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翠翠娘真是下了血本,特意杀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老母鸡,砂锅里的鸡汤炖得咕嘟冒泡,油花浮在表面,香气顺着灶房飘满整个院子,连院外路过的邻居都忍不住多嗅两口。
她还把王婷带来的、用油纸包着的香肠切成薄薄的片,又打了四个自家鸡下的土鸡蛋,炒得金灿灿、油汪汪的,端上桌时还冒着热气。
老两口轮番给王婷夹菜,翠翠爹夹一块炖得软烂的鸡腿,翠翠娘往她碗里拨鸡蛋,没一会儿,粗瓷碗就堆得像座小山,连碗沿都快看不见了。
“闺女,你以后就搬来跟翠翠一起住,”翠翠娘攥着王婷的手,掌心的老茧蹭得王婷手腕发痒,眼神里的心疼都要溢出来,语气格外恳切,“咱娘俩做个伴,相互照应着,夜里也能有个说话的,也免得你一个人在知青宿舍,被那混球赵子豪欺负。”
王婷心里暖暖的,眼眶微微发潮,可还是轻轻抽回手,婉言拒绝了:
“大娘,谢谢您的好意,我住知青宿舍就行,不麻烦你们了。”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担忧,声音放轻,“高考成绩出来前,赵子豪应该还不会太过分,他还想等着看我考不上,逼我妥协呢。”
其实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赵家在公社一手遮天,势力大得很,她要是真搬去杨家,只会把这老实本分的一家人拖下水,万一赵子豪恼羞成怒,对杨家下手,她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夜深了,月色昏暗,连星星都躲进了云层里。
王婷谢绝了杨家一家人的再三挽留,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独自踏上回知青宿舍的路。
腊月的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冻得她鼻尖通红、手脚发麻,可她心里比身上更冷,像揣了一块冰疙瘩,凉得刺骨。
一想到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就浑身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那是她唯一的出路,可这条路,却被赵子豪死死堵着。
回到知青宿舍,屋里一片漆黑,其他几个知青都睡得正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她轻手轻脚地摸回自己的铺位,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土炕的寒气透过薄薄的褥子渗进来,冻得她直打哆嗦。
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进了一团乱麻:
一会儿想着要是成绩出来自己考上了,赵子豪会不会带着人堵在知青宿舍门口,明目张胆地抢走她的录取通知书;
一会儿又想着要是没考上,自己该怎么面对赵子豪的逼迫,难道真的要被他逼得嫁给那个无赖,一辈子困在这个穷山沟里?
她甚至想过连夜收拾东西,偷偷出去躲一躲,可天下之大,她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她试着托村里去公社办事的人打听父母的消息,可自从几年前家里断了联系,父母下放的农场地址早就模糊不清,她四处打听了好几天,跑遍了附近的几个公社,连一点音讯都没有。
没有家人的牵挂,没有可去的地方,她就像一叶浮萍,在这乱世里漂泊,连个避风的港湾都没有。
日子一天天熬着,像锅里慢慢煮沸的水,一开始安安静静,可随着火候越来越大,焦虑感就像冒泡的开水,一点点往上涌,堵得王婷喘不过气。
她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夜里睡不着,白天上工没精神,眼里的红血丝越来越重,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
她无数次预想过成绩公布后的场景,每一种都让她心惊胆战:
赵子豪带着几个狐朋狗友,堵在知青宿舍门口,不由分说就抢走她的录取通知书,撕得粉碎;
赵大山利用公社主任的职权,扣着她的档案不放,逼着她嫁给赵子豪,不然就给她安上“破坏公社秩序”的罪名,把她送去劳改;
甚至还有更可怕的结局,她被赵家父子逼得走投无路,退无可退,真的只能像自己之前说的那样,跳村头的小河自尽,一了百了……
越想越觉得绝望,她甚至开始质疑活着的意义。
为什么人活着就要遭这么多罪?
为什么善良的人总是被欺负,而那些作恶多端的人,却能逍遥法外?
黑暗中,她蜷缩在单薄的被窝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吵醒身边的知青,被人看出自己的脆弱。
第二天一早,王婷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去上工,眼角的淤青还清晰可见,整个人蔫蔫的,没一点精神。
刚走进大队部,就看见赵子豪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悠哉悠哉地喝着茶,茶水还冒着热气。
瞧见王婷进来,他眼睛一亮,立马放下搪瓷缸子,脸上露出猥琐又油腻的笑容,语气轻佻得让人恶心:“婷婷,今天怎么没精打采的?是不是夜里想我,没睡好啊?”
王婷强压着心里的恶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冷冷地瞥了赵子豪一眼,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账本,假装低头忙碌。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赶紧熬过这段日子,等成绩出来,不管是好是坏,都要拼一把——哪怕是鱼死网破,也比被赵子豪拿捏一辈子强。
中午休息时,王婷趁着大家都去吃饭的间隙,偷偷溜出大队部,往北柳杭村跑。
她要去找李在然老师,那是她现在唯一能指望的、能跟赵家讲道理的人。
她把自己的担忧,还有杨家父子愿意帮她的承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在然,语气里满是无助,想听听他的意见。
李在然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了片刻,语气沉稳地说道:
“杨家父子老实本分,为人仗义,确实可靠,但你别忘了,赵家在公社经营多年,势力不小,赵大山一手遮天,不能掉以轻心。”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沉住气,装作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不要让赵子豪看出你的慌乱,不然他只会得寸进尺。另外,你可以多跟村里其他知青走动走动,串联一下,团结更多人,人多力量大,赵子豪就算再横,也不敢一下子得罪太多知青,毕竟知青的事,公社也得掂量掂量。”
王婷点了点头,心里瞬间亮堂了不少,又多了一个主意。
她知道,现在不是懦弱的时候,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才能在这场绝境中活下来,才能彻底摆脱赵子豪的控制。
接下来的几天,王婷一边小心翼翼地应付赵子豪的纠缠,每天上班尽量不跟他说话,哪怕他故意找事,也只是忍气吞声,装作妥协的样子,暗地里却在偷偷串联其他知青。
她趁着上工休息、晚上熄灯前的间隙,偷偷找其他知青谈心,把赵子豪如何欺负她、如何霸道跋扈、如何仗着他爹的权势为非作歹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大家。
不少知青都有过被赵子豪刁难的经历,听完后,都对赵子豪的霸道行径感到不满,纷纷拍着胸脯表示,愿意帮她,绝不能让赵子豪再为所欲为。
可即便有了杨家的支持,还有其他知青的承诺,王婷心里的焦虑还是没有减少分毫。
她每天都在盼着成绩公布,盼着能有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可又怕成绩公布,怕那唯一的希望也被赵家碾碎。这种矛盾的心情,像一根绳子,紧紧勒着她的心脏,快要把她逼疯了。
这天晚上,知青宿舍里一片寂静,大家都睡着了。
王婷悄悄摸出枕头底下的日记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用铅笔一笔一划地写道:“日子一天天临近,我像在悬崖边行走,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可我不能放弃,为了胡伟,为了杨家的帮助,也为了我自己,我一定要坚持下去。希望成绩出来的那天,能有奇迹发生。”
写完,她小心翼翼地把日记本藏回枕头底下,用手按了按,生怕被人发现。
她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心里默默祈祷:胡伟,你一定要考上,一定要来接我,我们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赵子豪,你可千万别再作恶了,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寒夜漫长,北风呼呼地刮着,吹得窗户纸哗啦作响。
王婷睁着眼睛,望着屋顶,不知道自己还要熬多久,也不知道未来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鼓起勇气,直面即将到来的风暴,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也要拼尽全力,跳过去。
时间一点一点地往前捱,像蜗牛爬行一样,慢得让人抓狂。
王婷心里清楚,高考成绩公布的那一天,终究会来到,躲是躲不过去的。她甚至已经无数次地预想了,成绩出来后,接下来要发生的种种可能性,还有那些即将到来的、让她不寒而栗的悲剧。
这样想多了,突然觉得好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她又开始质疑,人为何要活着?活着的意义,难道就是遭罪吗?难道就是被人欺负、被人拿捏,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吗?
在沉浸于自身的大悲大痛、被焦虑和恐惧包裹的时候,王婷敏感地发现,身边的人,也都脱离不了这苦难的苦海——这旺牛村里的苦命人,远不止她一个。
苏春英和知青聂柱的事儿,在村里早就不是新鲜事了,家家户户都知道,甚至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鱼肚白,就能瞧见两人并肩往山上走,朝阳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看着倒是郎才女貌、甜甜蜜蜜,羡煞旁人。
苏春英挎着一个竹篮,竹篮里放着两个窝窝头和一小壶水,蹦蹦跳跳地跟在聂柱身边,扎着的麻花辫甩来甩去,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脸上的笑容像山间的野花,灿烂又明媚。
聂柱则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拿着一本卷了边的书,时不时回头跟苏春英说两句,眼神里带着几分宠溺,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愧疚。
可等到傍晚,村里炊烟袅袅,家家户户开始做晚饭的时候,画风就彻底变了。
苏春英总是红着眼睛,头发凌乱,一路哭哭啼啼地往家跑,辫子都跑散了,脸上的泪痕混着尘土,黑乎乎的一片,看着格外可怜。
偶尔还能听见她嘴里念叨着“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对我”,声音嘶哑,满是委屈和绝望。
而聂柱呢,要等苏春英家传出她爹的怒吼、她娘的唠叨,甚至偶尔还有摔碗、砸桌子的声响后,才低着头,从村后的浓密小树林里钻出来。
他头发上沾着杂草和枯叶,衣服皱巴巴的,还有几道泥土印,脸上满是疲惫和烦躁,像打了一场败仗似的,垂头丧气,连走路都没力气。
这两人就跟拉锯似的,合合分分闹了无数回。
前一天还在山头上你侬我侬,手牵手约定着,等高考成绩出来,一起考上大学,一起回城,再也不分开;后一天就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苏春英哭着说要分手,再也不想理他,聂柱也来了脾气,摔门而去,放狠话再也不找她。
可没过两天,又能瞧见他们凑在一起,在村头的老槐树下,偷偷摸摸地说悄悄话,又和好了。
村里的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一开始,大家还会凑在一起议论,说苏春英傻,放着村里踏实肯干、能吃苦的小伙子不找,偏要跟一个迟早要回城的知青纠缠,最后只会落得一场空;说聂柱自私又懦弱,占着苏春英的好,享受着她的照顾,又给不了她未来,连一句明确的承诺都不敢给。
可议论来议论去,实在没什么新鲜的,大家也就腻了,再碰到苏春英哭着跑回家,都只是淡淡地瞥一眼,该做饭的做饭,该喂猪的喂猪,连句安慰的话都懒得说——在这缺衣少食、人人自危的年代,谁都有自己的难处,没人有多余的心思,去管别人的儿女情长。
王婷倒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太懂聂柱了,聂柱心里揣着的,是跟她一样的回城梦,是摆脱这穷山沟、改变命运的执念。
他天天把“等高考成绩出来,我肯定能回城,到时候就能过好日子了”挂在嘴边,语气里满是憧憬,可真要让他放下苏春英,他又舍不得——苏春英的真心,苏春英的照顾,是他在这苦难岁月里,唯一的温暖。
王婷心里暗暗盘算,聂柱或许,能成为她另一个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