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田颖,在城南这家做精密仪器的公司待了整整八年,从普通文员熬到行政部副主管,管着十几号人,说是管理,其实也就是个夹心饼干——上面压指标,下面发牢骚,每天光是把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捋顺就耗尽了所有力气。我们公司不大不小,两百来号人,坐落在高新开发区那条长满梧桐的学府路上,厂房是灰白色的方块楼,行政楼前面立着旗杆,风大的时候国旗被扯得猎猎响,那声音听久了,像谁在撕布。
我办公桌上永远摊着三样东西:保温杯、台账本、一盆快死的绿萝。绿萝是前台小周送的,她说田姐你这人太干巴了,得养点活物。我笑,活了四十二年,头一回被人说干巴。可仔细想想,她说得对。我确实干巴。头发每天扎得一丝不苟,衣服永远黑灰两色,说话做事都按流程走,连笑都分场合——对领导是七分笑,对下属是三分笑,对客户是职业笑,笑得多了,脸就僵了,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戴了张面具。
那天是周三,十一月的天阴得像块旧抹布,我正对着电脑改下个月的考勤方案,手机响了。是我弟田勇。他一般不给我打电话,微信发语音条都嫌费事的主儿,突然打电话来,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姐,”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做贼,“周明远出事了。”
周明远是我表妹苏婉的男人。我手顿了一下,保温杯盖子拧到一半卡住了。
“什么事?”
“你回来再说,电话里讲不清。”田勇说完就挂了,干脆利落,跟他这个人一样,从来不肯多说一个字。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黑屏上映出我自己的脸,眉毛拧着,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我请了假,跟领导说家里有事,领导没多问,只说了句“快去快回”。我们这种小主管,请个假不难,难的是回来之后堆成山的活。
开车回去的路上,天开始飘雨,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像在摇头叹气。我家在城北的老城区,爸妈还住在那个建了二十多年的小区里,楼下是菜市场,每天早上五点钟就开始吵,杀鸡的、卖鱼的、讨价还价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田勇在小区门口等我,撑着把黑伞,站得笔直,他比我小四岁,看着却比我老,常年在工地干活,皮肤晒得黑红,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灰。
“车上说。”我摇下车窗。他收了伞坐进来,带进来一股潮湿的凉气。
“周明远把苏婉打了。”田勇开门见山。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打人了?报警没?”
“报什么警啊,”田勇搓了把脸,声音闷闷的,“他自己先住进医院了——气得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周明远那人我见过不少次,四十五六岁,在镇上粮管所上班,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就是个老实人。他怎么能打人?又怎么能气到脑梗?
“到底怎么回事?”
田勇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憋出一句:“苏婉在外头有人了。”
这话我听着倒不算太意外。苏婉是我姑姑的女儿,比我小五岁,从小就生得好看,大眼睛白皮肤,走到哪儿都是焦点。但她命不好,姑父走得早,姑姑一个人拉扯她和弟弟,日子过得紧巴。苏婉初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了,在服装厂踩过缝纫机,在饭店端过盘子,后来经人介绍嫁给了周明远。周明远家底殷实,公婆都是镇上供销社退休的,在街面上有两间门面房,日子过得滋润。当时所有人都说苏婉嫁得好,是掉进福窝里了。
可福窝不福窝,只有里头的人知道。
“跟谁?”我问。
田勇又搓了把脸,那个动作让我想起我爸,遇到难事的时候就这样搓脸,好像能把烦恼搓掉似的。
“镇上一个做建材的老板,姓赵,叫赵德生,开了个公司,挺有钱的。”田勇顿了顿,又说,“还不止这个。”
我心里那根弦突然绷紧了。“什么意思?”
“苏婉还跟……跟刘志诚……”田勇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刘志诚你知道吧?就是苏婉她妹夫。”
我猛地转头看他,雨刮器在玻璃上吱嘎响了一声。刘志诚,我当然知道。苏婉的妹妹苏静嫁的男人,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长得五大三粗的,说话嗓门大,见人就笑,看着挺爽利的一个人。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我也是听说的,”田勇赶紧说,“周明远住院之后,他妈在病房里骂人,骂得整个楼层都听见了,说苏婉不要脸,跟妹夫搞在一起,还说镇上早就有风言风语了,就周明远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我靠在座椅上,雨点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脑子里乱得很,一个个人影在眼前晃——苏婉那张好看的脸,周明远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赵德生我见过一次,胖墩墩的,手上戴着个大金戒指,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有刘志诚,上次在苏静儿子的满月酒上,他还抱着孩子逗,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这些人的脸搅在一起,搅得我心烦意乱。
“苏婉人呢?”我问。
“跑了。周明远住院第二天就不见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我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菜市场门口的棚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卖豆腐的老头在收摊,动作慢吞吞的,好像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关系。
“我去看看周明远。”我说。
田勇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说了句:“你别掺和太深,这是人家的事。”
我知道他说的对。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掺和就能躲开的。苏婉是我表妹,周明远是我妹夫,刘志诚又是我另一个妹夫,这些人拧在一起,就像一张网,我站在这张网的边缘,想不沾湿脚都不可能。
医院在镇上,从我家开车过去二十分钟。镇卫生院不大,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两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像个听话的小学生。周明远住在三楼的内科病房,我出电梯的时候就听见了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水管子漏了,一滴一滴地渗。
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半开着,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周明远躺在靠窗的床上,脸歪着,嘴也歪着,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有口水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到枕头上,枕头湿了一大片。他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弯着腰,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在抹眼泪。
那是周明远的妈,我见过几次,以前是个很利落的老太太,说话做事风风火火的,现在看着像老了十岁。
我轻轻敲了敲门框。老太太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我来,嘴唇抖了抖,眼泪掉得更凶了。
“田颖啊,”她声音嘶哑得厉害,“你来了。”
我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周明远。他的眼睛动了动,好像认出我了,嘴巴张了张,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眼神我看懂了——是恨。深深的、烧灼着的恨。
我心里一紧,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手指僵硬得像枯枝。
“会好起来的,”我说,声音很轻,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老太太在旁边又开始哭,边哭边说:“造孽啊,造孽啊,我好好的儿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我拍了拍她的背,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人的话我说过很多,对同事说的,对下属说的,可那些话都是套话,说完了就忘了,起不了任何作用。现在也一样。
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老太太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田颖,你是苏婉的表姐,你能不能劝劝她,让她回来,把话说清楚,该离离,该过过,这么躲着算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点了点头。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事,不是坐下来把话说清楚就能解决的。那些被撕开的口子,露出来的东西,谁都接不住。
出了医院,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惨白的光,像没洗干净的白衬衫。我站在车旁,给苏婉打了个电话。关机。又给苏静打,响了很久才接。
“姐。”苏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你在哪?”
“在家。”
“我去找你。”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苏静住在镇东头,一栋两层的自建房,楼下是修车铺,楼上是住家。我到的时候,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停着两辆待修的车,地上有油渍,混着雨水,泛着彩色的光。我从旁边的小门进去,上了楼。
客厅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光线很暗。苏静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看见我进来,也没动,就那么坐着。她长得跟苏婉有几分像,但不如苏婉好看,眉眼更硬一些,嘴唇薄,看着就是个厉害角色。
我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周明远住院了,你知道吧?”
“知道。”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苏婉跟刘志诚的事,你知道吗?”
她没说话,抱着靠垫的手紧了紧。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突然变了,像是什么东西碎了:“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像两团火。
“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两年前。”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儿子满月那天,他们在厨房里……我以为没人看见,可我看见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两年前。苏静儿子的满月酒,那天我也去了,记得那天很热闹,来了很多人,大家都夸孩子长得好看,像妈妈。刘志诚抱着孩子到处给人看,笑得合不拢嘴。苏婉也在,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很显眼,站在人群里像朵花。
原来那天,就已经出事了。
“你怎么不闹?”我问。
苏静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怎么闹。我要是闹了,家就散了。孩子还那么小……”她停了一下,又说,“而且我觉得,可能就是一时糊涂,过了就过了。谁知道……谁知道他们根本就没断。”
最后几个字,她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坐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的。两年的时间,苏静一个人扛着这件事,看着自己的男人和自己的姐姐在她眼皮子底下偷情,她是怎么忍下来的?
“赵德生呢?”我问,“苏婉跟那个建材老板的事,你知道吗?”
苏静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嘲讽,又像是悲哀。“知道。那个赵德生,比刘志诚还早。苏婉跟他好了一年多,后来不知道怎么断了,又跟刘志诚搞在一起。”
我突然觉得头晕,好像这间屋子里的空气被人抽走了。苏婉一个人,搅进去三个男人——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妹夫、还有一个做生意的老板。这得是多大的胆子?又得是多大的恨?
“周明远知道这些事吗?”我问。
“以前不知道,”苏静说,“他那个脑子,转得慢,别人说什么他都信。但镇上的人又不是瞎子,早就有闲话了,传到耳朵里,他再迟钝也能咂摸出味儿来。前几天,他半夜起来翻苏婉的手机,看见了聊天记录……第二天就动手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周明远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张歪了的脸上刻着恨意。一个老实人,被逼到动手打人,又被气到脑梗,这得是多大的冲击?
“刘志诚呢?”我问,“他怎么说?”
苏静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冷,像冬天里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他跑了。跟苏婉一起跑的。”
我愣住了。“他们一起跑的?”
“对。”苏静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光挤进来,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周明远住院那天晚上,刘志诚收拾了几件衣服,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就走了。苏婉也是那天晚上不见的。你说,他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我没说话。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淌,像眼泪。
从苏静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开车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我想到苏婉,想到她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跟在我后面跑,甜甜地喊“颖姐姐”。那时候她多好啊,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谁见了都喜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想起姑姑走的那年,苏婉才十五岁,跪在灵堂前,没哭,就那么跪着,跪了一整天。后来她跟我说:“姐,我没爸没妈了,以后只能靠自己了。”我说你还有我们,她笑了笑,没说话。那个笑容我现在还记得,很淡,很远,像隔着一层雾。
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干干净净,再也拼不回去。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开会的时候走神,领导叫了我两次才反应过来。同事小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没睡好。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坐在食堂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份红烧排骨,一口没动。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颖姐姐。”是苏婉的声音。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啪的一声落在桌上。
“你在哪?”我问,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问我在哪,”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想起苏静,果然是姐妹,“我就是想跟你说,别管我的事。”
“你知不知道周明远住院了?”我说,语气不自觉地重了,“你知不知道他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尾音有一点颤,像琴弦被拨了一下。“我对不起他。”
“你回来,把话说清楚。”
“说不清楚了,”她说,“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你跟刘志诚……”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又沉默了,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寒的话:“颖姐姐,你知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会做什么吗?什么都做得出来。”
电话挂了。
我坐在那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结束,通话时间四分三十秒。四分三十秒,够说很多话,也够什么都不说。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收到了田勇发来的微信,说周明远的情况不太好,转院到市人民医院了,他妈在到处借钱。我转了五千块钱过去,让田勇帮忙送过去。田勇说姐你别管了,我说不是管,是尽一份心。
下班后我没回家,开车去了姑姑的坟。姑姑葬在镇后面的山坡上,坟头朝南,能看到整个镇子。天快黑了,暮色像水一样漫过来,远处的房子亮起零零星星的灯,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
我站在坟前,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想跟姑姑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苏婉的事?说了她也听不见,听见了又能怎样?她活着的时候就已经管不了了,死了就更管不了了。
站了很久,最后我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这件事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波及到的人越来越多。
首先是苏静。她终于不装了,满世界找刘志诚,打遍了所有能打的电话,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都没有消息。她婆婆跑到她家来闹,指着她的鼻子骂:“你男人勾引我儿媳妇,你这个当老婆的是干什么吃的?”苏静没吭声,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然后是周明远的妈,老太太一个人在病房里照顾儿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要应付来探病的亲戚朋友,每个人来了都要问一遍怎么回事,她就得说一遍,说一遍哭一遍,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还有苏婉的弟弟苏强,在深圳打工,听说姐姐的事之后连夜赶回来,到了镇上就开始喝酒,喝醉了就骂人,骂完苏婉骂刘志诚,骂完刘志诚骂周明远,骂得最狠的一次是在镇上小饭馆里,当着十几号人的面,说周明远活该,自己老婆都看不住,死了也是白死。这话传到老太太耳朵里,老太太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我夹在这些人中间,像个救火队员,这里劝两句,那里说几句,说的都是些没用的废话。我发现自己根本改变不了什么,这些人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委屈,谁都不肯退一步。
公司里的同事渐渐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小陈是个机灵的姑娘,旁敲侧击地问了几次,我都搪塞过去了。这种事,怎么说?说我表妹跟妹夫搞在一起,闹得满城风雨?说我表妹夫气得脑梗住院,半边身子不能动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有天下午,我正在整理档案,小陈突然凑过来说:“田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说说,说出来心里好受点。”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突然觉得很羡慕。她二十三四岁,刚结婚不久,老公是程序员,两个人买了套小房子,养了只猫,日子过得简单又幸福。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有多脏,有多重,重到一个人根本扛不起来。
“没事,”我笑了笑,“就是家里有点事,过阵子就好了。”
她将信将疑地走了。我继续整理档案,手指机械地翻着纸页,脑子却跑到了别的地方。
我想起苏婉小时候有一次来我家玩,看到我书桌上摆着一本《红楼梦》,她翻了几页,指着里面一句话问我:“颖姐姐,这句话什么意思?”我看了看,是那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我跟她说,就是说一个人太聪明了,算计得太多,最后把自己也算进去了。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书放下了。
那时候她才十岁。
现在呢?她算计了吗?算计了谁?又把自己算计进去了吗?
我不知道。
一个月后,事情有了新的变化。
周明远出院了,但恢复得不好,左手左脚都不太灵便,走路一瘸一拐的,说话也含含糊糊的。他搬回了镇上,住在自己家里,他妈每天过来给他做饭洗衣。他开始走法律程序,要跟苏婉离婚。
苏婉始终没有出现,但委托了一个律师来处理。律师说苏婉同意离婚,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周明远不同意,他要苏婉赔偿,要她为做过的事付出代价。律师说法律上没有这个规定,周明远就拍桌子,拍得桌子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脸涨得通红,他妈在旁边吓得直哭。
刘志诚也一直没有消息。苏静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说不等了,要跟刘志诚离婚。她婆婆又跑来闹,这次不是骂人,是求她,说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给志诚一次机会。苏静没理她,把门关上了。
赵德生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他本来就是个做生意的,出了这种事,照样开门营业,照样跟人喝酒打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有人问他跟苏婉的事,他摆摆手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嘛?”轻飘飘的,像拂掉桌上的一粒灰。
我有时候想,这件事里最惨的是谁?是周明远?是苏静?还是那两个孩子?周明远和苏婉没有孩子,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苏静和刘志诚的儿子才两岁多,什么都不懂,等他长大了,知道了这些事,会怎么想?
腊月里的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苏婉打来的,用的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颖姐姐,我回来了。”
我一愣。“你在哪?”
“在姑姑坟前。我想见见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天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割脸,山坡上的草都枯了,黄灿灿的一片。苏婉站在坟前,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散着,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瘦了很多,脸小了一圈,颧骨突出来,显得眼睛更大了,大得有点吓人。
我走到她身边,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的笑是甜的,现在是苦的,像黄连。
“你瘦了。”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转过头看着坟头。“我在外面待了一个多月,去了好多地方,深圳、广州、厦门……走到哪儿算哪儿。”
“跟刘志诚一起?”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们打算怎么办?”
她摇了摇头,说:“散了。”
我愣了一下。“散了?”
“嗯。”她蹲下来,伸手拔掉坟头的一棵枯草,动作很慢很轻。“他在外面有人。我在厦门发现的,他跟一个女的聊得火热,那个女的还给他转过钱。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就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呵呵……”
她笑了两声,笑声在风里飘散,像碎纸片。
“我为他抛夫离家,他倒好,早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所以我就走了。一个人回来的。”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可怜她?恨她?都有,又都不够。
“周明远要跟你离婚。”我说。
“我知道。离就离吧,我签字。”她说得很干脆。
“你不回来看看他?他变成那个样子,你总得……”
“我不去。”她打断我,声音突然硬了起来,“我去干嘛?让他骂我?打我现在也打不了了,骂我几句我听着,又有什么意思?”
“你就没有一点愧疚?”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好像在拼命把它们拼起来。“愧疚?颖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周明远吗?”
我摇头。
“因为他老实。”她说,声音低下来,“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找个老实人嫁了,一辈子不受欺负。我听了她的话,找了个老实人。可老实人……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可怕。他不会说话,不会哄人,不会吵架,什么都闷在心里,闷到一定程度就炸了。跟他过了这么多年,我连他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从来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我们俩住在一个屋檐下,像两个陌生人。”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他。可我不后悔。至少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是个活人,不是个行尸走肉。”
风更大了,吹得坟头的枯草刷刷响。我站在她面前,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说得对吗?不对。她做得对吗?更不对。可她说的那些话,那种被困在死水一样的生活里的窒息感,我懂。我太懂了。
我在那家公司待了八年,每天做着同样的事,面对同样的人,走着同样的路。有时候早上醒来,我要想好几秒才能反应过来今天是周几。日子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里漏掉,什么都抓不住。我的生活也是一潭死水,只不过我选择沉在底下,而她选择浮上来透口气,哪怕透完这口气就要被冲上岸,死在沙滩上。
“你以后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她说,“先找个活干着,养活自己再说。”
“你回来,镇上的人会怎么说?”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倔强。“让他们说去。我做了就不怕人说。颖姐姐,我跟你说过,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现在我还是什么都没有,但我什么都不怕了。”
她转身走了,沿着山坡往下走,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飞起来,黑色的羽绒服在枯黄的草地上格外显眼。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越走越远,直到她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镇子的楼房中间。
天开始下雪了,很小的雪,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我站在姑姑坟前,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腿都麻了。
春天来的时候,事情终于慢慢有了了结。
周明远和苏婉离了婚,手续办得很顺利,苏婉签了字,什么都没要,拎着两个箱子搬出了那个住了快十年的家。她去了县城,在一家服装店当店员,一个月工资两千多,租了一间小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她说够了,能活着就行。
苏静到底还是跟刘志诚离了婚。她婆婆来求了好几次,甚至下跪了,苏静都没松口。她说她可以原谅一个人犯错,但不能原谅一个人骗她两年。孩子判给了她,刘志诚每个月给抚养费。她带着孩子回了镇上,在超市找了份工作,收银,一天站八个小时,腿肿得跟萝卜似的,但她从来没叫过苦。
刘志诚后来回来了,在镇上待了几天又走了,听说去了外地,还是干修车的老本行。有人问起他跟苏婉的事,他摆摆手说:“别提了,都是过去的事了。”跟赵德生说的一模一样,好像这件事就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周明远恢复得不太好,左手还是不太能动,走路也还是瘸的。但他开始慢慢接受现实了,每天早上在小区里锻炼,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他妈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精神还好,每天给他做饭洗衣,唠叨他几句,日子就这么过着。
赵德生还是老样子,开着那辆黑色的奥迪,在镇上进进出出,见了人就笑呵呵的,手上的金戒指换了新的,更粗更亮了。他老婆我见过一次,在菜市场买菜,胖胖的,嗓门大,跟摊主讨价还价,中气十足。她知不知道那些事?知道多少?没人知道。
田勇后来跟我说,他在工地上听人讲,赵德生其实不止苏婉一个,外头还养着别的女人,只不过人家藏得好,没被发现。我听了没说话,这种事,听多了就麻木了。
我继续上我的班,每天整理文件,开会,应付领导,安抚下属。桌上的绿萝换了新的,小周说那盆死的太惨了,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这次换了一盆据说特别好养的。我看着那盆绿油油的叶子,心想,好养不好养的,关键看人。有些人能把什么都养死,有些人能把死的养活了。
有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小陈坐过来,神神秘秘地跟我说:“田姐,你知道吗,销售部那个小李,被她老公打了。”
我一愣。“怎么回事?”
“她老公怀疑她跟别人好了,查她手机,看见她跟一个男客户聊天,就动手了。”小陈压低声音,“其实人家就是正常的业务往来,什么事都没有。她老公就是心眼小,疑神疑鬼的。”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报了警,她老公被警察教育了一顿,写了保证书。但小李说要离婚,说这种日子过不下去了。”小陈叹了口气,“你说这都什么事啊,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我没说话,把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没味道。
小陈又凑近了一点:“田姐,你说男人是不是都这样?一旦怀疑你,就跟疯了一样,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的困惑和不安,想起她刚结婚不久,想起她养的那只猫和那个当程序员的老公。她正站在生活的起点上,满怀期待地看着前方,不知道路上有多少坑,有多少坎。
“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这样,”我说,“但有些人是。你得看清楚你嫁的是哪种人。”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笑了笑:“我老公不会的,他连吵架都不会。”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希望她永远都不用知道,有些不会吵架的人,不是不会,是还没到那个份上。
五月的一个周末,我回了一趟镇上,去看我妈。我妈今年六十八了,身体还行,就是耳朵有点背,说话得扯着嗓子喊。她不知道苏婉那些事,我也没告诉她,她这个年纪,经不起这些折腾了。
吃完午饭,我陪她去菜市场买菜。走到街口的时候,看见苏婉站在一家服装店门口,正在跟一个顾客说话。她穿着店里的工装,深蓝色的围裙,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看着气色还不错。
我妈也看见她了,说:“那不是苏婉吗?好久没见她了,她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在县城上班呢。”
“哦,”我妈点点头,“那就好。这丫头命苦,从小就没了妈,好在嫁了个好人家,周明远那孩子不错,老实。”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苏婉看见我了,朝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我妈拉着我走了,去前面的摊子上买西红柿。
走出去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苏婉还在跟顾客说话,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很标准,很客气,看不出任何破绽。她旁边挂着一排衣服,红的、黄的、蓝的,花花绿绿的,在阳光下很鲜艳。
我突然想起她小时候穿的那件红裙子,是她十岁生日的时候我送她的,她穿上之后转了一圈,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那朵花,早就谢了。
七月份,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去郊区的农家乐玩。烧烤、钓鱼、唱歌,大家都很开心。我坐在池塘边的柳树下,看着同事们在水边嬉闹,笑声传得很远。
小陈跑过来,递给我一根烤玉米,说:“田姐,你怎么不去玩?”
“老了,玩不动了。”我笑着说。
“你才多大啊,就喊老。”她在我旁边坐下,咬了一口玉米,“田姐,我跟你说个事,我怀孕了。”
我看着她,她的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整个人都在发光。
“恭喜你。”我说,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我老公可高兴了,说要给我做牛做马。”她笑着说,然后突然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妈说,生孩子是道坎,好多夫妻都是生了孩子之后感情变差的。田姐,你说是不是真的?”
我想了想,说:“是真的,也不是真的。生孩子确实会改变很多东西,但变好变坏,看人。你和你老公感情好,应该没问题的。”
她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大了。“我也觉得没问题。我老公说了,不管生男生女,他都喜欢。”
我看着她,心里默默地祝福她。希望她永远不要经历那些糟心的事,希望她的生活像她现在脸上的笑容一样,明亮、温暖、没有阴影。
八月份的时候,我又接到了苏婉的电话。她说她辞了服装店的工作,去了杭州,在一家电商公司做客服。
“为什么走?”我问。
“县城太小了,”她说,“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我,指指点点的。我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杭州远不远?”
“还好,坐火车五个小时。”她顿了顿,又说,“颖姐姐,你说我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能。只要你真的想。”
她笑了,那笑声比以前轻快了一些,像风吹过风铃。“我也觉得能。我才三十七,还有大半辈子呢。”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很烈,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有热浪在翻滚。行人撑着伞,匆匆忙忙地走,谁也不看谁。
我想起苏婉说的那句话——“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她现在还是什么都没有吗?也许有了一点东西,一点叫做“重新开始”的东西。
九月份,苏静的儿子上幼儿园了。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孩子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笑得露出两颗门牙。配文是:“小男子汉上学啦!”下面很多点赞和评论,都是祝福的话。
我点了个赞,然后往下翻,看到苏婉也点了赞。姐妹俩,一个在杭州,一个在镇上,隔着几百公里,在一条朋友圈下面相遇了。她们有没有私下联系?有没有说过话?我不知道。
十月份,周明远的恢复情况好了很多,左手能动了,虽然不太灵活,但至少能自己吃饭了。他开始在镇上的残联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整理文件,接待来访的人。他妈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逢人就说:“我儿子现在好多了,都能上班了。”
田勇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欣慰。“周明远这人,也算是想开了。以前多老实一个人,被逼到那份上,现在能走出来,不容易。”
我说是啊,不容易。
冬天又来了。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据说是有气象记录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公司里的空调坏了,维修师傅说要等零件,得三天才能修好。大家裹着厚厚的棉衣上班,手冻得发抖,打字都打不利索。
小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预产期在一月份。她老公每天开车送她上班,晚上来接,风雨无阻。有时候车晚到了几分钟,小陈就站在门口等,裹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像一团火。
有天傍晚,我加班到七点多,出来的时候看见小陈的老公在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他看见我,打了个招呼,说:“田姐,小陈还在上面吗?”
“在,马上就下来了。”
他点点头,站在寒风里,缩着脖子,但脸上的表情很耐心,很温柔。
我开车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条种满梧桐的学府路。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枯瘦的手指。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暖洋洋的,但照不暖人。
我突然想起周明远住院的时候,苏婉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我对不起他。”三个字,轻飘飘的,但压在她身上,大概一辈子都卸不下来。
我又想起苏静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抱着靠垫,说“我知道”时候的样子。她忍了两年,忍到忍无可忍,最后还是离了。有些人就是这样,能忍很久很久,久到你以为她永远不会爆发,但到了那个临界点,她比谁都决绝。
还有刘志诚,他跑了一个多月,在厦门跟别的女人暧昧,最后一个人回来,什么都没剩下。他图什么?图一时的刺激?图那点偷来的欢愉?值得吗?
赵德生呢?他大概是最轻松的,什么都没损失,生意照做,日子照过。那些被他沾过的女人,像衣服一样,穿完了就扔,扔了就忘了。
我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我站在窗前看雪,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手机响了,是苏婉发来的一条微信消息,只有几个字:“颖姐姐,新年快乐。”
我看了看日历,还有十天才到新年。她大概是怕到时候忘了,或者怕到时候没勇气发。
我也回了几个字:“新年快乐。好好的。”
她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然后就没再说话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雪。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城市都覆盖了,白茫茫的一片,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所有的脏东西都被埋在下面了,看不见了。
但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春天再来的时候,雪会化,那些被埋着的东西会露出来,泥泞、肮脏、丑陋。但也会有新的草长出来,绿油油的,盖住那些痕迹。时间就是这样,它不会治愈任何东西,但它会覆盖,一层一层地覆盖,直到你看不见为止。
可看不见的,是不是就等于忘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伤口,表面上看愈合了,但阴天的时候会隐隐作痛。有些人,你以为已经走远了,但某个深夜醒来,会发现他还在你心里,像一根刺,拔不出来,也按不回去。
这就是生活。不是电视剧,不是小说,没有那么多大团圆的结局,也没有那么多罪有应得的报应。大多数人,都是在泥泞里挣扎,偶尔抬头看看天,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我关掉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哭吧。
哭完了,明天还得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