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走回桌前,从箱子里拿出一份拘捕令,已经写好了,只差签字画押。他把拘捕令推到赵府尹面前,又拿出一支笔,蘸了墨,递过去。
“赵大人,签吧。签了,您是父母官。百姓会记住您。不签,您是缩头乌龟。史书上也会记您一笔。”赵府尹看着那份拘捕令,手抖得拿不住笔。他抬起头,看着萧战,眼神里带着哀求。
“萧国公,您给我一条活路。我签了,镇南王不会放过我。我不签,您不会放过我。您说,我该怎么办?”
萧战蹲下来,跟他平视,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赵大人,您签了,本官保您。镇南王敢动您,本官动他。皇上那边,本官去说。您放心,只要您站在百姓这一边,天塌不下来。”
赵府尹看着萧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他咬了咬牙,拿起笔,在拘捕令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红手印按在纸上,像一朵梅花,鲜艳得刺眼。
签完了,他放下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萧战拿起拘捕令,看了看,折好,揣进怀里。他站起来,朝赵府尹拱了拱手:“赵大人,谢了。这才是父母官的样子。”赵府尹苦笑了一下,声音沙哑:“萧国公,您别夸我了。我现在心里慌得很。”
萧战笑了:“慌什么?天塌了,本官顶着。”他转身往外走,五宝拎起那三个木箱子,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萧战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赵府尹:“赵大人,明天一早,派人去永兴牙行抓人。别打草惊蛇,悄悄地去。抓了人,别审,直接送到顺天府大牢。等本官消息。”
赵府尹站起来,拱了拱手:“下官遵命。”
萧战走出顺天府大门,上了马车。五宝把箱子放好,坐在他对面。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萧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下一步的计划。
“五宝,镇南王的人在通州怎么样了?”他忽然问。五宝说:“正要跟您汇报。今天下午,镇南王的人在通州又打人了。”
萧战睁开眼睛:“打谁了?”五宝说:“打了一个粮商。那个粮商不肯把粮食卖给镇南王的粮行,自己开了个铺子,价格比镇南王的便宜两成。镇南王的人带着十几个打手,砸了人家的铺子,还把人打伤了。粮商的腿断了,现在躺在医馆里。”
萧战的脸沉了下来,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人呢?抓了没有?”五宝说:“没有。通州那边报了官,但官府不敢管。镇南王的人打了人,大摇大摆地走了,没人敢拦。”
萧战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明天一早,你去通州。找那个粮商,把他的证词录下来。再找几个目击者,一起录。录完了,送到顺天府。本官要让镇南王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五宝说:“是。四叔,您说镇南王是不是疯了?这个时候还敢打人?”萧战冷笑了一声:“不是疯了,是有恃无恐。他觉得没人敢动他。他觉得宗室的身份能保他。他觉得皇上不会拿他怎么样。他错了。”
马车在龙渊阁门口停下来。萧战下了车,走进院子。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枣树梢头,像一把弯刀。他摘了一颗枣子,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脆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五宝,你说,本官是不是太仁慈了?”五宝愣了一下:“四叔,都这样了,您还觉得自己仁慈?”萧战说:“对。本官给了他机会。让他收敛,他不听。让他认错,他不认。让他收手,他变本加厉。本官太仁慈了。换成以前,本官早就动手了。”
五宝想了想,说:“四叔,您不是仁慈。您是讲究程序。您要先让证据说话,让法律说话。这样,打了镇南王,谁也挑不出毛病。”萧战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了解我。”
他走进书房,坐在桌前,拿起笔,开始写明天的行动计划。写了几行,停下来,又写了几行。窗外,月亮慢慢偏西了。远处,更鼓声传来,咚——咚——咚——,一声一声的,沉闷而悠远。
萧战的笔飞快地动着。他写的是镇南王的罪状,是拘捕令的执行方案,是通州粮商的安抚措施。他写得很细,细到每一步该谁负责、什么时间完成、遇到问题找谁。这不是奏折,是作战计划。
写完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粮商被打断了腿,躺在医馆里呻吟;女工跪在他面前,哭着说“萧大人,我活不下去了”;小商贩因为交不起停泊费,船被扣了三个月,瓷器全碎了,跳了河。这些人,镇南王看不见。但他看见了。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他睁开眼睛,拿起那份拘捕令,看了看赵府尹的签名和手印。红手印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一滴血。
“五宝,”他喊。五宝从门口探出头:“四叔,什么事?”萧战说:“明天一早,你把这份拘捕令送到顺天府。告诉赵府尹,今天之内,必须抓人。抓不到人,让他别来见本官。”五宝说:“是。”
萧战走了之后,赵府尹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摊洒了的茶水,看着那份拘捕令的副本,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他皱了皱眉,咽下去了。
“老爷,您该歇了。”夫人从内室走出来,披着衣裳,头发散着,脸上带着困意。赵府尹苦笑了一下:“歇?睡不着。”夫人走过来,看了看桌上的东西,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赵府尹说:“要命的东西。”夫人说:“谁的命?”赵府尹说:“我的命。也可能是镇南王的命。谁知道呢。”
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萧国公,真的那么厉害?”赵府尹说:“厉害。比你想象的厉害。他连洋和尚都敢打,连镇南王都敢弹劾。他手里有皇上的尚方宝剑——不是真的尚方宝剑,是皇上的信任。皇上信他,他就什么都敢做。皇上不信他,他什么都不是。问题是,皇上信他。”
夫人说:“那你怎么办?”赵府尹说:“怎么办?跟着他干。不跟着他干,他明天就让报纸把我的名字登上去。登上去,我就完了。跟着他干,万一成了,我就是功臣。万一败了,大不了回家种地。”
夫人叹了口气:“你呀,就是胆子小。胆子小了一辈子,也该胆子大一回。”赵府尹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夫人说:“想不开又能怎样?日子不还得过?”她走过去,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拉着赵府尹的手,“走吧,睡觉。明天还有事。”
赵府尹站起来,跟着夫人走进内室。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萧战说的那些话——“您怕镇南王,不怕我?”“本官连洋和尚都敢打,您觉得本官怕镇南王吗?”“签了,您是父母官。不签,您是缩头乌龟。”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白晃晃的。他慢慢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做了一夜的梦。
第二天一早,萧战又去了顺天府。这回他没带箱子,只带了一份折子。折子上写着他对镇南王案的“最后通牒”——限镇南王三日内到顺天府投案,否则后果自负。
赵府尹看着那份折子,手又开始抖了。“萧国公,您这是……最后通牒?”萧战说:“对。最后通牒。三天之内,他要是不来,本官就把他那些罪证全部公开。登报,发往各州县,让天下人都知道镇南王是什么货色。”
赵府尹咽了口唾沫:“这……这不是逼他狗急跳墙吗?”萧战笑了:“狗急跳墙?他跳得越高,摔得越狠。本官就怕他不跳。”
他把折子放在桌上,推给赵府尹:“您让人抄一份,送到镇南王府。记住,要正式。要用顺天府的公文格式。要盖大印。让他知道,这不是萧战个人的意思,是顺天府的意思。”
赵府尹看着那份折子,咬了咬牙,拿起来,盖上了顺天府的大印。红印盖在纸上,鲜艳夺目。
“萧国公,下官这条命,就交给您了。”赵府尹的声音沙哑,但比昨晚坚定了许多。萧战拍拍他的肩,手感软绵绵的,全是肥肉:“放心。本官不会让您白冒险的。事成之后,本官在皇上面前给您请功。”
赵府尹苦笑了一下:“请功不请功的无所谓。只求平安落地。”萧战笑了:“您这心态,好。”
当天下午,五宝送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镇南王的人在通州又打人了。这回打的不是粮商,是顺天府派去通州调查的差役。差役刚到通州,还没进粮行的门,就被镇南王的人拦住了,一顿拳打脚踢,打得鼻青脸肿,差役的腰牌都被抢走了。
萧战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冷。
“打得好。本官正愁没有直接证据。现在好了,殴打朝廷差役,这是抗法。抗法,就是造反。造反,谁也救不了他。”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对五宝说:“你去告诉赵府尹,让他派一队人马去通州,把镇南王的人全抓了。一个不留。如果有人拦着,连拦着的一起抓。本官倒要看看,镇南王有多少人,能跟朝廷对抗。”
五宝说:“四叔,要不要调城管队帮忙?”萧战想了想:“调。让王铁柱带五十个人去。城管队的人,打人比顺天府的差役厉害。告诉他们,带棍子,别带刀。打死了不好交代,打残了就行。”
五宝嘴角抽了一下,转身走了。
萧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枣树。枣树上挂满了红枣子,在阳光下像一串串小灯笼。他摘了一颗,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脆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镇南王,你不是想玩吗?本官陪你玩。玩到你把裤子都输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