八十石,盐砖二十担。账上写的是送往陆氏江南马场。”
李元芳低头看了看。
“有问题?”
“江南马场离京城两千里,七月初六从京城发料,七月初八就入库。”
狄仁杰抬眼。
“你骑汗血宝马驮豆饼,也跑不了这么快。”
李元芳咧了下嘴。
“那就是假账。”
“假账也分高低。高明的假账,能骗三司会审。低劣的假账,只能骗自己。”
狄仁杰合上账册。
“陆家送来的,不是实账,是给皇帝看的认罪书。”
李元芳道:“陆怀瑾想保本宗?”
“他想保整个陆氏。”
狄仁杰拿起朱笔,在几处账目旁画圈。
“可惜,烧的是粮。陛下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动百姓碗里的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刑部书吏进来禀报:“大人,四殿下到了。”
狄仁杰把笔搁下。
“请入旁听席。按陛下旨意,不设主位,不设茶点。”
书吏愣了下。
王爷到刑部旁听,连杯茶都不给?
李元芳在旁边补了一句:“再问就把你也放旁听席。”
书吏缩了缩脖子,跑了。
不多时,朱承岳走进刑部大堂。
他只带了一个随从,穿得也素。看见狄仁杰,先行礼。
“狄大人,今日我只旁听,不插手。”
狄仁杰回礼。
“殿下既来刑部,便按刑部规矩。”
朱承岳点头,坐到侧边。
堂外已经围了不少百姓。
刑部门前的街道,本来不许久站。可今日不同,陆家人被押进来了。景昌、云安两县也来了几户受灾农人,张三就在其中。
他没坐。
他抱着那把柴刀,蹲在墙根,眼睛盯着堂上。
旁边衙役看得头疼。
“张老汉,你拿刀干什么?这里是刑部,不是你家猪圈。”
张三回道:“俺怕那姓陆的跑了。”
衙役气笑了。
“他要能从李大人手里跑出去,你这柴刀也拦不住。”
张三想了想。
“那俺给李大人递刀。”
衙役闭嘴。
这老汉如今是皇帝亲赏的人,惹不起。
午时三刻,升堂。
陆明远被押上来时,腿已经软得不像样。
他一抬头,看见朱承岳坐在旁边,眼珠子亮了。
“四殿下!殿下救我!我是你二舅,我是陆家人啊!”
朱承岳端坐不动。
狄仁杰拍下惊堂木。
“陆明远,刑部大堂,不许攀亲。”
陆明远急声道:“狄大人,我冤枉!青云山的事与我无关,都是三房陆启山干的!我只是借了印信,我不知道他们拿去做什么!”
狄仁杰问:“印信借给谁?”
“陆启山。”
“何时借?”
“六月……六月下旬。”
“哪一日?”
陆明远卡住。
狄仁杰翻开案卷。
“六月二十一,你在城南醉春楼宴客。六月二十二,你去了陆府库房。六月二十三,你商号账房拨出白银一万二千两,名义是采买江南马料。”
他抬头。
“你说下旬,是哪一日?”
陆明远额头冒汗。
“我记不清了。”
狄仁杰没追问,换了一本册子。
“七月初九,你商号向城西铁匠赵德贵订制精钢蹄铁三百五十副。价钱高出市价四倍。赵德贵已招供,说你府上管事要求蹄铁平底,不许打防滑槽。”
陆明远叫道:“管事办的!我不知道!”
狄仁杰点头。
“管事已死。七月十三,投井。尸身捞上来时,后脑有伤。”
陆明远张了张嘴,没出声。
堂外百姓开始骂。
“还说不知道,死人都替他说话了!”
“烧粮的狗,嘴比锅底还硬!”
狄仁杰没有制止。
他让人抬上一个木盘。
盘里放着几枚蹄铁,还有一截磨损的马掌皮。
“张万岁大人今早验过。青云山缴获的三百二十匹马,其中二百七十六匹,出自江南温湿地带。马齿、鞍痕、蹄裂,都能对上陆氏润州马场。”
李元芳在旁边补刀。
“张大人还说了一句,马比人老实。人会认干爹,马不会改籍贯。”
堂内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狄仁杰瞥了李元芳一眼。
李元芳收住。
陆明远脸色发灰。
朱承岳坐在侧边,手里那串佛珠少了两颗,拨起来总不顺。他没说话,只看着陆明远从嚷冤,到推人,再到哆嗦。
这就是陆家。
平日里说千年门第,风骨传家。真到了刀下,也不过是把旁人往前推。
狄仁杰问:“陆启山何在?”
陆明远低声道:“跑了。”
“去哪了?”
“不知。”
狄仁杰看向李元芳。
李元芳从袖中取出一封密报。
“昨夜三更,陆启山带十三人出西城,想走水路南下。锦衣卫在柳叶渡拿了。人还活着,牙里藏毒,被陆提督卸了下巴。”
陆明远猛然抬头。
狄仁杰道:“所以,你最好说点有用的。”
陆明远的肩塌了。
他看向朱承岳,像抓最后一根草。
“四殿下,我也是被逼的。有人说,只要新粮被烧,陛下的新政就会停。陆家还是陆家,你也还有机会。”
堂上安静了些。
朱承岳终于开口。
“谁说的?”
陆明远看向狄仁杰。
狄仁杰道:“刑部问你话,不是四殿下问你。说。”
陆明远咽了口唾沫。
“我只见过中间人。姓崔,叫崔鹤年,前礼部郎中,告老多年。京里不少旧臣都听他的。”
狄仁杰记下。
“还有谁?”
“还有……还有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在京的几个管事。他们说江南陆家若肯出面,天下士族便会跟上。”
堂外骂声又起。
“原来不止一家!”
“这些老爷真会抱团,烧咱们粮的时候倒不嫌脏手!”
张三听得冒火,握着柴刀往前挪了两步。
衙役按住他。
“你别动。你现在砍他,赏银要扣。”
张三立马蹲回去。
“那算了。”
堂上一阵低笑。
狄仁杰拍木。
“肃静。”
他看向陆明远。
“崔鹤年现在何处?”
陆明远摇头。
“我只知道他常去白鹿书院京中别馆。每月十五,有人会在那里议事。”
李元芳立刻记下。
狄仁杰没有继续逼供。
有些话,第一遍最值钱。再问,反倒让犯人有空编。
“陆明远,今日供词,画押。”
陆明远低头看着供纸,手抖得厉害。
朱承岳起身,走到他面前。
陆明远抬头,眼里满是求意。
朱承岳只说了一句:“别再把陆家女眷拖下水。”
陆明远怔住。
半晌,他按下手印。
鲜红的指印落在供纸上。
狄仁杰合卷。
“收监,严加看守。陆启山押入刑部后,分牢关押,不许互通。”
李元芳领命。
朱承岳向狄仁杰行礼,转身离开。
刑部门外,百姓让开一条路。
没人跪他,也没人骂他。
这比骂更难受。
他坐上马车时,听见张三在后头问衙役。
“官爷,俺那一千两啥时候发?”
衙役道:“急什么,案子还没完。”
张三嘀咕:“皇帝说话总比你管用。”
马车里的朱承岳听见了,低头看着手里的佛珠,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天下,真变了。
傍晚。
御书房。
狄仁杰的案卷送到朱平安案前。
陆明远供出的名字,一个一个列在纸上。
崔鹤年。
清河崔氏。
范阳卢氏。
白鹿书院京中别馆。
朱平安看完,把案卷递给贾诩。
贾诩扫了两眼。
“陛下,鱼比想的多。”
王猛在旁边冷笑:“多好,一网捞干净,省得下回还要撒网。”
诸葛亮道:“寿宴还有二十七日。若现在动崔鹤年,京中士族会提前缩回去。”
朱平安拿起朱笔,在“白鹿书院别馆”六个字上画了圈。
“不急。”
他看向曹正淳。
“给崔鹤年送帖子。”
曹正淳一愣。
“陛下,送什么帖子?”
“太上皇寿宴,请他入宫观礼。”
王猛乐了。
“陛下这是请贼吃席?”
朱平安把笔放下。
“吃席好。人来得齐,账才好算。”
窗外天色压低。
御案上,那份供词还没干透。
朱平安看着纸上的红手印,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烧粮的人,一个都别想干净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