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都在宦海中沉浮。
从进士科及第那日的春风得意,到外放广丰县为县令时的志慨与抱负;从太原府知府的励精图治,到江南东道刺史的政通人和;从六部主官的权衡周旋,到最终位极尚书令的如履薄冰——这一路看似步步高升,实则步步为营,处处受着挟制。
朝堂之上,李氏皇族的控制和猜忌如影随形;世家大族间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就连卢氏内部,各房各支也各有盘算。
我的每一个决策,甚至身边人的一言一行,都需要小心谨慎,如临深渊。
但我终究完成了父亲交付的任务“卢氏,争上一争。”
当我终于站在尚书省的最高处,俯瞰长安城连绵的屋宇时,卢氏在世家中的地位,俨然即将超越太原王氏——那个曾经辅佐李氏打下江山的超级大族。
我们看得很清:乱世之中,世家可为枭雄,彼此争斗抢夺;但太平盛世,唯有与皇权合作,甚至对皇帝陛下略略“听话”,才是长久之道。
从龙之功固然重要,但天下既定,没有一个实权皇帝喜欢身旁有人指手画脚,终日只谋私利。
我的儿女众多,嫡出便有七人。
亡妻崔氏韵晚,出身清河崔氏,明媚张扬,为我育有嫡长子景珩、嫡长女景玥、嫡次子景泽。她病逝那年秋天,窗外的金桂落了一地金黄,她握着我的手,却什么也没说——或许想说的太多,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续弦谢氏玉婳,出自陈郡谢氏,精明干练,为我生下三子景宁、四子景程、五子景宥和小女景玢。
此外,庶子庶女亦有十数人。
如今的卢氏,嫡支嫡脉人丁兴旺,势力鼎盛。
那些曾经跃跃欲试的分支旁系,如今皆俯首帖耳;至于依附于卢氏的小世家,更是唯马首是瞻。
若卢氏能这般世代传承,我的名字,或许真能载入族谱最前页,受后世香火供奉。
可我也有遗憾。
年逾古稀,白发苍苍之时,独坐书房,望着跳跃的烛火,才惊觉这一生亲缘情缘竟如此浅薄。
回首望去,身边人对我尊敬有余,亲近不足,真正走入心尖的人,寥寥无几。
近日时常梦见韵晚。梦中她双眼放光地看着我,能得我一声好话的开心模样。
那时我总觉得她太过“狭隘”——眼里只有后宅方寸之地;太过“矫情”——为着我晚归或是一个旁的女子而吃味计较。
如今才懂,那“日日盼着望着”的情谊,是何等珍贵,可惜明白时,她坟前青草已历数十枯荣。
我这人,或许骨子里便是无情的。
还有那双眼睛——属于广丰县那个小姑娘林暖。当年我任县令,那时的她,目光清澈,没有敬畏,没有算计。
后来我一路升迁,她南下经营,再见时,她已为人妇,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可望向我的时候,更多的是规矩的尊重、谨慎的敬畏、隐约的害怕,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只有转身望向家人时,那双眼睛才会重新焕发出温柔和美的光彩。而我,从来不是她的家人……
她的嫡长子钰夏,眉眼像极了她。
那年春闱放榜,他是探花郎,骑马游街时,长安未嫁女子的鲜花与香囊如雨落下。那场景,恍如我当年。
谢氏那日傍晚,为我斟茶时似不经意提起:“景玥的婚事,妾身倒有个想法。今科探花郎林钰夏,虽出身不显,但才学品行俱佳。听闻其父母和睦,家风清正,又是与咱卢氏情谊颇深,景玥性子柔,嫁过去,或许能得份踏实。”
我手中的茶盏顿了顿。
卢氏嫡长女,下嫁一个根基不厚的探花郎?即便他前程似锦,在世家眼中,终究不够格。
谢氏这般提议,其中深意我明白——既是对景玥生母崔氏一脉的微妙打压,也是对我偏爱这女儿的一种反抗。
可我想起了钰夏殿试时那双眼睛。明亮、坚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却又沉淀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像极了他母亲,又不止是他母亲。
“可。”我只是思考了一下便点头,随后我听见自己轻轻的说,“他会是个好丈夫。”
因为他有个成了秀才后仍旧甘为林家赘婿,深爱着妻子的父亲陈行宁,更有个在世事变迁中始终有情有义的母亲林暖。
这样的家庭养出的孩子,心中有温度。
我只向陈行宁略微提了一句,第二日,他与林暖便带着钰夏登门提亲。
礼数周全,态度恭谨。
我欣赏他们的“懂事”——无论他们如今地位多高,走到哪一步,至少这一代,牢牢记得与卢氏的渊源,也明白这桩婚事的分量。
我该高兴的。
权力与婚姻的纽带,将两个家族更紧密地捆绑,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深刻的纠葛?
后来陈行宁成为六部尚书,可让人没想到年纪才过了知天命,便致仕陪着林暖游山玩水,走遍康朝。
待再遇时,我看着陈行宁平静坦然的神情,心中竟生出几分复杂意味。
我佩服他放下的勇气——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却能脱下心中的**,放下世人难以企及的权力!这份洒脱,与当年他毅然入赘林家时如出一辙。
那时我心中既有世家子的轻视,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震动。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如此不计世俗,守住本心?
烛火噼啪一声,将我从回忆中拉回。
窗外月色清冷,映着庭院中的古树。
这一生,我权衡利弊,算计得失,带领卢氏走上巅峰,完成了世家之主的使命。
可心底最深处,那些关于“亮亮眼睛”的惊鸿一瞥,关于亡妻未曾珍惜的深情,关于对另一种活法的隐约向往,却如暗流涌动,从未止息。
我大概,确确实实是个矛盾的世家主。
权柄在手,却感孤寂;家族鼎盛,却怀私憾;处处算计,又羡慕纯粹。
这或许就是我们这样的人,注定要承载的悖论。
但至少,景玥那孩子,大概能拥有一双望向她时温柔明亮的眼睛。
这,也算是我在重重枷锁中,为自己、为女儿,争取到的一点点“人”的私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