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什么东西?我看你只是在拖延时间!”梁恶狠狠地说,不知是真的没有理解,还是不愿理解。
“你觉得正一门的弟子武功怎么样?”暮恩突然岔开话题问道。
“……大部分都差劲得很,一群愚钝之人,我学一个月就会的东西,他们要学上一年半载才能入门。”梁顿了顿,还是回答了暮恩的问题,言语中还带着些傲慢。
“但是他们都有资格学习最后一式,只有你没有,对吧。”暮恩轻笑。
梁脸上的得意之色消失了,因为暮恩说的是事实。
“呿,我那个道貌岸然的师父,纯粹就是怕我学会了之后超过他而已!”
梁啐了一口唾沫,再次提刀上前,试图从暮恩手上找回场子。然而不过几合之后,他又吃了亏,虽没中刀,却被一脚踢开。
“‘驱虎式’?!可驱虎式什么时候有踢击?”梁再次对暮恩的招式感到不解,同时也震惊于自己有血煞加持依然无法碾压这个对手。
暮恩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衣服,似乎刚才的交锋并不是什么大事。
“我再问你,你觉得正一门的弟子,凭什么能靠你口中‘差劲’的武功,在江湖中声名显赫呢?”
“哈,还不是因为那些家伙沽名钓誉,总喜欢做些无意义的事,博取那些愚民们的支持!”梁不屑地说。
“沽名钓誉吗……”暮恩的语气里似乎带着几许惆怅,“你可知道,整个东方武林之中,正一门每年弟子死亡的数量远远高于其他门派?”
梁怔了怔,沉默不语。
“天下大乱已十余年,直至去年方见太平之始。你可知正一门人有多少参与了诸国百姓的起义,面对官军,用手中的九环刀誓死替万民发声;又有多少为了守护灾民,死在了抵御流寇的战斗之中?”
梁还是不说话,不过暮恩的话中有一件事让他感到意外。自己多年前便来到西方,只知乱世纷争不断,未成想如今战乱已经结束了。
“行侠江湖者颇多,虽然人们常说大善小善皆为善,不该分个上下高低……可在生死面前,能真正做到义无反顾者,又有几人?”
凡尘刀插在了地上,暮恩的眼神恍惚,视线仿佛穿越大海,投向东方。
“习武修身,便比常人多了退路。但是,在可退之时挺身而出,方为侠之大者。这浩然正气刀最后一式的真意,便是为心中正道而进,不惜舍生取义也要誓取强敌的信念。”
暮恩将手放在刀柄之上,眼神恢复清澈,平静地看着梁。他提起刀,开始缓缓前进,一股涤荡天地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那种仿佛将万物护在身后的沧桑与遒劲,让梁在不知不觉中退了一步。
“刚刚只给你演示了招式,马上我要用出来的,才是真正的‘浩然正气刀’。只可惜,你自私自利,损人利己,急于求成,却鼠目寸光。你的血海夺魂刀以人血为食,劫掠他人的生命强化自身。浩然正气刀恰恰与此完全相反,乃是奉献己身护佑苍生。这是任你看上百遍千遍,也不可能学会的刀术。”
暮恩的言语刺在梁的心中,似乎比刀刃更加锋利。不甘的梁铁青着脸,大肆运转真气,周身的血煞不断流转,他的气势也不断在膨胀。
“哈哈哈哈,有了血海夺魂刀这般强横的刀法,你以为我还看得上那种低级的刀术?”梁用狂傲的态度掩饰着自己的不安,他到现在都摸不清暮恩的底细。难道自己离开东方大陆之后,正一门出了个天才?可如果真是那样,这家伙又为什么会流落到西方来呢?
“技术法道,从来不以强弱区分。分高下,决生死,最重要的始终都是武者的力量与意志。”暮恩的淡然抹平了梁狂傲笑声的余波,他将那冲天的凶戾煞气视若无物,眼神一凛,便主动闯入炼狱。
这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战斗,暮恩刻意将梁引离了城堡能够看到的范围,就是为了无拘无束地施展自己的力量。
可是假如有人能看到,那么他一定会感叹——善与恶的对抗,正与邪的厮杀,从未如此具象地呈现于这个世界。那股令天地失色的浩然刀气冲入猩红的血煞之中,恍惚间已不见踪影。
恰在此时,天边层云蔽日,就像一道深渊的血口,吞没了天光,只待吐出绝望的骨头。
一阵声浪传来,那是刀兵强势交锋产生的巨响。一刀,两刀,三刀……仅仅三合,那朦胧的血煞中便产生了剧烈的波动。
紧接着,一柄长刀破空而出,暮恩的身影撕碎了血煞铸就的枷锁,如游龙般高高跃起,又急转直落,以万钧之力强压,直指血煞中的狂徒。
梁此时嘴角已经渗出鲜血,显然是在刚才的对招中吃了亏。他抬头仰望着暮恩,难掩脸上的慌乱。在他眼中,那道气势雄浑的身影仿佛在半空中化作无数不同的分身,铮铮刀意,如雨点般坠落在他的过去与未来。
而现在,梁举起自己的大刀,试图抵挡暮恩的审判。
四散的血煞全部凝聚在梁的武器之上,这柄陪伴了梁多年的九环大刀,在刚才的对招中,已经被凡尘劈出了几个缺口。
这把刀是梁的师父送给他的成年礼。自从他十一岁时作为友人的遗孤被师父收养后,他一共只哭过两次,这是其中一次,因为激动。
第二次是他决定叛离正一门的时候,因为失望。
但他始终没有丢弃这把刀,他磨去了刀背上正一门的标记,卸掉了刀上象征光明磊落的铁环。可是刀,一直还是这把刀。无论他是正一门的弟子,血屠教的传人,还是那个连杀上百人,同时名列三个国家悬赏榜的杀人魔头。任凭中间有无数机会换一把材质更优的大刀,他都没有动过这个念头。
就仿佛是,只要这把刀仍在,他就可以相信自己,还是当初的那个少年。
梁用尽全身的力量,举刀架住暮恩的绝杀。他依稀能看出这是浩然正气刀中的“坠云式”,可这般气势与威力,自己绝没见过。
长刀与大刀最后一次刃锋相对,饶是梁已经竭尽力道,还是被瞬间压低了身子。而他的眼睛,则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刀刃,逐渐蔓延开裂痕。
乒——
大刀的刃体崩碎,飞溅的碎片划破了梁的脸颊,出现了数个血道子。
而凡尘的刀势未停,锋刃切开胸膛,伴着热血落在地上。
这一刻,胜负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