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拼尽力量撤了几步,逃离了暮恩的刀围。他运起血煞经,吸收着周身残存的血煞之力试图修补自己的身体,但他自己也知道这于事无补。他能做到的至多就是止血,绝无可能短时间内让自己痊愈。更何况他的刀已经碎了,再无反抗之力。
暮恩也并没有上前追击的意思,只是好整以暇地挥去刀上的残血,那副一切尽在掌控的神情让梁不寒而栗。
梁表情不甘地颤抖着,最后终于苦笑了一声,整个人的气势也瞬间垮了下来,现在的他只像是一个疲惫不堪的旅人。
“呵呵呵呵……纵横人间四十载,竟栽在一个年轻人的手上……你绝对不是正一门的人,就算是正一门的门主,也不可能有这种实力。说吧,你到底是哪个大派的首徒,还是哪家名门的传人?你为什么会浩然正气刀?”梁的语气是一种认命的平静。
“似乎在你眼里,只有这些被倾注资源的天之骄子才有可能打败你。”暮恩一语戳破了梁的暗示。
梁默然不语,但他不甘的表情已经道出了他的想法。
“我能看出你的自负,也能看出你的确有些值得自矜的底气。然而你却没想过,将一切不顺都归于外物所累,本身便失了最重要的强者心性。习武天赋有高有低,放眼江湖,那些武林名宿,并非人人都是悟性奇高的天才,却绝无一人会认为,为失败找借口比潜心修炼有用。”
暮恩的话直接刺中了梁的软肋,他气急攻心,吐出一口鲜血。
“放……放你娘的屁!”梁强忍着痛苦骂道,仿佛在倾吐自己的一生的愤怒。
“你无非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若你像我一样,十一岁便父母双亡,无家可归,进入正一门后每天只能修习最普通的刀技,你可未必能做得比我更好!
当年,我年仅十七,第一次接触浩然正气刀不过三个月,便已登堂入室,引得门内多少师长惊叹!若我有更好的家世,更多的资源和机会,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正一门的二流武功上,江湖上怎会没有我一席之地!”
暮恩的眉毛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微不可察地轻叹了一声。
反正眼前之人已经离死不远,他现在并不介意讲出一些不希望被别人知道的事。
“十岁,是我接触浩然正气刀的年纪。”他平淡地讲述着自己的过往,似乎毫不在意这些词句会让梁有多惊异。
“当时我偶然看到这门刀术的典籍,很快被它的描述所吸引。在当时的我心目中,这正是侠客应有的武功。
可是师尊和我说,这门武学不够强,以我的资质,不该在它身上浪费时间。
我跟师尊据理力争,最终得来了他的妥协——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无论是否学得会,都不得再继续修习这门刀术。”
暮恩轻轻笑了一声,盯着双目圆睁,似乎已经意识到什么的梁。
“刚才你看到的,就是那三天的成果。”
梁浑身一颤,如同遭遇晴天霹雳,他本能地希望对方在撒谎,可他从对方的语气和神态中看不出半点谎言的意味。
“三……三天?”有些恍惚的他喃喃道。
“我虽然不是什么大派首徒,名门传人,却的确拥有远超你的资源,这一点我并不否认。”暮恩继续说,“但那也意味着更多责任和压力,而你,无论是资质还是心性,都远远不够。”
“……说得好听,什么责任和压力,你们这些拥有权力的人,从来只会用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来为自己占尽好处而开脱。若是把你有的这一切都给我,什么我都担得起!”梁依然不忿地嘴硬。
“天理,苍生,向前数百年的传承,往后千秋万代的希望。这些,你担得起么?”暮恩沉声道。
这个意料之外的回答,让梁顿时哑然。
“顺带一提,我的整个家族被屠灭那一年,我七岁。父母侥幸带我逃生,却终究在第二年死于非命。若非我师尊及时赶到,我也不过是个早夭的孩子。在我的同门之中,这类事并不鲜见。要比惨,你也不够格。”
梁蹙眉盯着暮恩,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内伤让他的气息愈加紊乱,那些逐渐流向末路的呼吸,终于凝成一声苦笑。
“哈……我似乎知道你是什么人了……”梁认命地摇摇头,“怪不得你既会使浩然正气刀,还了解血屠教的功法……我在正一门和血屠教都听过有关你们的传闻,说你们……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内部不仅高手如云,还将天下武功……纳入收藏。怎么,莫非是天下太平之后,你无事可做,便想来西边闯荡闯荡吗?‘煌溟道’的朋友!”
再次听到那个无比熟悉的名字,暮恩脸上却并没有一丝波动。他知道梁会猜到自己的出身,毕竟他已经近乎明示了。
昭天理煌曜,启苍生溟蒙。
这是煌溟道广为流传的教义。
“正一门和血屠教与我们煌溟道都有些渊源,虽然有关我们的事情都是最高机密,但有些消息被流传出去也很正常。”暮恩淡然的语气丝毫没有被戳穿秘密的狼狈,这让梁很不痛快。
“呵,说了半天,你终究也是个‘天之骄子’……”梁咬着牙道,不知是由于痛苦还是恨意。“或许你资质比我更强,甚至你身世比我更惨,但你否定不了我,如果你我的境遇互换,今天……就是我杀你!”
暮恩摇摇头,叹道:“我刚才对你使出的浩然正气刀,是我能做到的极限,却不是浩然正气刀的尽头。我此生见过最强的浩然正气刀,来自一个资质在我看来平平无奇的老人。”
他看了梁一眼,对方的表情夹杂着意外与好奇,甚至胜过了伤痛。
“我跟那个老人相处的时间不长,却彼此颇为投契。他甚至和我说了许多有关他家人的事。尤其是一个令他无比悔恨的‘孩子’。”
梁的气息忽然躁动了起来,双眼瞪大。他的表情仿佛是在抗拒,又像是在渴求。渴求对方,不要再说下去。
“那个‘孩子’的名字……叫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