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名字从暮恩口中念出来时,梁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羞愧吗?恼怒吗?还是痛哭流涕?
那是个阔别已久的名字。
“梁”是他的本姓,但师父收养他时因为担心父母的仇家以后对他不利,干脆给他改了名字。
梁心,良心,这的确是一个正一门的教习会取的名字。他带着这个名字度过了十余年,直到他与师父逐渐离心,叛门而去。
在血屠教里,他叫“梁断”。这个名字代表着他与过去一刀两断的决意,也是他蜕变为一头恶鬼的证明。
到了西方之后,他便成了“梁”。是姓,也是名,更像是一个代号。他试图抹去那段被称呼为“梁心”时的记忆,但它们总会在一些百无聊赖的夜晚,涌上他的心头。
他不愿承认,但他自己知道,他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假如当初他没有叛离正一门,今天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对于自己的人生,直到此刻的末路之前,梁自认都没有过后悔。再让他从头选一遍,大概还是这样的结果。可那道名为“如果”的诅咒却始终缠着他,令他无能为力,又无法自拔。
而现在,随着那个名字进入耳畔,这种复杂的感觉如洪水一般流入了梁的内心。他在多年的杀戮中早已麻木的情感,竟升腾起几分温度。
“那个老人……他……”梁心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忍不住想问点什么。
“死了。”暮恩的答案冰冷而斩钉截铁。
梁心沉默了,并不是因为被打断,而是因为震惊与怅然。
他明明已经大概猜到了这个答案,却依然像什么都没预料到般震惊。
或许能带来震惊的,从来不是意外,而是在乎。对于真正在意的事,即便早已知道答案,听到时依然无法平静。
“战乱最后的几年里,正一门换了三任门主,你师父是其中的第二任。
他死在一场围城战中。为了保护城中百姓,他在城破的前一刻率领正一门人冲入大军之中,硬生生拖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我们率领援军赶到。
我远远看到了他最后的战斗,那股令所有人汗颜的浩然之气,是我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领域。直到敌军被我们击退,我们才发现,他已经死去,只是他没有放下手中的刀,而他的残躯,那顶天立地的气势,仍能让数千兵马逡巡不前。”
暮恩的话语停了下来,盯着已经愕然的梁心。
“你师父的资质和武功,想必你心里有数。他在四十多岁时依然是个普普通通的教习,却在年逾花甲时,成为了门主,用出了一手足可通神的浩然正气刀。你觉得,会是因为什么呢?”
梁心知道答案,但梁心说不出口。
他怎么能主动承认,师父靠的,正是自己一直缺少的那份信念?
在自己仍是个少年时,师父便从未变过,严肃,刻板,甚至有些固执。可每次自己有所长进时,对方脸上那罕见的笑容,都能让他激动许久。
虽然收养了梁心,但师父从未让他叫过自己父亲。可他无论练功到多晚,回到弟子房之前师父都会忽然出现,带他去伙房加餐。每次与其他师兄弟起了争执,师父在训斥他之后,又总会在第二天多给他一些零花钱,随口嘱咐喜欢什么就买一点。
师父师父,如师如父。那些岁月,岂是没有改称呼便能被磨灭的。
看着梁心的表情,暮恩轻叹了一口气。
“一开始我就从你使刀的方式推测出你可能是正一门的人,但我那时还没往这边想。直到我听说你叫做‘梁’,才稍微有所怀疑。
当然,直到刚才之前,我都不相信世界会这么小。毕竟姓梁的人那么多,若真是你,未免太巧合了。结果……显然出乎了你我的预料。
或许这也是一种缘分吧,我见证了你师父的牺牲,而他一生最大的悔恨……也将死在我的手上。”
话音落下,暮恩挽了个刀花,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
梁心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好歹是故人的‘孩子’,你……就没想过放我一马?”
暮恩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即使他活着,即使他希望你也活着,你的所做作为和态度也不值得被宽恕。杀了你会带来遗憾,可是不杀你,会是更多人的遗憾。”
梁心笑了,这是个他意料之中的答案。假如此时此刻是师父站在自己面前,恐怕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吧。怪不得这两个年龄差着好几轮的人,能成为忘年交。在某些方面,他们的确投契。
“不过,在杀你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问你。你不想答也没关系,我大可以去别处找答案。
你和那个‘风暴之眼’是怎么达成合作的?你们的计划全貌是什么?对于风暴之眼,你了解多少?”
暮恩直率的问法让梁心哈哈大笑,死亡将近,他也不甚在意身上的伤痛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好,我告诉你,作为回报,一会儿给我个痛快。
我来到西方之后,与你一样先试着做了佣兵,但是我语言不通,还容易受到歧视,最后索性操起了老本行,杀人越货。
前两年,我在黑市结识了风暴之眼的联络人,替他们解决了几件脏活,算是跟他们搭上了线。之后一来二去,就成为了类似‘客卿’的存在,虽然没明确加入,但待遇都与高阶干部没什么区别。
我这次的目标原本是袭击城堡,拿到韦兰德记录秘银矿收入的账本。不过我其实另有打算,我想着借这个机会直接拿下韦兰德子爵的人头,到南边的帝国换个贵族身份。结果,哈,还是被这群混蛋摆了一道,他们直接拿我当诱饵,直奔秘银矿而去了。据我估计,我在山匪中的一个手下,那个叫‘牧师’罗宾的,就是风暴之眼的人,妈的,我这多年的老鹰,被家雀啄了眼。”
梁心一边骂,一边认真地盯着暮恩。
“听着,作为同乡,我给你个忠告。最好别招惹‘风暴之眼’。我知道你比我强,但是他们深不可测。西方大陆的水,并不比你我的故土浅。”
暮恩眉头微微一皱。
很可惜,是否招惹风暴之眼,现在并不是他说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