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婷攥着翠翠的手,指节都泛了白,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谢谢你们,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她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指尖还沾着灶房飘来的柴火灰。
“等我考上大学,一定回来报答你们,到时候给翠翠扯块最时兴的花布,给大宝哥带城里的大白兔奶糖!”
“婷婷姐,你别这么说!”
翠翠笑得眉眼弯弯,扎着的麻花辫甩得欢快,转身就往飘着油烟的灶房跑,粗布褂子的衣角扫过门槛。
“我去给你炒个嫩豆腐,再蒸根过年剩的香肠,咱今天解解馋,好好吃一顿!”
灶房里很快传来铁锅碰撞的叮当声,还有翠翠哼着的不成调的公社歌谣。
杨大宝也忙不迭地转身,从炕边拿起那个缺了个口的粗瓷缸,往灶上的温水壶里舀了热水,端到王婷面前时,手都有点抖。
他盯着王婷眼下的乌青和颧骨上的红血丝,眼神里的心疼都要溢出来,声音闷得像闷雷:
“婷婷,你别太熬着自己,赵子豪那混球要是敢再胡来,我就扛着锄头去公社告他!现在是新社会,他爹赵大山就算是公社主任,也不能让他无法无天!”
王婷点点头,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可眼底却半点笑意都没有,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杨大宝兄妹心善又实在,尤其是杨大宝,对自己的心思昭然若揭,搞定他们,就等于在村里有了第一个靠山。
下一步,必须去找李在然老师,那是村里唯一读过大学、能跟公社讲道理的人。有了这几股力量,她就不信,摆不平赵子豪那个无赖!
晚饭摆上桌时,昏暗的煤油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翠翠端上来的炒豆腐油光锃亮,撒了点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蒸香肠切得薄薄的,泛着油光,咬一口能爆汁,那是这年代过年都舍不得多吃的好东西。
杨大宝还从炕席底下摸出个玻璃瓶子,倒了三碗浑浊的老白干,酒气呛得人直皱眉。
他本就不善言辞,喝了两口酒,脸瞬间红到了耳根,筷子在碗里扒拉半天,就一个劲儿地给王婷夹菜,粗声粗气道:
“婷婷,你多吃点,看你都瘦脱形了,风一吹都能倒。”
王婷笑着道谢,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软嫩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可心里却比谁都清醒。
她知道,这场和赵子豪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赵子豪心胸狭隘,又仗着他爹的权势,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但她再也不是那个刚下乡、任人拿捏、只会偷偷哭的小姑娘了,她要主动出击,把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吃完饭,王婷又陪着兄妹俩聊了半宿,说话时特意放低了声音,眼神时不时扫向窗外,反复嘱咐他们:
“翠翠,大宝哥,你们可得千万小心,别让赵子豪的人看见我来你们家,那混球心眼小,要是知道你们帮我,肯定会找你们麻烦的。
”杨大宝拍着胸脯保证,眼神坚定得很:“婷婷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不敢来找事!”
临走时,天已经擦黑了,村里的小路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煤油灯。
杨大宝坚持要送她回知青宿舍,一路上攥着个木棍,警惕地盯着路边的柴草堆和墙角,像个忠诚的卫士,连脚步都放得很轻,时不时回头问一句:
“婷婷,你别怕,有我呢。”
回到知青宿舍,屋里静悄悄的,其他知青都出去挣工分还没回来。
王婷躺在床上,望着屋顶漏下来的一缕月光,心里的蓝图越来越清晰。
她就像一个布局的棋手,一步一步拉拢盟友,一步一步收紧包围圈,赵子豪,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这场仗,我王婷赢定了!
她悄悄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磨掉了皮的硬壳日记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用铅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
“团结就是力量,黑暗终将被打败。赵子豪,你的好日子到头了!”笔尖划过纸页,留下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小心翼翼地塞回枕头底下,嘴角扬起一抹坚定的笑容。
窗外的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得她眼神格外明亮,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剩下决绝和笃定。她知道,未来的路依旧充满荆棘,说不定还会有更多意想不到的麻烦,但她不再孤单,也不再恐惧——因为她身边,已经有了可以依靠的力量。
隔天一早,王婷拎着昨晚特意省下来的半块豆腐和一小截香肠,跟着翠翠往杨家走。
刚跨进堂屋,一股暖烘烘的柴火气息就扑面而来,裹着淡淡的烟火气,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翠翠的爹娘正围坐在炕边烤火,通红的炭火在炕炉里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上发亮,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暖意。
瞧见王婷拎着东西进来,老两口连忙从炕沿上挪下来,翠翠娘快步走上前,伸手就去接她手里的东西,嘴上念叨着
“姑娘家咋这么见外!来串门还带礼物,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话虽带着埋怨,可她攥着豆腐和香肠的手却没松,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豆腐皮,眼睛里藏不住的欢喜——这年代物资紧缺,豆腐要凭票换,香肠更是过年才能吃上一口,王婷这孩子,倒是有心了。
“你们快坐炕上来烤烤火,冻坏了吧?”
翠翠娘麻利地把东西往灶房拎,路过老伴身边时,用胳膊肘轻轻怼了他一下,眼神挤了挤,明晃晃地示意“赶紧招呼客人”。
翠翠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不怎么会说话,被老伴一怼,连忙挠了挠头,转身就往外跑。
没多久,他就抱了一捆绿油油的柳条进屋,柳条上还沾着露水,带着新鲜的草木味。
杨大宝也跟着从外面进来,父子俩搬来矮板凳,坐在灶边,拿起柳条就开始编织筐子。
柴火噼啪作响,柳条在他们手里灵活地翻飞、缠绕、打结,发出窸窸窣窣的编织声,屋里顿时变得热闹又温馨。
翠翠趴在炕沿上,晃着两条小短腿,看着自家爹和哥哥闷头干活的样子,嘴角偷偷扬起笑意,时不时凑过去,给爹递一根柳条。
王婷坐在炕边,手里捧着翠翠娘递来的热水,看着这一幕,心里跟明镜似的——杨大宝那点心思,怕是全家都知道了,这老两口,怕是早就把自己当成未来的儿媳妇看待了。
杨大宝人高马大,一米八几的个子,坐在矮板凳上显得有些局促,肩膀都绷得紧紧的。
他脸膛通红,一直低着头闷头拧柳条,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几根手指粗的柳条被他拧得跟麻花似的,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他也顾不上擦。
王婷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盘算:这股子憨直又执拗的劲儿,正是她需要的助力,杨家父子老实本分,又重情义,只要能彻底拉拢他们,赵子豪就不敢轻易动自己。
她此番前来,可不是单纯串门道谢,每一步都早有盘算。
表面上,是来感谢杨家人这些日子的照顾,陪老两口说说话、解解闷;暗地里,却藏着三个心思:
一是彻底撇清和赵子豪的关系,让杨家人知道,自己对那个无赖避之不及,甚至满心厌恶;
二是摸清杨大宝的心意,若是他真的对自己有意,正好可以借这股力自保,让他成为自己的“挡箭牌”;
三是点透赵家父子的狼子野心,让杨家人知道,赵子豪缠上自己,不仅仅是欺负知青,日后说不定还会欺负到杨家头上,博得他们的同情和支持,让杨家成为自己最坚实的后盾。
刚坐下没多久,王婷就打开了话匣子,脸上堆着真诚的笑容,一个劲儿地说着前些日子杨大宝帮她解围的事,把杨大宝夸得不好意思地挠头,连翠翠爹娘都听得眉开眼笑,一个劲儿地念叨:“这孩子,就是实诚。”
说着说着,她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底瞬间蒙上一层委屈,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声音也低了下来:
“其实我那时候总来你们家,也是想躲着赵子豪那个小阎王。现在想想真后悔,当初他们诬陷胡伟偷粮食、逼胡伟回城的时候,我就不该妥协,不该答应去大队当文书,现在倒好,连退路都没了,每天看着他那张嚣张的脸,都觉得恶心,夜里都睡不好觉。”
这话一出口,正在编筐的父子三人同时停了手,手里的柳条“啪嗒”掉在地上,齐刷刷地看向王婷,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愤怒。
翠翠急得一下子抓住她的胳膊,指尖都攥得发白:
“婷婷姐,那咱就不去上班了!凭啥受他那份气!大不了咱不挣那点工分了!”
“哪能说不去就不去啊?”
王婷叹了口气,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前几天我发烧在宿舍躺着,浑身无力,他都找上门来骚扰我,拍着门喊我出去,要是真敢辞职,他还不得扒了我的皮?我现在就盼着高考成绩下来,可就算考上了,调户口、开证明都得经过村里和公社,赵大山是公社主任,他能轻易放我走吗?他肯定会故意刁难我,不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显得格外清晰,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翠翠咬着嘴唇,眼圈也红了,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杨大宝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指缝里还夹着半截柳条,力道大得把柳条都捏断了;翠翠爹皱着眉头,脸色沉沉的,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还是翠翠爹先开了口,声音沉沉的,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沉稳和坚定:
“闺女,你心里有啥打算?尽管说,咱杨家虽然没啥大本事,就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但也不能看着你被人这么欺负,不能让那混球无法无天!”
王婷抬起头,眼里噙着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语气里满是绝望和无助:
“我能有啥打算?考上了,我就拼尽全力脱身,就算赵大山刁难,我也认了;要是考不上……我就跳村头的小河自尽,也不受那份屈辱,也不连累你们!”
说完,她再也忍不住,用袖子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声压抑又绝望,听得人心里发紧。
“不行!绝对不行!”
翠翠连忙搂住她的肩膀,急得直跺脚,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婷婷姐,你可不能傻!为了赵子豪那个混蛋不值得!有我们在,肯定能帮你的,肯定能让你摆脱他的!”
“就是!”
杨大宝猛地站起身,板凳被他撞得“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转身一把抄起墙角的砍刀,“哐当”一声砍在旁边的木头上,木屑飞溅,在地上散落一地。
他脸红脖子粗地吼道,声音里满是怒火和决绝:“他赵子豪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先问问我这把砍刀答不答应!大不了鱼死网破,我杨大宝不怕他个球!就算他爹是公社主任,我也敢跟他拼!”
翠翠和她爹看着杨大宝这副义愤填膺、拼尽全力的模样,都满意地点了点头。
翠翠爹站起身,拍了拍杨大宝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许:
“好小子,有咱杨家的骨气!咱杨家的人,就不能受这窝囊气,更不能看着自己人被欺负!”
王婷慢慢放下袖子,泪眼婆娑地看着杨大宝,哽咽着说道:
“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笃定和释然——她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杨家父子,彻底成了她的后盾,接下来,就该轮到赵子豪慌了。
而她也清楚,这只是开始,赵大山那边,才是最难啃的硬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