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兰德斯边境,无名高地。
勃艮第第七火枪连的哨兵,勒内·德凯尔蹲在临时挖掘的散兵坑里,嘴里嚼着一根嚼了三天的草梗,味同嚼蜡。
今天是他们换防到这片高地的第四天,对面是法军左翼的前哨阵地,隔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大约六百步。
双方都在等。
等增援,等命令,等一个打破僵局的机会。
勒内·德凯尔今年十九岁,三个月前还在安特卫普的铁匠铺里抡锤子。
他这辈子造过的最大型的铁器,是给商船打的锚链。
勒内·德凯尔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端着价值2000两白银的火铳,趴在异国的土地上,等着把子弹射进素未谋面的人的身体里。
他的枪管压在垒起的土袋上,准星对着河沟对面的法兰西哨楼。
枪托内侧那个阴刻的文字——*兵一四八二*,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辨,他完全看不懂汉字。
勒内·德凯尔用拇指抚过那几个数字,指腹感知到浅浅的刻痕。
他的身旁摆着战利品,那是他刚刚射杀了一个敌人,从法国佬身上搜来的火器。
巧得很,那把火枪的刻印,与他手上的居然是一模一样。
同一条生产线,同一个编号规则。
和法国佬手里那批“部件”是同一炉钢。
他低下头,不知该作何感想。
日头西斜,河沟对面升起炊烟,法国佬开始埋锅造饭。
勒内咽了口唾沫,摸了摸腰间硬邦邦的黑麦饼干,决定再忍一忍。
战友估计,大概还有十天,就可以攻下这片高地了。
战争结束后,他要好好地搓上一顿,再找几个法兰西大美妞宣示一下主权。
.......
就在此时。
一声尖啸!
勒内表示,这辈子他都没听过那种声音。
它不是火铳的爆裂,不是炮弹落地的轰鸣,甚至不像任何野兽的嘶吼。那是一种尖锐的、撕开空气的、仿佛天幕被利刃划破的怪响。
他下意识抬头。
天边什么都没有。
然后,六百步外——
法军阵地正中,炸开了!!!
好惊人的速度!六百步的距离,一瞬间就到了!
不是火铳齐射的密集爆裂,而是一声雷鸣般的、震得胸腔发麻的巨轰。
火光冲天而起,像地狱的窗户突然被人踹开。泥土、木板、人体残骸被抛向半空,在落日余晖中勾画出一幅狰狞的剪影。
勒内的耳膜嗡地一下,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张着嘴,看见法兰西哨楼像被巨人一巴掌拍碎的积木,轰然倒塌。烟尘升起,一朵灰褐色的蘑菇云,在橘红色的晚霞里缓缓膨胀。
炮?
那是炮!
但不是他认识的那种炮。
不是勃艮第军里那些笨重的前装攻城炮,也不是法国佬在城墙上架了一百年的老式铜炮。
那些炮他见过,发射一次要清膛、冷却、装填,折腾一炷香的功夫,打出的铁球飞两百步就没了力气。
刚才那发炮弹——
勒内不知道它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它飞了多远。
他只知道,三百步外那座用厚木板和沙袋加固了三层的哨楼,现在只剩下一个冒烟的深坑。
硝烟散尽。
河沟对面,法军阵地上,有人开始尖叫。
......
即便敌军哨楼被摧毁,勃艮第的士兵依旧不敢上前。
谁敢保证,哪个毁坏力超强的炮弹,还会不会再来一发?
他们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缓慢上前打探。
在法兰西哨楼废墟中,一只沾满泥土的黑手伸了出来。
谁也没想到,即便是在如此强大的破坏力之下,依旧有人幸存。
艾蒂安从坑边站起来,此时此刻的他,灰头土脸,一脸茫然。
这时,他感觉到额头上有些湿润,下意识摸了摸。
血!竟然是血?
艾蒂安双目瞪圆,他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天空中,下起了斑斑血雨。
这场雨,是他的战友们共同缔造的。
无数残枝碎片从天而降,染红了这片土地。
艾蒂安晃了晃脑袋,强行让自己清醒一下。
然而,耳鸣让他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只是下意识望向炮弹飞来的方向——东北方。
依稀记得,那片区域按情报显示,应该是双方都没有布防的无人丘陵。
艾蒂安用力咽下一口带血沫的唾沫,然后发疯一样的往回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终于来到下一座哨楼。
“回报指挥部,我部遭不明重炮袭击。炮弹落点位于我阵地纵深,非攻城炮所能及。请求,请求增派斥候,搜索东北方丘陵。”
刚才那骇人的一幕,其实这座哨楼的士兵早已亲眼目睹了。
他们也很意外,在这样恐怖的杀伤之下,居然还有活着的人?
艾蒂安一直重复着同样的话,他的手止不住颤抖,看他的神态,除了茫然之外,还有惧怕。
这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艾蒂安没有说后半句。
那炮,不是勃艮第人的。
勃艮第人没有这种炮。
他知道,但他不敢说。
因为如果说出来,就意味着:这片战场上,除了他和对面那位互相杀红了眼的公爵,还有第三只手。
一只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把任何一方的阵地随时变成深坑的手。
......
勃艮第第七火枪连阵地,同一时间。
勒内还蹲在那个散兵坑里。
他的火铳还架在土袋上,准星还对着河沟对面,但对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废墟安静得可怕,硝烟散去,没有出现任何生命。
而山坡上,下一座法兰西哨楼变成了一个冒烟的豁口。
法兰西士兵像被捣了巢的蚂蚁,四散奔逃。
烟尘里有人在喊军医,有人在拖拽受伤的战友,有人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堆面目全非的废墟。
勒内听不见他们在喊什么。
他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铳的手。虎口发白,指节僵硬,像攥着一根滚烫的铁条。
他忽然想起出征前夜,母亲往他怀里塞那枚圣克里斯托弗像章时,低声念的那句话:
“打仗的事,哪里由得人挑选呢。”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
半个时辰后,勃艮第中军大帐。
查理公爵听完斥候的回报,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的意思是说,法国佬,自己炸了?”
“还飞上了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