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京城的天已经黑透了。顺天府门口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光线忽明忽暗,照得门口那两尊石狮子的影子在地上扭来扭去,跟活了一样。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更夫走过,敲着梆子,“梆——梆——梆——”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
京城的大街小巷已经安静下来。白天热闹非凡的京城此刻只剩下零星的灯火,打更人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一声一声的,沉闷而悠远。萧战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马车里堆着三个木箱子,沉甸甸的,装着镇南王这些年在京城、通州、天津的罪证——账本、契约、契约的副本、受害者证词、牙行的流水记录。五宝坐在对面,腰杆挺得笔直,一只手按着刀柄,另一只手扶着箱子,怕颠簸时箱子倒了。
“四叔,顺天府尹能答应吗?”五宝问。萧战睁开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笃定:“不答应也得答应。本官不是去求他,是去给他机会。”五宝说:“什么机会?”萧战说:“做个好官的机会。他要是抓住了,以后顺天府就是他的。他要是抓不住,以后顺天府就不是他的了。”
马车在顺天府门口停下来。门口的石狮子在月光下张着嘴露着牙,威风凛凛,但眼睛黑洞洞的,看着有点瘆人。两个值班的衙役正靠着门框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跟鸡啄米似的。听见马车声,他们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见萧战从车上下来,穿着便服,但腰间系着玉带,气度不凡,顿时慌了神。
“你……你是什么人?大半夜的……”一个衙役结结巴巴地问。萧战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在他面前晃了晃。衙役看清了上面的字,腿一软,差点跪下:“萧……萧国公!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萧战摆摆手:“别跪。去通报你们府尹,就说萧战来访。有要事相商。”衙役连滚带爬地跑了进去,另一个衙役赶紧打开大门,弯着腰,跟个虾米似的。
五宝从马车上搬下那三个木箱子,一手一个,第三个夹在腋下,沉甸甸的,但她面不改色,跟着萧战往里走。衙役看着她那副轻松的样子,这是什么女金刚。
顺天府尹赵大人正在书房里喝茶。他今年五十出头,圆脸,留着两撇小胡子,肚子微微隆起,一看就是坐堂坐久了,缺乏活动。他穿着一件家常的灰布长衫,头发披散着,刚洗完澡,正准备睡觉。听见衙役通报说萧国公来了,他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萧国公?这么晚了?”赵府尹皱了皱眉,放下茶杯,赶紧换了官服,整了整头发,迎了出去。
萧战已经走进了院子。月光下,他的身影被拉得老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根笔直的线。五宝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三个木箱子,面无表情。
赵府尹迎上去,拱了拱手,满脸堆笑,但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安:“萧国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萧战拱了拱手,开门见山:“赵大人,深夜来访,打扰了。本官有要事相商。能否借一步说话?”赵府尹愣了一下,侧身让开:“请,请。书房说话。”
三人走进书房。赵府尹让座,亲自倒茶,动作殷勤得很。萧战坐下,五宝把三个木箱子放在桌上,摞起来,跟一座小山似的。赵府尹看着那些箱子,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萧国公,这是……”赵府尹指着箱子,声音有点发紧。萧战打开最上面那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纸,泛黄的、崭新的都有,摞得老高。他拿出最上面的一沓,推到赵府尹面前。
“赵大人,您看看这个。”赵府尹接过去,低头一看,脸色变了。第一页是镇南王在通州粮行的账目,粮荒时囤积居奇,高价卖出粮食的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日期、数量、价格、经手人,一个不落。他的手开始抖了,翻到第二页,是镇南王在天津码头的收费记录,每艘船停泊一天收费五钱银子,不给钱就不让靠岸,不给钱就不让卸货。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茶杯端不稳,茶水洒出来,洇湿了桌面。
“这……这……”赵府尹的声音都在抖,“萧国公,这些东西,您是从哪儿弄来的?”萧战说:“本官有本官的路子。您别问。您就说,这些证据够不够抓人?”
赵府尹放下那些纸,擦了擦额头的汗。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萧战,眼神里带着恐惧。
“萧国公,这……这牵扯太大。镇南王是宗室,抓他不是小事。我顺天府只管民事,管不了宗室的事。您应该去找宗人府,或者直接找皇上。我……我管不了。”
萧战看着他,目光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萧战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赵文远的耳朵里:“赵大人,您是顺天府尹,京城百姓的父母官。百姓被欺负了,您不管,谁管?镇南王是宗室,但宗室也不能欺压百姓。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您忘了?”
“赵大人,本官听说,您去年抓了一个偷鸡的小贼,判了三年。前年抓了一个打架的泼皮,打了五十大板。今年抓了一个讹诈的骗子,关了一个月。这些小案子,您办得挺利索。怎么到了镇南王这儿,就缩了?”
赵文远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萧国公,您……您不能这么说。小案子是小案子,大案子是大案子。镇南王是宗室,下官……下官得罪不起。您也知道,顺天府的官,不好当。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哪边都不能得罪。得罪了上面,帽子没了。得罪了下面,民心没了。下官难啊。”
萧战站起来,走到赵文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文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缩了缩,椅子嘎吱一声响。
“赵大人,你怕镇南王,不怕我?”萧战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镇南王是宗室,本官也是国公。镇南王手里有银子,本官手里有科学院、有纺织厂、有空军基地、有气象站。镇南王能在朝堂上说上话,本官也能。你掂量掂量,谁更得罪不起?”
赵文远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灰。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战继续说:“本官连洋和尚都敢打,连宗室都敢弹劾,你觉得本官不敢动你?赵大人,本官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是来给你一个机会。你签了拘捕令,本官记你一份功劳。你不签,本官明天就在朝堂上弹劾你——玩忽职守,纵容宗室欺压百姓。你信不信?”
赵文远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滴在桌面上,洇开一片。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了,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萧国公,您……您这是逼下官啊。”
萧战说:“不是逼你。是帮你。你签了,镇南王倒了,你是功臣。你不签,镇南王倒了,你是同党。你自己选。”
赵府尹咽了口唾沫,额头的汗更多了。他当然听说过那些事。京城官场上,谁不知道萧国公的手段?明面上笑嘻嘻,背地里狠着呢。
萧战继续说:“赵大人,本官今天来,不是来求您的。是来给您机会的。镇南王的案子,皇上已经让人去查了。但查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还会继续作恶。您作为顺天府尹,京城治安是您的职责。他的人在京城开牙行、骗百姓、欺行霸市,您不管?”
赵府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萧战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背对着赵府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字——“明镜高悬”。字写得不错,笔力遒劲,但墨迹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泛黄。
“赵大人,您这幅字挂了多少年了?”赵府尹说:“十……十几年了。”萧战说:“十几年,您对得起这四个字吗?明镜高悬——明镜照得见别人,照得见自己吗?那些被镇南王欺压的百姓,来顺天府告状,您接吗?您查吗?您管吗?没有。因为您怕。您怕镇南王,怕得罪人,怕丢了乌纱帽。”
他转过身,看着赵府尹,目光如刀:“您今天要是不签这个拘捕令,本官明天就让《京都杂谈》把您的名字登在头版——‘顺天府尹赵某,畏惧权贵,纵容奸商,百姓含冤无处申’。您信不信,四丫那丫头写文章,能把您写得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哼,到时候你八辈儿祖宗都会感谢你的。。”
赵府尹的脸色白了,从白变青,从青变灰。他的嘴唇哆嗦着,手在发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