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之后,徒儿的事情安排完毕,在众人一次又一次的感激中,吴升已彻底离开北疆九州的范畴。
当他一步跨出,踏足那片传说中名为中元的古老大地时,眼前的景象,即便早已从各方情报中有所了解,真正亲眼目睹,依旧带来一种荒芜死寂的震撼。
脚下,是延绵不绝的黑色山脉。
那并非山石本身的颜色,而是一种仿佛被最深沉、最污秽的墨汁浸染过,又被地狱烈焰反复炙烤后留下的焦黑。
山体低矮,起伏平缓,没有北疆山脉的陡峭险峻,更像是一片片凝固的、无边无际的黑色波涛。
视线所及,寸草不生,不见半点绿意,甚至连苔藓、地衣这类最顽强的生命痕迹都寻觅不到。
裸露的黑色岩石泛着冰冷的光泽,地表龟裂出无数道狰狞的口子,像是干涸了亿万年的河床。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风声呼啸过林梢的呜咽,没有虫豸在石缝间爬行的窸窣,更没有鸟兽偶尔的啼鸣。
北疆常见的、由野兽吸收妖雾异化而成的妖魔,在这里也绝迹了。
因为连最基础的动物,都似乎无法在此存活。
这是一片被生命彻底遗弃的绝地,一片被烧过、被毒过的死亡焦土。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却无法给这片黑色大地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衬得那黑色愈发深邃、死寂。
吴升凌空而立,以并不迅疾的速度飞行,目光扫过这延绵到天际线的漆黑,心中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一丝对造物之奇的漠然审视,这便是中元的外墙,隔绝内外,吞噬生机。
他按照事先得到的情报,向着这片黑色山脉的中心区域飞去。
飞掠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就在这片仿佛永恒不变的死寂黑色中,视野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抹异色。
那并非绿色,而是一道墙。
一道接天连地浩瀚无垠、巨大水柱般的屏障。
它静静矗立在黑色焦土的中心,直径庞大到以吴升的目力,在远处根本看不出任何弧度。
仿佛就是一堵无限宽广、无限高的绝对垂直的墙壁,将内部的某个区域与外部这死亡焦土彻底隔绝开来。
屏障本身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流动的水蓝色光泽,内部似乎有氤氲的能量缓缓流转,表面偶尔有细微的、玄奥的符文一闪而逝。
它如此庞大,如此巍峨,静静地存在于那里,便散发出一种亘古、坚固、不可侵犯的威严感。
这便是庇护中元核心地域的天之壁,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超级防御阵法。
直接硬闯?
吴升自忖或许可以试试,但必然会引起阵法剧烈反应,惊动内部的存在,实属不智,也毫无必要。
他来此是为寻道、探索,而非攻城掠地。
他的目标,是天之壁外,唯一的、被允许存在的落脚点,边陲守望镇。
调整方向,吴升朝着屏障某个预定的方位飞去。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在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山脉与接天连地的蔚蓝巨墙之间,一个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点,出现在视野中。
那便是守望镇。
当吴升降低高度,缓缓落在小镇唯一的、以粗糙黑石铺就的入口道路上时,愈发能感受到那种强烈的对比与自身的渺小。
身后是无穷无尽的死亡黑山,面前是浩瀚如天堑的蔚蓝巨墙,而这小镇,就像是被夹在神明脚缝里的一粒尘埃,顽强而又卑微地存在着。
小镇规模很小,纵横不过几条街道,房屋多是低矮的石屋或略显陈旧的木质结构,风格粗犷简陋,与北疆那些繁华郡城不可同日而语。
街道上冷冷清清,几乎看不见闲散的行人,只有偶尔几个穿着统一制式灰色短褂、神色匆匆的人影走过,似乎是小镇的维护人员。
空气中弥漫着与外面黑色山脉类似的淡淡焦糊味,但似乎被阵法边缘逸散的某种能量中和,淡了许多,也多了几分沉闷。
吴升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小镇的居民,或者说长期滞留于此的人,似乎早已习惯了各种奇装异服、气息各异的外来者。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很快落在了小镇中心一处相对规整的石砌院落外。
那里,或站或坐着五六个人,正百无聊赖地等候着。
他们的服饰与北疆、乃至吴升所知的其他地域风格迥异。
有人穿着色彩斑斓、绣满神秘符文的宽大袍服,像是西域祭祀。
有人一身简洁利落的劲装,背负奇形兵器,气息锋锐,似来自东土某处尚武之地。
还有人穿着用料考究但样式古朴的长衫,手中把玩着玉器,神态颇有几分矜贵。
这几人彼此之间似乎并不相熟,各自占据一小块地方,隐隐有种相互提防又暗自比较的意味。
当吴升走近时,这几人只是随意瞥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审视,但很快便移开,并未过多关注,显然不认得他。吴升也不在意,神色平静地走到队伍末尾,负手而立,安静等待。
一分钟后,有人忍不住开口。
“哼,这次定能通过!老子苦修三十余载,终至四品髓海境!”
“三十二岁的髓海境,放在哪儿不是天才?中元虽大,难道还容不下我一席之地?”
一个身穿暗红色劲装、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瓮声瓮气地说道。
声音里满是自信,甚至有些刻意放大,仿佛在说给负责审核的人听,又像是在向其他人炫耀。
旁边一个穿着月白长衫面皮白净的青年闻言,轻轻摇动手中一柄玉骨折扇,嗤笑一声:“三十有二才至髓海,也敢称天才?在下不才,东土青云州人士,今年方二十有二,已窥得五品门径。敢问兄台,二十二岁的五品,与三十二岁的四品,孰高孰低?”
他语气温吞,但话里的锋芒却毫不掩饰。
那络腮胡壮汉脸色一沉,哼道:“修为境界岂是单看年龄?”
“实战经验、功法底蕴、临阵机变,哪样不重要?老子在边荒与妖兽搏杀时,你小子还在娘胎里呢!”
“边荒妖兽?”另一个穿着西域风格绣金长袍、头缠布巾的中年人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奇异的韵律,“不过是些未开化的孽畜罢了。我西域天纹教掌控三座灵石矿脉,七处药田,信徒十万。入中元,不过是为了寻求更上层的神启,顺便,扩展一下生意。”
他话语平淡,但那种资源在握、居高临下的意味显露无疑。
“就是,中元虽好,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得有真本事,或者……真家底。”
一个看起来像个商贾的胖子眯着小眼睛笑道,他穿着锦缎华服,手指上戴着好几个硕大的宝石戒指,“鄙人不才,在东土做些小买卖,家资嘛,也就够买下几座小城。”
“此次前来,主要是想领略中元风光,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商机。想必审核的大人,也会通融一二。”
他看似谦虚,实则炫耀财富。
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彼此有些言语挤兑,但总体上透着一股浓浓的自信,仿佛进入中元对他们而言已是板上钉钉,此刻排队不过走个过场。
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排在最后、一言不发的吴升,见他衣着普通,气息也似乎平平无奇,便自然而然地生出几分轻视,隐隐有种将他排除在这个精英小圈子外的意味。
没人主动与他搭话,偶尔目光掠过,也带着一种“你也配来此”的淡淡优越感。
吴升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院落那扇紧闭的、看起来颇为厚重的木门,以及门旁墙上挂着的一块陈旧木牌。
木牌上以苍劲的字体刻着几行字。
【中元准入初审处】
【规矩自守,耐心候审】
【过与不过,皆由天命,勿生事端】
字迹斑驳,带着岁月侵蚀的痕迹,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很快,那扇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灰色执事服、面容刻板的中年人探出头来,目光冷淡地扫过排队几人:“下一个,西域,哈桑。”
那穿着绣金长袍的西域中年人整了整衣袍,昂首挺胸走了进去,木门随即关上。
门外剩下的人,目光都似有似无地瞟向那扇门,空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约莫一炷香后,木门再次打开。
名为哈桑的西域中年人走了出来,脸色铁青,之前那矜持从容的气度荡然无存,嘴唇紧紧抿着,眼中满是不甘和怒火。
他看也没看门外等候的其他人,径直大步离开,脚步又重又急,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下一位,东土,李慕云。”刻板执事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摇着玉骨折扇的白净青年,嘴角原本挂着的自信微笑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又过了一炷香,李慕云出来了。
他脸上没了丝毫血色,折扇也忘了摇,只是死死攥在手中。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狠狠瞪了那重新关上的木门一眼,一甩袖子,同样快步离去,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接着是那自称家资丰厚的胖子商人。
进去时志得意满,出来时却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嘴里还不住地小声嘀咕咒骂着什么。
然后是那络腮胡的四品髓海境壮汉。
他进去的时间最长,接近半个小时。
当他出来时,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留下一个浅浅的拳印,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走了,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咚咚作响。
最后进去的两人,结果也毫无意外,都是满脸悻悻、愤愤不平地出来,低声咒骂着,结伴离开,背影充满了失落与怨气。
转眼间,门口就只剩下了吴升一人。
那几人在离开时,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依旧平静站在原地的吴升,有嘲弄,有幸灾乐祸,也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晦暗。
我们这些“天才”、“富豪”都过不了,你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家伙,又能有什么好结果?
很快,木门再次打开,那刻板执事看向吴升,眼神依旧没什么波动:“最后一位。”
吴升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隐约还能听到那尚未走远的几人低声的议论和毫不掩饰的嘲讽。
“又进去一个送死的。”
“嘿,估计用不了一盏茶就得滚出来。”
“这鬼地方,审核标准真他娘的邪门!老子四品髓海都不给过!”
“就是,装什么大尾巴狼!老子还不稀罕呢!东土有的是好地方!”
吴升恍若未闻,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那些噪音隔绝在外。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院子,与外面粗犷的风格一致,地面铺着黑石,角落里有几丛耐旱的、叫不出名字的低矮荆棘类植物,算是这死寂环境中难得的几点绿意。
院子尽头,是一栋看起来颇有年头的二层建筑,以灰白色的钢筋水泥浇筑而成,表面爬满了墨绿色的爬山虎,有些地方的水泥已经龟裂、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显得颇为简陋甚至破败。
与中元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名字颇有些不符,倒像是某个偏远地区废弃多年的老式招待所。
刻板执事引着吴升,穿过院子,走进那栋建筑。内部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到尽头,执事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还算温和的声音。
执事推开门,对吴升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留在门外,并顺手带上了门。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个简陋的办公室。
四壁是光秃秃的水泥墙,刷着早已泛黄的石灰。靠窗摆着一张老旧的书桌和两把椅子,书桌上堆着些文件和一台老式的、带着滚轮印章的机械。角落里还有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文件柜。
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一幅已经褪色的、描绘着天之壁轮廓的简易地图。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者。
老者看起来年纪不小,但精神尚可,眼神温和中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抬头看向吴升,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程式化的微笑,伸手示意对面的椅子。
“请坐。”
吴升依言坐下,姿态从容。
老者放下手中的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和地打量着吴升,片刻后,用那种例行公事的温和语调开口:“远来是客,老朽姓陈,是此处的初审员。请问阁下,是想要进入中元吗?”
“是。”吴升言简意赅。
陈姓老者点点头,从桌上的一叠表格中抽出一张,拿起一支老式钢笔,一边准备记录,一边说道:“按照规程,想要申请进入中元,需要回答几个问题。”
“如果您符合要求,我们这边就可以为您开通申请通道。”
“一切顺利的话,审核通过,今天您就可以持凭证穿过门径,进入中元了。”
“请问。”吴升语气平淡。
“好。”老者蘸了蘸墨水,在表格上写下日期和编号,然后抬头,问出第一个问题,也是最常规的问题:“那么,第一个问题,您来到中元,是打算做什么?或者说,您进入中元的目的为何?”
这个问题,陈老者在这“守望镇”**十年间,问过不下数万人。
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
寻求突破机缘、拜师学艺、探寻古迹秘宝、躲避仇家、经商贸易、寻亲访友……甚至还有纯粹好奇想来见识一下的。
他早已习惯,笔尖悬在纸上,准备根据对方的回答,写下诸如“求道”、“访友”、“游历”之类的关键词。
然后,他听到对面那个看起来异常平静的年轻人,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气,清晰地说道:“当官。”
笔尖顿住,一滴浓黑的墨汁,无声地滴落在表格的空白处,迅速泅开一小团污迹。
陈老者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隔着镜片,仔细地、重新地审视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
当官?
他在这里坐了**十年,听过无数或宏大、或卑微、或离奇、或庸俗的理由,但“当官”这个答案,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中元是什么地方?
是强者为尊、宗派林立、世家盘踞、规矩森严又危险莫测的古老大地。
来这里的人,要么是追求极致的个人力量,要么是攫取罕见的资源宝物,要么是进行隐秘的交易或躲避灾祸。
来这里“当官”?中元哪有世俗意义上的“官”可当?这里的权力结构复杂而古老,与世俗王朝截然不同。难道是指加入某个大势力的执事堂口,从基层执事做起?可那也称不上当官啊。
这年轻人……是开玩笑?还是根本不明白中元意味着什么?
陈老者心中念头急转,但多年养成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立刻质疑或发笑。
他看着吴升平静无波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茫然,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淡然。
忽然,一个近来在北疆传得沸沸扬扬、甚至也隐隐传到中元边陲的名字,跃入他的脑海。
再结合对方来自北疆……
陈老者缓缓放下笔,摘下老花镜,轻轻揉了揉鼻梁,又戴上,这次看向吴升的目光,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更加客气,甚至带上一丝微不可察的谨慎语气,缓缓问道:“冒昧问一下,阁下……可是姓吴,单名一个升字?”
“是。”吴升的回答依旧简单。
陈老者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恍然,以及更深层次的荒谬与凛然。
吴升!真的是那个吴升!
北疆新近崛起的传奇,压服北疆各州,被无数人私下里称为“官痴”、“权枭”的吴升!
他喜欢当官、擅长掌权,早已不只是北疆的传闻,就连中元这边陲之地,也有所耳闻。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位在北疆已然登顶的“大人物”,竟然真的会跑到中元来,而且目的如此直白。
当官?跑到中元来当官?
陈老者感觉自己沉寂多年的心绪,都被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搅动了一下。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中元内部那盘根错节、水深无比的各方势力,那些古老宗门、隐世世家、庞大王朝、诡秘教派……哪一个是好相处的?
在这里“当官”?这可比在北疆那种相对“简单”的环境要凶险复杂何止千百倍!这位是真把中元也当成他北疆的后花园了?还是说,他对自己“当官”的能力,自信到了如此地步?
荒诞,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强势。
陈老者定了定神,将脑海中那些纷杂的念头压下。不管对方目的多么离谱,那是对方的事。他的职责,只是初审。而面对这位……有些常规问题,似乎确实显得多余甚至可笑了。
他重新拿起笔,却一时不知该在“目的”一栏写下什么。
最终,他手腕动了动,写下了两个字:“任职”。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问出第二个常规问题:“那么,第二个问题,您在中元境内,可有亲人、故旧,或固定的联络人?”
“没有。”吴升回答。
陈老者点点头,在相应栏里划了个叉。这很正常,大多数初次进入中元的外来者都没有。
接着,是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常规问题。陈老者看着吴升,问出了他今天觉得最没必要,但又不得不问的问题:“第三个问题,您计划在中元停留多久?是短期游历,还是打算……长期居住?”
他本以为会听到“先看看”、“视情况而定”之类的模糊回答。
然而,吴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一种平静却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在我官衔到顶之前,会长期居住于此。”
笔尖再次一滑,在纸上拉出一道浅浅的痕。
陈老者握着笔的手,这次是真的有些僵住了。
官衔到顶之前……长期居住?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要在中元“当官”,而且不止是当个小官,是要当到“顶”!做到他所能达到的权力巅峰!在那之前,他不会离开!
这是何等……何等的野心,或者说,何等的“志向”?
陈老者在这小小初审处待了近百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野心勃勃的,有谨小慎微的,有狂妄自大的,也有深藏不露的。
但像眼前这位,将进入中元的目的,说得如此直白、如此“世俗”、又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去邻郡上任一般平淡的,绝对是独一份。
他忽然觉得,手里这份审核表格,以及这几个例行公事的问题,在面对此人时,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问目的?人家说了,当官。
问亲人?没有。
问停留时间?做到顶为止。
清晰,明确,毫无转圜余地,也……毫无破绽可言。
你能说这目的不纯吗?似乎也不算。你能说这回答有问题吗?好像也挑不出毛病。
按照正常的、潜藏的审核标准,像吴升这种目的明确指向“权力”、毫无根基、又摆明要长期搞事的外来者,是极有可能被卡住的。
中元内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最忌讳这种来历不明、能力未知、又野心勃勃的“搅局者”。
尤其对方看起来也是个狠人。
但是……不让他过?
陈老者心中苦笑。
不让过,对方就会老老实实离开吗?那些被杀的人尸体恐怕还没凉透呢。
眼前这位,可不是之前那些可以随意拿捏、通不过就只好灰溜溜离开的“天才”或“富商”。
这是一位背靠老祖、统御过一州之地的煞星。
所谓的审核规矩,对这等存在,约束力有多大,实在要打个问号。
自己这边若是按规矩卡他,不让他通过,对方会如何反应?
是拂袖而去,还是……直接掀了这小小的守望镇,甚至尝试强闯“天之壁”?
虽然中元不怕事,尉迟老祖在中元看来或许也“不过如此”,但为此引发不必要的冲突,甚至可能让这位对中元产生恶感,值得吗?
更何况,对方只是说来“当官”,这理由虽然离谱,但严格来说,并未违反任何明面上的准入规定。
陈老者心思电转,瞬间权衡了利弊。
为了一点无聊的“卡人”权力,去得罪一个实力不明、但显然不好惹,且背后可能牵扯北疆势力的家伙,实在不智。
上面那些大人物,恐怕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就去和一位背后有老祖的强者过不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他手续齐全,目的“明确”,那就……让他过吧。
至于他进去后,是龙是虫,是搅动风云还是碰得头破血流,那就是中元内部那些大人物们该头疼的事了,与自己这小小的边陲初审员无关。
想通了这些,陈老者脸上那程式化的笑容,变得真切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客气。
他放下笔,没有再问任何多余的问题。
他站起身,离开座位,走到吴升面前,微微躬身,语气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恭贺,却又比之前真诚了不少:“吴升阁下,您的回答清晰明确,符合准入初审要求。恭喜您,初审通过。”
吴升也站起身,微微颔首:“有劳。”
“您太客气了。”
陈老者忙道,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枚刻着简单云纹的淡蓝色令牌,双手递给吴升,“这是临时通行凭证,请您收好。持此令牌,可在守望镇内自由活动,并享受基本补给。”
“我们这边会立刻将您的初审通过信息和申请,上报给门径管理处。”
“最快的话,大约三个小时后,便会有结果。最迟也不会超过今日傍晚。一旦最终审核通过,门径管理处会派人,或者通过令牌直接通知您,引导您通过门径,正式进入中元。”
吴升接过令牌,触手微凉,质地特殊,里面似乎有细微的能量流转。
他点点头:“好,我在此等候。”
“如此甚好。”
陈老者笑容可掬,“小镇虽简陋,但也有几家酒肆茶馆可供歇脚。您可随意逛逛,静候佳音。”
吴升不再多言,对陈老者略一拱手,便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直到吴升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陈老者才缓缓坐回椅子上,长长吁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旧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浓茶,压了压心中那丝莫名的悸动。
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之前引吴升进来的那个刻板执事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和探寻:“陈老,那位……过了?”
陈老者放下茶杯,苦笑一声,点了点头:“过了。”
“这么快?”
执事有些讶异,“之前那几个,您可是问了不少问题,还查验了随身物品和身份文牒……这位,好像就问了三个问题?”
“三个问题,足够了。”陈老者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叹道,“问多了,反而是自找麻烦。”
“此人……很特殊?”执事好奇。他常年在此,见识过不少奇人异士,但能让陈老这般态度的,不多。
陈老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那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的蔚蓝巨墙,缓缓道:“小刘啊,咱们守在这门径之外,看似掌握了他人能否进入中元的第一道关,有时候看着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一方豪强,在这里或志得意满,或铩羽而归,是不是偶尔也会觉得,咱们仿佛也能卡住别人的命运,有那么一点……生杀予夺的快感?”
被称为小刘的执事想了想,老实点头:“是有一点。尤其看到那些在外面不可一世的天才,在这里被拒之门外时那副不敢置信、暴跳如雷的样子,心里是觉得……有点意思。”
他说得很含蓄。
陈老者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有些自嘲:“是啊,是有点意思。仿佛咱们这清水衙门,也有了点权柄。但是啊……”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个平静离开的年轻人背影。
“但是今天我才明白,咱们能卡住的,从来都只是那些可以被卡住的人的命运。对于那些真正的过江猛龙、九天鲲鹏而言……”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疲惫与清明,“咱们这所谓的‘关卡’,不过是他旅途中的一个小小驿站,甚至可能连驿站都算不上。”
“他愿遵守规矩,递上名帖,那是给咱们面子,给中元面子。”
“若他不愿……呵。”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小刘执事似懂非懂,但看着陈老那罕有的感慨模样,也隐约明白了什么,低声道:“那位……来头很大?”
陈老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桌上那份墨迹已干的初审表格,在“目的”一栏,那“任职”二字,显得格外刺眼。
“他想来中元……当官。”陈老者缓缓说道,语气古怪。
小刘执事愕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当中元的官?这……
陈老者不再解释,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把这份申请立刻以加急方式,报送门径管理处。”
“注明,申请人,北疆,吴升。”
“是!”小刘执事神色一凛,虽然不明所以,但“加急”二字,已说明了分量。
他连忙拿起表格,恭敬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陈老者一人。
他重新拿起茶杯,看着里面沉浮的茶叶,忽然低声笑了笑,那笑声里有无奈,有感慨,也有一丝对未来的莫名期待。
“卡住别人的命运?”
“到头来才发现,自己的命运,又何尝不是被别人轻轻一推,就不得不随之转动的陀螺呢?”
“所以何为强者?”
“忽略外界任何,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无人能干涉,这才是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