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章与前文类似,换了一个写法,宝子们可以看,也可以不看,看的话,告诉我哪一种写法好。谢谢啦!】
浮沉志·年暮书怀
余一生沉浮宦海,今至古稀,霜雪满鬓,独坐静室,秉烛夜书,聊以志怀。
宦途
犹记进士及第日,春风得意马疾蹄。
然自释褐授官翰林院,后外放广丰县令始,方知功名之路,实如涉渊履冰。
自六品县令至一方知府,自太原至江南东道,再入六部,终至尚书令。
每一阶皆如登险峰,看似步步青云,实则步步为营。
朝堂之上,李氏皇权如山压顶,天威难测;世家之间,崔、王、谢、裴诸姓明争暗斗,暗流汹涌;即卢氏宗族之内,各房支脉亦各有图谋,争权夺利。
每议朝政,须权衡四方;每行一事,必察观八面,僚属一言,或藏祸心;亲朋一请,或设陷阱。
四十余载宦海生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然终不负先父遗命,吾族基业,至汝父辈,已见衰微。吾儿当为卢氏争上一争。
后立尚书省最高处,南望终南,北瞰宫阙,京都城百万户,灯火如星海。
卢氏之盛,已近太原王氏——彼族曾助太祖定鼎,功盖天下,然王氏恃功而骄,渐为天子所忌。
我族深明:乱世可争雄,治世当顺流。从龙之功,不过一时;伴君之道,方为长久。故甘居辅位,略示“顺从”,非为怯懦,实为存续。
家室
余娶二妻,皆出名门。
先妻崔氏韵晚,清河崔氏嫡女,初嫁时年方二八,明艳张扬,性如春阳。
每自衙门归,必候于庭前,见我即展颜:“郎君今日可顺遂?”其笑眼弯弯,如月如钩。
然余当年,常嫌其心窄——终日只问寒暖,不论朝局;又厌其性妒——余偶赞某家女子,便数日不欢。
忆其病重那年秋,金桂满院飘香。
彼卧榻上,面色如纸,忽握我手,唇颤欲言,终无一语,唯眼角清泪一行,渗入枕畔鸳鸯绣。
其时政务繁冗,侍疾不过一日,今思之,彼眼中光,早在余一次次“公务繁忙”中,渐次黯淡。
续弦谢氏玉婳,陈郡谢氏女,精明干练,持家有方,然终是相敬如宾,难觅知己。
嫡出七子:景珩、景泽、景宁、景程、景宥五子,皆入仕途;景玥、景玢二女,长成待嫁。另有庶出子女十数人。
卢氏一门,可谓枝繁叶茂,昔日蠢动之旁支,今皆俯首;依附之小族,更唯命是从。
若这般代代相传,他年族谱首页,或可留我姓名,受后世香火。
然夜深人静时,常觉满堂儿孙,敬我畏我者众,知我近我者稀。
憾事
近日多梦,常见韵晚坐于窗前,对镜簪花。忽回首,双眼放光:“夫君看此花可配我?”待欲应之,梦已醒,唯见烛影摇壁,冷月窥窗。
方悟彼一生所求,不过是我一句真心夸赞、片刻专注相待,惜当年,总觉儿女情长,不及功业万一,今功成名就,方知真心最贵,坟前青草,已三十枯荣矣。
另有一双眼睛,此生难忘。
广丰任上,一日巡视村学,见其目光清澈如泉,无惧无媚。
后历迁转,闻其南下经营,再遇已是多载,为人妻者,双目依然明亮,然望我时,已满含规矩分寸——尊重中带敬畏,敬畏中含疏离,疏离里藏抗拒。
唯转身与夫君低语时,那双眼睛瞬间化冻,温柔似水,明媚如春。
那一刻,忽然了悟:世间最远之距,非天涯海角,而是人在眼前,心隔山海。我于彼,终是“外人”,是“上官”,是“世家权贵”,独非“家人”。
嫁女
林暖之子林钰夏,康圣三十年科探花,风姿卓然,眉眼酷似其母,游街之日,万人空巷,使余想起当年杏园走马,亦曾少年风流。
谢氏那日斟茶,状若无意:“景玥年已年长,多不合心意。今科探花林钰夏,虽出身不显,然才品俱佳。妾闻其家,父慈母爱,门风清正。且林家与我卢氏,素有渊源。景玥性柔,若得此良配,或可安度平生。”
茶烟袅袅中,我持盏默然。
卢氏嫡长女,下嫁小门子弟?纵是探花,在世家眼中,仍属门不当户不对。谢氏此议,一石三鸟:既压崔氏所出之女,亦制余对景玥偏爱,更试探余于林氏态度。
然我眼前,忽现那双眼睛——钰夏殿试应对时,目光明亮坚定,有锐气而不狂,含沉稳不显暮,似其母,又多三分英气;似其父,又添几分温润。
“可。”盏落桌案,声轻意定,“此子,当为良配。”
非因门第,非因权势,只因那双眼睛背后,有一个甘守清贫的读书人,愿为情入赘;有一个历经浮沉的女子,始终有情有义,如此家风,养出的儿郎,心中当有暖意,眼内当存温柔。
仅向陈行宁微露口风,次日,林家三口即登门提亲。礼数之周,态度之恭,令人慨叹。彼等知进退,明得失——纵已位列朝班,仍谨记与卢氏之渊薮。
我本该欣喜。
姻亲纽带,牢不可破;权力网络,再添经纬。此确为世家生存之道。
然数年后,陈行宁年方知命,竟毅然致仕,携妻云游四海。再见时于汴州偶遇,彼夫妇舟中对弈,笑语嫣然。陈行宁神情平和,眼中无憾无悔。
那一刻,心中震动。
我一生追逐功名,彼竟能舍高官厚禄;我处处算计权衡,彼但求真心相伴。当年笑其入赘失颜面,今方知,真勇者,乃敢弃世俗之见,守本心之明。
暮思
烛花又爆,惊醒沉思。
推窗见月,中庭如积水空明。老树虬枝,影印石阶,似一幅淡墨旧画。
此生功过,自分明:为卢氏,我竭尽心力,使衰族复振,弱支成林;为臣子,我谨守本分,于皇权与世家间寻得平衡;为丈夫为父亲……思之愧然。
最憾者,悟真情时,斯人已逝;慕纯粹时,身陷樊笼;求温暖时,心已成冰。
权柄如山,压尽温情;算计如网,缚住真心。
这大约便是世家子弟的宿命——自幼所学,皆是如何权衡取舍;毕生所求,无非家族荣辱兴衰。至于“己身”之欲,“本心”之愿,早被“责任”二字,压入心底最暗处。
唯景玥出嫁那日,凤冠霞帔,拜别高堂,临行回眸,泪光盈盈中,竟带笑意。
我忽有所慰:此女或可不必如我,一生困于权衡;或能得一人,以纯粹目光相待,以温暖真心相守,这桩婚事,世人眼中或是卢氏施恩,林家高攀。
然于我,实是私心——借女儿姻缘,窥一眼不曾选择的道路;以父爱之名,护一份可能存在的真情。
更深露重,纸已满,腕也涩。
搁笔望月,忽忆少年时,父亲教我读《庄子》:“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彼时不解:既曾相濡,何忍相忘?
今方了悟:有些鱼,生来属于江湖;有些鱼,注定困于陆地。
我这一生,便是那陆上之鱼,纵有相濡者,终须相忘;纵慕江湖远,身已负干钧。
然至少,曾有一瞬,借女儿之缘,望见过那片江湖的波光。
足矣。
后记
此书成后,秘藏匣中。
他年若有人见之,当知:世家荣光背后,有多少夜不能寐;权倾朝野之下,有几多欲言又止。
历史所记,不过功过成败;人心所藏,方见真实浮沉。
卢氏第十三代家主 卢清哲
乾元二十年 秋夜 于范阳卢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