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升走出那栋爬满爬山虎的陈旧建筑,再次回到院子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天之壁蔚蓝的光晕,洒在黑色石板上,显得有些清冷。
院落外,之前那几个被拒之门外、尚未走远的天才和富商们,正聚在不远处的一个街角,似乎还在愤愤不平地议论着什么。
看到吴升出来,他们立刻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吴升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脚步稳健地走出院子,顺手将那扇厚重的木门轻轻带上。
“出来了!”
“看他那表情……好像没什么变化?”
“是过了还是没过?”
“废话,当然没过!你看他像是高兴的样子吗?”
“也对,咱们都没过,他凭什么能过?”
几人低声议论着,目光在吴升脸上逡巡,试图找出一点沮丧、愤怒或者如释重负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
吴升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刚刚只是进去喝了杯茶。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时,那个之前自称四品髓海境的络腮胡壮汉,似乎按捺不住,大步朝着吴升走了过来。
他身材魁梧,比吴升高出半个头,走到近前,带着一股压迫感,瓮声瓮气地直接问道:“嘿,兄弟!怎么样?过了没?”
他问得直接,眼神却紧紧盯着吴升,似乎想从吴升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答案。
其他几人也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
吴升停下脚步,抬眼看了看这络腮胡大汉,又扫了一眼后面那几张带着紧张、期待、幸灾乐祸等复杂情绪的脸,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吐出了两个字:“没过。”
“没过”两个字,瞬间让那几张紧绷的脸松弛下来,继而绽放出难以抑制的幸灾乐祸。
“哈哈!我就知道!”
络腮胡大汉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因为之前的憋屈而积郁的怒气似乎都消散了不少,他仿佛找到了同盟,音量都提高了几分,对着吴升,也像是说给后面的人听,“这鬼地方的审核,根本就是乱来!完全不看实力,不看资质,不看家世!也不知道是什么狗屁标准!”
“就是就是!”
那白净青年也摇着扇子走了过来,脸上重新挂起了矜持的笑容,仿佛之前的挫败只是幻觉,“这位兄台不必气馁,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以兄台的气度,想必在外界也是了不得的人物,何必非要求着进这中元?我看这中元,也不过是故弄玄虚,名不副实!”
“没错!”那富商胖子也凑了过来,小眼睛眯着,拍着胸脯道,“兄弟,我看你面善,不如跟哥哥我去东土发展?别的不说,保你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何必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受这窝囊气?”
“兄台,我看你也是实诚人,没通过也好,省得进去受罪。”另一个之前被拒的人也附和道,一副“我为你着想”的样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下子和吴升成了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开始尽情地发泄着对审核处的不满,对中元的贬低,以及一种“不是我不好,是你们有眼无珠”的自我安慰。
他们的话语中充满了愤懑、不屑,以及一种奇特的、抱团取暖般的“优越感”。
没有人能通过,说明不是我们的问题,是审核有问题!
是中元有问题!
吴升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被拒绝的沮丧,也无对这些“安慰”的感激,更无对中元审核的愤怒。他就像是在听一群孩童抱怨游戏规则不公平,平静得有些疏离。
等到几人说得差不多了,情绪也发泄得差不多了,那络腮胡大汉拍了拍吴升的肩膀,豪爽地说道:“兄弟,想开点!走,哥哥我知道镇上有家酒铺,酒虽然糙了点,但够劲!”
“咱们一起去喝两杯,骂骂这狗日的审核处,一醉解千愁!”
“对!一醉方休!”
几人簇拥着,招呼着吴升。
吴升却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不了,你们自便,我无心饮酒。”
几人一愣,随即露出“了然”和“同情”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吴升这是还不死心,还想再等等看有没有“奇迹”发生,或者单纯是面子上过不去,不好意思跟他们一起去“同流合污”。
“唉,兄弟,看开点吧。”
“就是,等也没用,规矩定了就是定了。”
“那行,我们先去了,你要是想通了,随时来啊!就在前面街口那家酒铺!”
几人又“安慰”了吴升几句,这才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地转身离开,朝着镇子另一头走去,背影显得轻松了不少。
吴升目送着他们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街角,那些故作豪迈实则充满怨气的笑骂声也渐渐听不到了,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对于这些人的心思,他洞若观火,却并无丝毫波澜。
被拒绝后的不甘,需要同类对比来获得安慰的脆弱,以及那种近乎本能的抱团排外,都是人性中微不足道的浮沫。
他走到院落外不远处,一棵叶子稀疏、形状古怪的老树下,那里有一条简陋的长石凳。
他拂了拂石凳上灰尘,安然坐了下来。
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目光平静地投向远处那接天连地的蔚蓝屏障天之壁,以及屏障下渺小如蚁巢的守望镇。
现在的他,早已过了需要炫耀、争执、证明什么的阶段。
万事从简,随心而动。
既然那审核老者说需要等,那便等。
几个时辰而已,弹指一瞬。
至于顺着那些人的话,承认自己没过……在他眼中,与孩童嬉戏时,顺着孩童的心意夸一句你真厉害,并无本质区别。
无伤大雅,何必拆穿?让他们在自我构建的安慰中高兴片刻,亦是寻常。
他就像一位偶然驻足于市井戏台下的过客,看着台上的生旦净末丑卖力演出,悲欢离合,嬉笑怒骂。
他不会上台,也不会喝倒彩,只是静静地看着。
偶尔,或许会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顺应剧情发展的反应。
宠一下这些“孩子”的喜怒,于他而言,不过是静坐时,看云卷云舒的一点调剂。
……
四个小时,对吴升而言,不过是静坐入定,神游物外的一小段光阴。
当那枚淡蓝色令牌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传递出一丝清晰的、带着方向指引的波动时,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夕阳的余晖正透过“天之壁”那巨大的蔚蓝屏障,在守望镇简陋的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泛着蓝调的影子,将这片荒芜之地的黄昏渲染出几分奇异的迷离。
令牌指引的方向,就在小镇的东北角,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紧贴着天之壁内壁的空地。
吴升起身,朝着那方向走去。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天之壁”带来的磅礴压力与浩瀚感。
离得近了,那水蓝色的屏障不再仅仅是远处看到的、光滑如镜的“墙壁”,表面隐隐有极其复杂玄奥的符文脉络流淌,如同活物的呼吸,缓慢而恒定。
天地灵气被这屏障过滤、汇聚,形成一种内外分明的奇异力场。
指引的终点,是屏障底部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拱门。
拱门嵌入屏障之中,高约三丈,宽两丈余,通体由某种灰白色石材构筑,表面也刻满了与屏障同源的符文,只是更加密集、内敛。
拱门本身散发着淡淡的、与屏障同源但更柔和的光芒,像是屏障上一个被特别打开的缺口。
大小确实算不上宏伟,与那接天连地的巨壁相比,渺小如尘埃。
但站在拱门前,依旧能感受到一股空间被稳固锚定的奇异感觉。
拱门内,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流转不息的蔚蓝光辉,看不清对面景象。
一个穿着与之前那陈姓老者类似、但制式略有不同灰色制服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候在拱门前。
他面容方正,神情刻板,气息凝练,也有四品修为,放在北疆已是一方高手,在此地却只是个守门引导之人。
见到吴升手持令牌走近,中年男子目光在令牌和吴升脸上扫过,确认无误后,脸上挤出一丝公式化的微笑,拱手道:“可是北疆来的吴升阁下?在下姓赵,负责接引阁下穿过门径。请随我来。”
吴升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并未在接引人身上过多停留,反而更多地投向了那近在咫尺的、蔚蓝流光溢彩的屏障内部。
踏入拱门的瞬间,并无想象中的空间扭曲或巨大压力,只有一种轻微的、如同穿过一层清凉水幕的感觉。
眼前被纯粹的蔚蓝光芒充斥,但并不刺眼,反而有种被温和能量包裹的舒适感。
然而,吴升的注意力并未放在这穿行的体验上。
他一边缓步前行,一边将神念悄然扩散出去。
他在思考一个看似简单,却至关重要的问题:
这“天之壁”,耗费如此浩瀚资源、布置如此惊天动地的超级大阵,其根本目的,到底是什么?
阻止外人随意进入中元?
这似乎是明面上的理由,也是“守望镇”初审存在的意义。但细想之下,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中元的险,不仅在于外界流传的神秘与强大,更在于其内部森严的规矩、复杂的势力、以及远超外界的竞争压力。
对于外界绝大多数武者、修士而言,北疆、东土、西域等地已足够广阔,资源也并非完全枯竭。
背井离乡,冒着巨大风险,穿过那死寂的黑色山脉,还要经过苛刻审核,才能进入一个完全陌生、规矩迥异、危机四伏的地方寻求机缘?
有此魄力、能力和必要的人,绝对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
用陈老者的话说,一年也见不到多少真正“够格”的。
为了阻挡这寥寥无几的“闯入者”,就耗费堪称海量的资源,维持一个如此规模的超级屏障?这如同用一座钢铁堡垒去防御偶尔路过的几只野兔,成本与收益完全不成比例。
那么,是为了阻挡外界的某种威胁?
吴升的神念细细感知着屏障的能量性质。
这屏障浩大、坚固、稳定,带有强烈的隔绝、净化、稳固空间的特性,更像是一种被动的、全方位的防御设施,而非进攻性的长城。
它似乎在“过滤”和“阻挡”着什么,不仅仅是物理上的穿越。
是中元内部有什么东西,需要被关在里面,或者避免泄露出去?
还是外界有什么东西,试图进入中元,必须被阻挡?
吴升更倾向于后者。
因为这屏障的过滤特性非常明显。
外界黑色山脉那种死寂、荒芜、仿佛被污染过的气息,在屏障外极为浓郁,而屏障内则几乎感觉不到。
这屏障,似乎有净化、隔绝某种“有害物质”或“能量”的作用。
黑色山脉的寸草不生,动物绝迹,是否与这种需要被隔绝的东西有关?
是某种远古残留的、弥漫在外界的“毒素”、“诅咒”、“荒芜之力”,还是某种……
更为诡异、无形,却能侵蚀生机、扭曲生命本质的存在?
中元这片土地,之所以能保持远超外界的灵气浓度和“仙家气象”,是否正是因为用这“天之壁”,将外界的“污染”彻底隔绝在外?
若真如此,那这“污染”来自何处?是自然形成,还是……人为?
吴升心中念头飞转,隐隐觉得自己触及了中元,乃至这个世界更深层的秘密。
不过,这些终究只是初步猜测。
中元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这“天之壁”的存在本身,就昭示着这个世界隐藏着远超表面所见的巨大谜团。
“吴升阁下,这边请。”
姓赵的接引人见吴升步入拱门后,目光一直凝视着四周流转的屏障能量,似乎在沉思,便出言提醒。
他对此似乎见怪不怪,许多初次穿越“门径”的外来者,都会被这屏障的宏伟与奇异所震撼。
吴升收回神念和目光,淡淡应了一声,跟上对方的步伐。
拱门内部的通道,远比从外面看起来要长。
蔚蓝的光晕在周周流转,构成一条稳定的通道。
吴升默默计算着步数,以他平缓的步伐,走了约莫千余步,眼前的光晕才骤然一亮,景象豁然开朗。
已然穿过了厚度惊人的屏障。
回望身后,依旧是那接天连地、蔚蓝如水的巨壁,而自己刚刚走出的,是巨壁内侧另一个完全对称的、同样材质的灰白石质拱门。
然而,眼前的景象,与屏障外那黑色的死亡焦土,已然是天壤之别,宛若两个世界。
天空是清澈的蔚蓝色,飘着洁白的云絮。
阳光温暖和煦,洒落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
远处青山叠翠,连绵起伏,山间云雾缭绕,恍若仙境。
近处平原开阔,河流如碧色玉带蜿蜒流淌,滋润着丰茂的草场和隐约可见的农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至极的天地灵气,呼吸之间,都能感觉到体内元罡隐隐雀跃。
目力所及,偶尔能看到仙鹤祥禽掠过天际,听到隐约的、不知名瑞兽的低吼。
更远处,似乎有恢弘建筑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霞光隐隐,气象万千。
好一派仙家福地,洞天胜境!与外界的荒芜死寂相比,这里简直是生命的乐土,灵气的海洋。
即便是以吴升的心境,亲眼见到这近乎极致的对比,心中也泛起一丝波澜。
难怪中元之人自视甚高,将外界视为蛮荒苦寒之地。仅此环境差异,便已判若云泥。
“吴升阁下,欢迎来到中元。”
赵姓接引人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显然对这方天地充满归属感,“接下来,请先随我去入境署办理相关手续。”
吴升点了点头,目光从眼前的壮丽山河收回,平静道:“有劳。”
接引人引着吴升,并未直接飞向那些远处的仙山楼阁,而是沿着屏障内侧一条修整得颇为平整的石板路,向着不远处一个依着屏障而建的小镇走去。
这个小镇,规模比外面的“守望镇”要大上数倍,建筑也更加规整、多样。
有古朴的木石结构楼阁,也有类似外界的砖瓦房舍,甚至还有一些风格奇特的建筑。
街道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行人的服饰五花八门,有宽袍大袖的修士,有劲装利落的武者,有身着各色制服、似乎是公门中人的,也有普通商贩、工匠打扮的,甚至能看到一些服饰明显带有北疆、东土、西域特色的人。
他们的气息也强弱不一,但普遍比外界同阶之人更加凝实,显然得益于此地浓郁的灵气。
小镇的氛围,与外界“守望镇”的死板严肃不同,多了许多生气,但也带着一种独特的秩序感。
街上行人见到赵姓接引人带着吴升,大多会投来善意的目光,也有人会微微点头致意。
他们的眼神中,除了对外来者的审视,更带着一种明显的、作为“中元居民”的自豪与优越感。
能够在此地居住,似乎本身就是一种身份和实力的象征。
不过,吴升也注意到,镇上有不少人虽然在此活动,但似乎并无长期定居的迹象,更像是暂时滞留,等待着什么。
他们或聚集在茶馆酒肆低声交谈,或在小镇边缘眺望远方,神色间有期待,也有忐忑。
“此地名为‘迎客镇’,是‘门径’内侧的第一个落脚点。”
“所有通过初审的新入境者,都需要在此办理详细手续,领取身份凭证和初始资源,并确定下一步的去向。”
赵姓接引人一边走,一边简要介绍。
很快,两人来到小镇中心一处相对规整的院落群前。
这里的建筑风格颇为奇特,主体结构似乎是钢筋水泥混凝土筑成,方正坚固,但外表却做了仿古处理,覆以青瓦,装饰着飞檐斗拱,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却别有一种粗犷与实用结合的气息。
门前的牌匾上,写着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入境署。
进入其中一栋楼,内部装修同样简单实用,水泥地面,白灰墙壁,木质办公桌椅,文件柜。
空气中飘散着墨水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赵姓接引人将吴升引到二楼一间单独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位穿着藏青色制服、面容精干、约莫四十许岁的男子。
“王主事,这位是北疆来的吴升,已通过守望镇初审。”赵姓接引人介绍道。
王主事抬头,迅速在吴升身上扫过,随即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起身示意吴升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吴升阁下,幸会。请坐,我们需要登记一些详细信息,并为阁下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赵姓接引人完成交接,对吴升和王主事分别拱手,便转身离去。
王主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更详细的表格和一枚玉简,开始询问并记录吴升的基本信息。
如年龄、籍贯、修为等等。
过程比守望镇的初审详细不少,但王主事态度还算客气,并未过多刁难。
记录完毕,王主事从身后的文件柜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
打开后,里面有一张淡青色卡片,一枚刻有简单云纹和编号的铁质令牌,以及几本薄薄的册子。
“吴升阁下,这是您的身份凭证中元令,请务必妥善保管,它不仅是您在中元的身份证明,也与许多事务挂钩。”
“这枚暂居令,是您在迎客镇及后续指定区域短期活动的凭证。”
“这几本册子,是《中元新入境者须知》、《贡献点兑换与获取简要》、《三环区域及四城简介》,请务必抽空阅读,以免触犯禁忌。”
王主事将东西一一推给吴升。
接着,他又从桌下拿出一个巴掌大小、做工精致的罗盘状器物,放在桌上,注入一丝元罡。
罗盘上光芒亮起,投射出一幅立体的,略显简略的中元地图光影。
地图大致呈不规则的圆形,被三道明显的、颜色深浅不一的环形区域分隔开。
最外围的环形区域面积最大,颜色最浅,标注为“外环”。
中间一环颜色较深,标注为“中环”。
最核心的区域颜色最深,面积最小,标注为“内环”或“核心区”。
“吴升阁下,您初来乍到,按照规矩,只能在外环区域活动。”
王主事的手指指向外环区域,“外环地域最为广阔,也最为复杂,是大多数新入境者、散修、小型势力活动的地方。”
“外环设有四座主要大城,分别位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是外环区域的中心和枢纽。”
他的手指分别点在外环区域的四个点上,那里有四座较大的光点,旁边标注着小字:东临城、南谷城、西漠城、北原城。
“您现在需要选择,接下来前往哪一座大城。我们会为您办理前往该城的路引和初期安置手续。”
王主事解释道,随即又补充,语气严肃了几分,“中元与外界的自由通行不同,规矩森严。”
“若无路引或相应通行凭证,擅自离开指定区域,前往其他大城或进入中环、内环,一旦被巡天卫或各地镇守发现,轻则驱逐,重则以擅闯禁地论处,格杀勿论。这一点,请阁下务必牢记。”
吴升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这规矩虽然严苛,但也符合一个高度组织化、阶层分明的大势力的管理方式。
“王主事有何建议?” 吴升问道。
王主事沉吟了一下,手指点在代表东临城的光点上:“若问在下建议,东临城是首选。”
“此城距离迎客镇相对较近,传送阵费用也稍低。”
“更重要的是,东临城是外环四城中,接纳新入境者最多、相关配套最为齐全的。”
“城内有专为新入境者设立的栖霞驿,可提供短期廉租洞府或住所,还有许多针对新人的任务发布点、小型坊市、基础功法兑换处等。”
“在那里,像阁下一样初来乍到的人很多,更容易结识同伴,互通消息,抱团取暖。”
“而且东临城周边区域,资源点相对丰富,虽然竞争也激烈,但机会同样更多。”
他顿了顿,又指向南谷城:“若是求稳,南谷城亦可。南谷城周边相对平和,争端较少,且有中元药谷的部分外围产业,适合潜心修炼或有一技之长,如炼丹、种植者。”
“不过,机遇相比东临城要少一些。”
“至于西漠城和北原城……”
王主事摇了摇头,“距离过于遥远,环境也相对恶劣些,除非有特殊原因或目的地,一般新入境者不会首选。”
吴升听完,几乎没有犹豫:“既如此,便去东临城。”
王主事脸上露出笑容:“明智之选。我这就为您办理前往东临城的‘路引’。”
说着,他拿起吴升的那枚“暂居令”和身份玉简,开始操作那个罗盘状的法器,录入信息。
操作了片刻,王主事抬起头,露出一丝歉意:“吴升阁下,这‘路引’的办理,需要一点时间。”
“通常流程走完,大约需要一个月左右。在此期间,您可以凭‘暂居令’在迎客镇内自由活动,镇上有提供基本食宿的地方,您身份卡中的初始贡献点,应该够用一段时间。”
“一个月?”吴升眉头微微一蹙。
他倒不是等不起一个月,只是觉得这效率未免过于低下。
王主事见状,脸上歉意更浓,搓了搓手,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和暗示:“这个……吴升阁下见谅,中元地域广袤,人员往来、信息传递、凭证制作核验,都需要时间。而且近来申请前往东临城的人不少,排队……也是有的。”
吴升看着对方那略显闪烁的眼神和细微的动作,心中已然明了。
他并未多言,手掌一翻,掌心已多了三枚色泽莹润、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正是适合五、六品修士使用的“蕴元丹”,在北疆也算珍贵,在此地价值应当不菲。
“一点心意,聊表谢意。还请王主事行个方便,加快些流程。”吴升将丹药轻轻放在桌上,语气平淡。
王主事的目光瞬间被那三枚丹药吸引,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炽热。
他迅速扫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脸上的无奈和歉意瞬间被热情取代:“哎哟,吴升阁下真是太客气了!”
“这怎么好意思……”
“您放心,一个月那是按部就班的常规时间。”
“像阁下这样的青年才俊,时间宝贵,怎能如此耽搁?”
“我这边立刻为您加急处理!最迟……最迟明天傍晚,不,明天晌午之前,一定将完整的‘路引’和传送阵使用凭证送到您手上!”
“您就在镇上的稍作休息,如何?”
吴升点了点头,收回手:“有劳。”
“不劳不劳!应该的!”
王主事迅速将丹药收起,动作流畅自然,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那吴升阁下,您先去找个地方歇脚。这是您的身份卡和暂居令,请收好。初始贡献点已经注入卡中,共10点,在迎客镇内足够几日用度。明日晌午,您再来此处,或者我差人将凭证送到您的住处。”
吴升接过东西,不再多言,起身离开了这间略显简陋却效率可观的办公室。
走出入境署,夕阳已完全沉入远山,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霞光,映照着天之壁蔚蓝的光辉,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紫蓝色。
迎客镇内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多是简单的气死风灯或荧光石,比起北疆大城的繁华夜景,显得朴素许多,但也别有一番烟火气。
吴升按照《须知》册子上的简略地图,很容易找到了镇上提供住宿的地方,一家老旧旅馆。
这旅馆是一栋三层的水泥砖石结构小楼,外表斑驳,爬满了藤蔓植物,看起来有些年头。
内部更是简陋,一条狭窄阴暗的长廊贯穿整个二楼,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房门,地板是粗糙的水泥地,墙面刷着早已泛黄的石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劣质油脂的味道。
就这样的房间,住一晚,包含早晚两顿最简单的饭食,也需要1点贡献。
吴升交了1点贡献,拿到了二楼最里面一间房的钥匙。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硬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一把破旧的椅子。
窗户很小,糊着发黄的窗纸。
条件之简陋,堪比北疆最偏远穷困县城的下等客栈。
吴升对此并不在意,修行之人,餐风露宿亦是常事,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即可。
他随手关上门,正欲打坐调息,消化今日所见所闻,门外却传来一阵轻轻的、略显迟疑的敲门声。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带着一种怯生生的感觉。
吴升起身,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男孩。
他个子瘦小,穿着一身打满补丁、明显不合身的旧衣服,小脸上脏兮兮的,沾着尘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颊和额头上带着几处新鲜的青紫伤痕,眼角还挂着泪痕,看起来颇为可怜。
小男孩抬头看到吴升,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水,带着哭腔,声音细弱蚊蚋:“大、大哥……行行好,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点吃的?我姐姐……我姐姐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快要饿死了……求求您,发发慈悲吧……”
他说着,还努力挤了挤眼睛,想让眼泪流下来,配合着脸上的伤痕,确实一副凄惨无助的模样。
吴升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
“拙劣的演技。”
吴升没有拆穿,也没有如对方所期待的那样,流露出同情或询问细节。
他只是慢慢地抬起了右手,手掌张开,作势就要朝着小男孩那脏兮兮、带着“伤痕”的脸颊抽过去。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随意,但那股子无形的、淡漠的气势,却让小男孩瞬间僵住。
小男孩眼中刻意酝酿的泪水瞬间憋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实的惊慌和错愕。
他下意识地猛地一缩脖子,双手抱头,向后退了半步,后背紧紧贴在了冰冷的墙壁上,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吴升。
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初来乍到的“肥羊”,竟然会是这种反应!
不按常理出牌啊!不应该是心生怜悯,然后给点吃的或者贡献点吗?
吴升看着对方那受惊小兽般的反应,抬到半空的手掌停了下来,既没有真的落下,也没有收回,只是这么悬着,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他。
小男孩被这目光看得心底发毛,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或者在看一场无聊的把戏。
这种彻底的漠然,比直接的打骂更让他感到恐惧和无所适从。
僵持了约莫两三息,吴升缓缓放下了手,不再看那僵在门口的小男孩,转身,“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将门外那拙劣的表演和可能的后续纠缠,彻底隔绝。
显然这小男孩不知道吴升能直接洞察人心。
门外。
小男孩保持着缩脖抱头的姿势,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吴升真的关上门不会再理会他,他才慢慢放下手,脸上的惊慌和可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划失败的懊恼和气急败坏。
“呸!穷鬼!铁石心肠!”他对着吴升的房门方向,无声地啐了一口,用极低的声音咒骂着,脸上满是愤恨和不甘。
他揉了揉脸上自己掐出来的淤青,疼得龇牙咧嘴,更加郁闷了。
但很快,他眼珠子一转,又听到了楼下柜台那边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似乎又有新的客人入住。
他立刻精神一振,脸上重新挤出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甚至偷偷用力,把眼角憋出点泪花,然后蹑手蹑脚地朝着楼梯口摸去,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一看,还挺好。
是个姑娘!
姑娘最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