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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阅读 > 总裁豪门 > 情感轨迹录 > 第1030章 分完家产那天,弟弟的新房没留我的房间

我叫田颖,今年三十二,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制造企业做行政主管。

说“主管”好听些,其实手底下就管着三个人——前台小林、保洁刘姐、还有司机老赵。工资不高不低,在这座三线小城,够我一个人活得体面。够我每月给老家打两千块钱,够我在同事聚餐时抢着买两次单,够我在商场里看见喜欢的大衣,犹豫三个周末,最后还是转身离开。

我离婚一年了。

这事儿在我们那个小地方,传得比疫情还快。我妈在电话里哭,说“丢人”;我弟在微信上沉默,发了六个点;我前夫陈磊倒是什么都没说,搬走那天,把他养了三年的一盆绿萝忘在了阳台。

我没扔。

每天浇水,看它蔫头耷脑地活着,像我自己。

今天周五,下午四点半,办公室里已经弥漫着周末前那种懒洋洋的气息。小林趴在桌上刷手机,忽然“啊”了一声。

“颖姐,你看这个新闻!有个女的,为了给弟弟买房,跟老公离婚分财产,结果离婚以后弟弟家不让她住——”

“假的吧。”刘姐头也不抬地擦桌子,“哪有这么傻的人。”

“真的真的,有图——”

“小林。”我放下手里的考勤表,“把那个新闻关掉。”

我的声音可能有点硬。小林愣了一下,乖乖锁了屏幕。刘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是十一月的阴天,灰蒙蒙的云压着开发区那些灰扑扑的厂房。远处有工地打桩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砸在谁心口上。

“我先走了。”我拎起包,“周一见。”

“颖姐周末愉快——”小林的声音追到走廊上,被我关上的电梯门截断了。

电梯往下走,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法令纹比去年深了一点。我忽然想起小林念的那条新闻,想起我妈上周在电话里说的话——

“颖子,你弟明年要结婚,女方家要二十万彩礼,还得有房。你看……”

“妈,我离完婚分的那点钱,你不是都知道吗?”

“我又没说要你的!我就是……就是跟你说说,你弟不容易。”

我弟不容易。

我弟田勇,今年二十八,在县城一家汽修店当学徒,一个月挣三千多。他确实不容易。可谁容易呢?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我裹紧外套,快步走向停车场。我那辆开了六年的白色小轿车停在角落里,右后视镜上有一道裂纹,是上个月倒车时蹭的,一直没修。

坐进车里,我没急着发动。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上凝起的一层薄雾。

手机响了。

是我妈。

“颖子,你明天回来不?”

“怎么了?”

“你勇子谈的那个对象,小曼,她爸妈明天来家里吃饭。你回来帮帮忙,顺便——”

“顺便什么?”

“顺便让你弟媳看看你,一家人嘛。”

我闭上眼睛。后脑勺抵在座椅头枕上,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革凉意。

“妈,我明天加班。”

“又加班?你们公司怎么天天——”

“年底了,忙。我下个月再回。”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终于发动了车。引擎轰鸣声盖住了胸腔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路上堵了半小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住的地方是城中村的一栋老居民楼,三楼,两室一厅,月租八百。房东是个胖阿姨,住在楼下,每次见我都问“姑娘你一个人住啊,不害怕啊”,我说不怕,她就啧啧两声,不知道是心疼还是觉得我可怜。

打开门,玄关的灯管坏了,我摸黑换了拖鞋,摸到客厅的开关。白光灯“滋”地亮起来,照出这间屋子的全部家当——一张旧沙发,一个二手茶几,电视是前房东留下的,遥控器要用胶带缠着才不掉电池。

厨房里还有早上剩的半碗粥。我热了热,站在灶台前喝完了。碗没洗,放进水池里,明天再说。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抱着一个靠枕。

电视开着,放什么我没注意。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弟。

“姐。”

“嗯。”

“妈说你明天不回来?”

“加班。”

“哦……那个,姐,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他的声音有点犹豫。我认识这个语气。从小到大,每次他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就是这种语气。小时候是想要我攒的零花钱买游戏卡,大一点是想要我帮他跟爸妈撒谎,再大一点,是想要我帮他付大学学费——虽然他最后没考上。

“说。”

“小曼家要的房子,我看中了一套,在城东,九十万。首付三十万。爸妈凑了十五万,我还有五万……”

他停了。

我等着。

“还差十万。”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老旧的窗框咔咔响。

“姐,你离婚分的那个钱……”

“田勇。”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磊不同意拿钱给你买房,我跟他吵了三个月。最后他说,你要非这么帮你弟,咱俩就离。我说离就离。”

“姐……”

“你知道那笔钱怎么分的吗?房子是他家婚前买的,我一分没有。存款对半分,我拿了十二万。十二万,田勇。我三十一岁离婚,手里就十二万。”

“姐,我知道你为我——”

“你不知道。”我打断他,“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打这个电话。”

我挂了。

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像是不想看见任何人的脸。

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观众在笑。哈哈哈哈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飘着,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蛾。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了一年前那个下午。

办完离婚手续那天,我从民政局出来,站在台阶上,阳光刺得睁不开眼。陈磊走在我前面,步子很快,没有回头。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我才发现我手里还攥着那本绿色的离婚证。

回到家——不是这个家,是那个我住了三年的家——我开始收拾东西。陈磊的东西已经搬走了,衣柜空了一半。我把自己的衣服叠进行李箱,一件一件,叠得很整齐。

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我们结婚时的合照。我拿起来看了很久。照片里的我穿着白纱,笑得很开心,露出八颗牙齿。陈磊站在我旁边,西装笔挺,手搭在我肩上,也在笑。

我笑着笑着就哭了。

蹲在地上,抱着那张照片,哭得喘不上气。

不是因为舍不得他。是因为我知道,从今天起,所有人都会议论我。会说我为了给弟弟买房,逼走了丈夫。会说我脑子有病,分不清里外。会说我活该。

他们说得对。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从小就被这样教着——弟弟的事,就是你的事。弟弟好了,你就好了。你帮弟弟,天经地义。

我妈怀田勇的时候,我四岁。那年冬天,我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家里一下子没了收入。我妈挺着大肚子照顾我爸,我够不着灶台,就踩着板凳煮面条。面条煮糊了,我妈一边吃一边哭,说“颖子乖,妈对不起你”。

田勇出生那天,我爸拄着拐杖去医院,回来的时候买了一斤红糖,冲了一大碗红糖水,先喂给我妈,又喂给我一口。他说“颖子,你有弟弟了,以后你们姐弟俩要互相照应”。

互相照应。

我从六岁开始,就学会了“照应”弟弟。他哭了我要哄,他饿了我要喂,他摔了我去扶。上学以后,他的作业我检查,他被欺负了我去找人算账。初中住校,我妈给我的生活费,我要分一半给他。我说不够,我妈就说“你少吃点零食,你弟正在长身体”。

他长身体,我也在长啊。

可我不能说。说了就是不懂事,就是白眼狼,就是“你怎么这么自私”。

后来我考上大学,家里没钱。我爸说“颖子,要不你别上了,供你弟”。我哭了一夜,第二天去办了助学贷款。大学四年,我打了三份工,毕业时还欠着两万块助学贷款。

田勇没考上高中,去了技校。技校没读完就出来打工,换了好几个工作,最后在汽修店定了下来。

再后来我认识了陈磊,谈了两年恋爱,结了婚。婚礼上我妈拉着陈磊的手说“我们家颖子不容易,你要对她好”。陈磊点头,说“妈您放心”。

他确实对我好。结婚三年,没红过脸。我每个月往家里打钱,他没说过一个不字。我过年给田勇包五千块红包,他说“应该的”。

一直到田勇说要买房。

三十万首付,爸妈凑十五万,田勇自己有五万,还差十万。

我妈在电话里说“颖子,你帮帮你弟,妈求你了”。

我说“妈,我的钱是跟陈磊一起攒的,我得跟他商量”。

陈磊说“不行”。

他说“田颖,我不是不帮你弟。但咱俩结婚三年,存了二十万,你要拿走十万给你弟买房,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我们自己的房子呢?我们自己不要孩子了?”

我说“就这一次,帮完这次——”

“上次你说帮他交技校学费,说就一次。上上次你说帮他买车跑运输,说就一次。再上上上次——”

“你别翻旧账。”

“我没翻旧账。我就是想问你,什么时候是个头?你弟三十了,你要管到他五十?管到他结婚?管到他生孩子?管到他孩子上学?”

“那是我弟!”

“我知道是你弟!可你也是我老婆!”

我们吵了很久。三个月。冷战、摔东西、半夜哭、互相吼。最后陈磊说“田颖,你选吧。你要拿这笔钱给你弟,咱俩就离。”

我说“离就离”。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很硬气。我以为我做了正确的事。我以为我妈会夸我,我爸会欣慰,田勇会感激。

办完手续那天,我拉着行李箱回了娘家。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第一句话是“离婚分了多少钱”。

不是“你还好吗”,不是“闺女你瘦了”,不是“进来坐,妈给你做饭”。

是“离婚分了多少钱”。

我说“十二万”。

我妈说“才十二万?他家房子呢?”

我说“房子是他婚前买的,跟我没关系。”

我妈叹了口气,侧身让我进门。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客厅,看见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回。

“爸。”

“嗯。”

“我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吧,自己家。”

我在娘家住了三天。

第一天,我妈做了红烧肉,我爸喝了二两酒,田勇回来吃晚饭,全程低着头扒饭,没看我一眼。我以为是心疼我,后来才知道不是。

第二天,我妈开始念叨“离了也好,反正陈磊那脾气也不好”。我说他脾气挺好的。我妈说“好什么好,连十万块都不肯借,抠门”。我说那不是借,是给。我妈说“给又怎么了,一家人”。

第三天,我妈说“颖子,你那十二万,先别乱花,存着”。

我说“嗯”。

我没说那十二万里有十万我已经想好了要给田勇。我想等他们开口。等他们说“颖子,你弟买房还差十万”。然后我说“我这里有”。然后他们感激地看着我,说“还是闺女好”。

这个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了无数遍,像一部老电影的片段,黑白的那种。

可他们没开口。

第四天,我妈说“颖子,你弟那个对象小曼,人家家里条件不错,在县城有两套房。你弟要是没房子,人家肯定不乐意”。

我说“嗯”。

第五天,我爸说“颖子,你弟的婚事不能黄。你是姐姐,你得帮他”。

我说“我知道”。

第六天,田勇终于开口了。他说“姐,你那十二万,能不能借我用用”。

不是“给”,是“借”。

我说“好”。

他没说谢谢。他说“姐你放心,等我挣了钱就还你”。我知道这是客气话。从小到大,他借我的钱从来没有还过。就像我从六岁开始让给他的那些东西——糖果、零花钱、新衣服、上大学的机会、爸妈的爱——从来没有回来过。

我把十二万全部转给了他。

不是十万,是十二万。多出来的两万,我说“给爸妈买点东西,剩下的你留着用”。

田勇收了钱,说“姐你真好”。

我妈在边上看着,眼圈红了,说“颖子,妈就知道你懂事”。

我爸没说话,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那天晚上,我躺在娘家那张一米五的小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田勇打电话的声音。他在跟小曼说“房子的事搞定了,你放心”。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轻快,像是一只终于飞起来的鸟。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我小时候贴的贴纸,褪了色,边缘翘起来,像一片片干枯的花瓣。

手机震了一下。陈磊发来一条微信:“你还好吗?”

我没回。

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鼻梁流到另一只眼睛里,又流到枕头上。我没有擦。反正没有人看见。

在娘家住了一个星期,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首先是吃饭的时候,我妈会下意识地摆四个碗——我爸、我妈、田勇、我。后来田勇不在家吃,她就摆三个。我坐在田勇平时坐的位置上,我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菜端上来了。

然后是我爸。他以前看电视会问我“颖子你看什么”,现在他直接换台,不问我。我坐在沙发上,他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像隔了一条河。

再然后是邻居。隔壁王婶来串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颖子回来了啊”。我说嗯。她看了我妈一眼,我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薄,像一层窗户纸,风一吹就要破。

王婶走后,我听见我妈在厨房里跟我爸说“王婶肯定到处说去了”。

我爸说“说什么”。

“说咱们闺女离婚了,回来住了。”

“离了就离了,有什么好说的。”

“你说得轻巧。人家背后戳脊梁骨,戳的是我。”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空杯子。我妈回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从烦躁变成了心疼——那个心疼来得很快,像一道闪电,亮一下就灭了。

“颖子,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妈就是心疼你。”

“我知道。”

我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第十天,田勇带小曼回来吃饭。

小曼全名叫沈曼,在县医院当护士,个子不高,圆脸,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看起来很乖巧。她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我妈高兴得跟过年似的,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

那天我也在。小曼看见我,笑了一下,叫了声“姐”。我应了,帮她倒了一杯水。

吃饭的时候,田勇说了买房的事。他说看中了城东一个新楼盘,三室一厅,九十万,首付三十万已经凑齐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移开了。

小曼说“谢谢姐帮忙”。

我说“一家人,不用谢”。

小曼歪着头看我,忽然问了一句:“姐,你现在住哪儿啊?”

“我住公司附近。”

“租的房子?”

“嗯。”

“多少钱一个月?”

“八百。”

小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变了一下,从乖巧变成了某种我不太认识的东西。后来我想了很久,觉得那大概是——警觉。

一个离了婚、没有房子、没有家的姐姐,随时可能成为他们生活里的一个变量。

我没有怪她。换了我,我也会警觉。

在娘家住了半个月,我开始找房子。

不是不想住家里。是住不下了。

田勇的房子虽然还没交房,但他已经开始往家里搬东西了——新买的电脑桌、电竞椅、一套音响。他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走廊上堆着纸箱子。我妈说“你弟的东西多,你忍忍”。

我说“没事,我正好想搬出去,离公司近一点”。

我妈没挽留。

她说“也行,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搬走那天,我拎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我爸在看电视,我妈在厨房里洗碗。田勇不在,上班去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盘水果上,照在沙发垫子上的一个凹痕上——那是田勇常年坐着打游戏压出来的坑。

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

从小就没有。

搬进城中村那间出租屋的第一个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野猫叫春,听楼上住户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听隔壁房间电视机里传出的戏曲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稠得化不开。

手机里躺着几条微信。

陈磊的:“听说你搬出来了?住哪儿?”

我妈的:“颖子,你安顿好了给我说一声。”

田勇的:“姐,谢谢你。”

我回了我妈:“安顿好了,放心。”

回了田勇:“不客气。”

没有回陈磊。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新买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甜得发腻。我忽然很想念陈磊的那个枕头,上面有他的洗发水味道,淡淡的薄荷味。每次我失眠,就把他的枕头拽过来抱着,闻着那个味道就能睡着。

现在那个枕头大概已经被他扔了。

或者说,被另一个女人枕着。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找新的。我不敢问。不是怕知道答案,是怕自己知道以后,会后悔。

后悔当初那个“离就离”。

你看,人就是这样。做决定的时候觉得自己英勇无比,回头一看,不过是个笑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而复始,像一台老旧的复印机,每天印出一样的文件,墨粉越来越淡,字迹越来越模糊。

公司在开发区,离我住的地方开车半小时。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半到家。中午在食堂吃,一荤两素,十二块钱。同事们都知道我离婚了,但没人当面问。小林偶尔会小心翼翼地试探,被我一个眼神挡回去。刘姐会在食堂多打一份红烧肉,拨一半到我碗里,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老赵最沉默,只是每天早上在我桌上放一袋热豆浆,放下就走,一句话不说。

这些人,比我的家人更像家人。

十二月的一个傍晚,我在公司加班到八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停车场只剩我一辆车,孤零零地停在路灯下。

手机响了。是我妈。

“颖子,你弟的房子下来了,这周末办乔迁酒,你回来。”

“好。”

“对了,你弟说……你到时候带点东西来,算是添宅。不用太贵重,意思意思就行。”

“好。”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我手上。我的手很干,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白印——那是结婚戒指留下的痕迹,一年了还没消。

周末,我去了县城。

买了什么?一套床上用品,四件套,纯棉的,花了我八百块。导购问我“是结婚用吗”,我说“不是,是乔迁”。她说“哦,那这个喜庆的颜色好,大红大紫”。

大红大紫。

田勇的新房在城东一个叫“锦绣家园”的小区,六楼,有电梯。我提着四件套进了门,看见客厅里坐满了人——我爸我妈,小曼的父母,几个我不认识的亲戚,还有田勇的几个朋友。

小曼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我来了,探出头叫了声“姐”,又缩回去了。

我妈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打开看了看,说“这颜色好看”。然后她把袋子放到沙发上,没有打开,也没有拿出来展示。

我站在客厅中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坐哪儿。沙发坐满了,餐桌也坐满了。最后我搬了一把塑料凳子,坐在阳台边上。

阳台很大,能看到对面的小区和远处的一座小山。田勇走过来,递给我一瓶矿泉水。

“姐,谢谢你的四件套。”

“没事。”

“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

他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远处的那座山。山上有几座高压电塔,电线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根根金色的琴弦。

“姐。”

“嗯。”

“那个……小曼她姐今天也来了,一会儿你——”

“我坐这儿就行。不用管我。”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在阳台上坐了半小时。夕阳慢慢沉到山后面,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云。风从阳台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炒菜的油烟味。

客厅里传来笑声。不知道谁说了个笑话,一屋子人都在笑。我妈笑得最大声,那种笑声我很久没听到了,像一只快乐的老母鸡。

吃饭的时候,我坐在桌子的最边上。面前摆着几盘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虾、炒青菜。小曼的手艺不错,菜做得色香味俱全。

小曼的爸爸是个退休教师,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举着酒杯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两个孩子有了自己的家,我们做父母的也就放心了”。我爸跟着举杯,说“是是是,放心了”。

我妈给小曼夹了一块排骨,说“小曼你多吃点,太瘦了”。

小曼笑着说“谢谢妈”。

那个“妈”叫得顺口极了,像是叫了很多年。我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一粒米都没夹起来。

小曼的妈妈坐在我对面,看了我一眼,问:“颖子现在在哪儿上班啊?”

“开发区,一家工厂。”

“做什么的?”

“行政。”

“哦……一个月挣多少?”

桌上安静了一下。我妈赶紧说“还行,够花”。

小曼的妈妈笑了笑,没再问了。但那个笑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在称量什么。我知道她在算——这个离了婚的姐姐,一个月挣多少,够不够自己花,会不会成为弟弟弟媳的负担。

我没有生气。真的没有。

因为她说出了所有人都在想、但没人敢说的话。

吃完饭,大家散了。我帮小曼收拾桌子,端着一摞盘子进了厨房。小曼跟进来,说“姐你放着吧,我来”。

“没事,我帮你洗。”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

客人。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手背上。不疼,但是很细,细到看不见,拔不出来。

“好。”我把盘子放下,“那我先走了。”

“姐你等一下,勇子——田勇,你送送姐。”

田勇从客厅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块西瓜,一边啃一边说“姐你开车来的吧”。

“嗯。”

“那你路上慢点。”

“好。”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妈坐在沙发上,正在跟小曼的妈妈说话,说得眉飞色舞的。我爸在阳台上抽烟,背影对着我。

没有人送我。

我下楼,走进停车场,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打开车灯。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一条灰色的水泥路,两边停满了车,中间只有窄窄的一线。

我挂了倒挡,慢慢把车倒出来。

出小区的时候,保安看了我一眼,问“几号楼的”,我说“六号楼”。他说“哦,新搬来的那家啊”,我说“嗯”。

新搬来的那家。

不是我。

开回市区的路上,高速上车不多。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干涩。车载音响放着电台,一个女主持人在念听众留言,声音温柔得像。

“今天有位听众点了一首歌,她说,这首歌送给她的姐姐。她说,姐姐为她付出了很多,她一直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今天借着电波,她想说——姐姐,我爱你。”

然后放了一首歌。我没听清是什么歌,风太大了,把旋律吹散了。

我关掉了电台。

春节前两周,公司搞年会。

在开发区一家酒店,摆了二十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做实业出身,说话嗓门大,喝酒脸红。他在台上讲了一通“今年不容易,明年更不容易”的话,然后开始抽奖。

我运气好,抽了一个三等奖,一台微波炉。小林羡慕得不行,说“颖姐你手气太好了”,我说“你想要给你”。她说“真的吗”,我说“真的,我一个人用不上”。

小林高兴地抱着微波炉回去了。

刘姐在旁边看着,说“你这孩子,什么都给别人”。

“一台微波炉而已。”

“我不是说微波炉。我是说——算了,不说了。”

刘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浮起两团红晕。她今年五十出头,老公死了五年,儿子在外地打工,一个人过。她懂我。但她不说。

年会后半场,大家喝多了。老赵拉着我说话,说他女儿今年高考,想考省城的大学,他怕学费太贵。我说“没事,有助学贷款”。他说“我不想让她贷款,背着债上学,心里不踏实”。

我说“我当年就是贷款上的学,没什么不踏实的”。

老赵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田颖,你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

“就是太傻了。”

我笑了。“赵哥,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就是想说,你对你弟——算了,不说了。”

又是不说了。

这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年会结束,我打车回家。出租车上,司机放着九十年代的老歌,一个男人在唱“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一盏,像一串被扯断的珍珠项链,散落在黑暗里。

手机响了。是田勇。

“姐,过年你回来吗?”

“回。”

“那行,妈说让你三十中午回来吃团圆饭。”

“好。”

“那个……姐,小曼说她姐一家也来,可能人多,你要是方便的话——”

“我吃完就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没事。”

挂了电话,我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把音乐关小了。

“姑娘,到了。”

“哦,好。多少钱?”

“三十五。”

我付了钱,下车。站在楼下,抬头看三楼那扇窗户。窗户黑着,没有灯。这栋楼里住了十几户人家,只有我这间,永远是一个人的灯。

上楼,开门,开灯。玄关的灯管还是坏的。我摸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沙发很旧了,弹簧塌了一块,坐上去整个人往一边歪。我一直想换,但一直没换。就像很多事一样,想改,但懒得改,或者说,没有力气改。

除夕那天,我开车回老家。

县城比平时热闹,街上到处是红灯笼和彩灯。超市门口放着震天的《恭喜发财》,人群进进出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

我在超市门口停了一下,想了想,进去买了两箱牛奶、一箱苹果、一箱橙子。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一共三百二”。我付了钱,把东西搬上车。

到了田勇家,楼道里飘着一股炖肉的味道。我按了门铃,小曼来开的门。

“姐来了,快进来。”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了淡妆。整个人喜气洋洋的,像墙上贴的那个“福”字。

我提着东西进去,看见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小曼的爸妈、小曼的姐姐和姐夫、小曼姐姐家的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加上我爸我妈和田勇,把沙发和椅子全占了。

我妈看见我,说“颖子来了”,然后接过我手里的东西,看了一眼,“买这些干什么,家里都有”。

我说“过年嘛”。

我妈把东西放到阳台上,回来的时候顺手拉了一把折叠椅,放在餐桌边上。“你坐这儿。”

我坐下了。

那个位置在餐桌的角落,背对着厨房,面朝着墙。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

“家和万事兴”。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小曼把菜端上来了,我才回过神来。

菜很丰盛。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小曼的手艺确实好,红烧鱼做得外焦里嫩,糖醋排骨酸甜适口。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从房价聊到猪肉价格,从猪肉价格聊到谁家孩子考了第几名。

小男孩——小曼姐姐家的那个——吃着吃着忽然问了一句:“那个阿姨是谁啊?”

他指着我说。

桌上安静了一下。小曼的姐姐赶紧说“那是你勇舅舅的姐姐,你要叫姑姑”。

小男孩歪着头看我,“姑姑,你怎么一个人来的?你老公呢?”

童言无忌。

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小曼的姐姐在小男孩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吃你的饭,别乱说话”。

小男孩瘪了瘪嘴,低头扒饭。

我妈笑了笑,说“小孩子不懂事,别在意”。那个笑很用力,像在脸上画上去的。

小曼的爸爸咳嗽了一声,举起酒杯说“来来来,喝酒喝酒”。

大家纷纷举杯,话题被硬生生拽了回去。

我坐在角落里,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那块排骨像是变成了石头,堵在喉咙里。

我放下筷子,说“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这么快?”我妈说,“再吃点,还有菜没上呢。”

“不了,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什么事啊,大过年的——”

“公司值班。”

我编了个谎话。我妈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心疼吗?是愧疚吗?还是松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坐在那里了。

我站起来,跟大家说了声“新年快乐”,然后走向门口。

田勇跟过来,“姐,我送你。”

“不用,你回去吧。”

“姐——”

“真的不用。”

我换了鞋,打开门。走廊里有一股冷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姐。”田勇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那个……你路上慢点。”

“嗯。”

“新年快乐。”

“你也是。”

我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很干脆,像是一个句号。

我停了一下,扶着栏杆,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继续往下走。

出了单元门,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像是谁在哭,又像是谁在叹气。

我快步走到车边,打开车门坐进去。雨刮器刷了两下,挡风玻璃上留下一道弧形的痕迹。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一条微信:“颖子,妈给你留了饺子,在冰箱里,你回来拿。”

我没回。

发动车,开出小区。路过县城那条主街的时候,看见路边有一家人在放鞭炮。一个男人举着一根长杆,杆头上挂着一串红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一个小女孩捂着耳朵站在旁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把车开上了高速。

高速上车很少。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开到最大档还是看不清路。我把车速降到八十,打开双闪,慢慢开。

电台里在放春晚的直播,主持人热情洋溢地说着“此时此刻,全国人民都在欢度除夕”。我关掉了电台。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引擎声。

我想起去年的除夕,我和陈磊还在一起。我们在他的老家过的年,他爸妈做了八个菜,他给我夹了一只鸡腿,说“多吃点”。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春晚,他抱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呼出的热气暖烘烘的。

后来他问了一句“明年咱们要个孩子吧”,我说“好”。

再后来,田勇说要买房。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下午四点了。我换下湿了的鞋子,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只有几个鸡蛋、半棵白菜、一袋速冻水饺。

我煮了十个水饺,站在灶台前吃了。水饺是猪肉白菜馅的,皮有点厚,馅有点咸。我一边吃一边想,这大概就是今年年夜饭了。

吃完饺子,我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走到客厅,打开电视。春晚已经开始了一个小时,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演员们穿着亮闪闪的衣服在唱歌。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累了。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整个人被泡在温水里,慢慢化开,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我拿起手机,翻到陈磊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发的那句“你还好吗”,一年了,我没有回。

对话框里,我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是陈磊帮我拍的,在某个周末的公园里,阳光穿过树叶落在我的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的头像换了。以前是我们的合照,现在是一张风景照——一片湖,远处有山,天空很蓝。

我盯着那张风景照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翻到通讯录,找到“妈”,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

找到“田勇”,也没有拨。

找到“刘姐”,拨了。

“喂?”刘姐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喝了酒。

“刘姐,新年快乐。”

“颖子?你怎么不跟家人过年?”

“我回来了。公司值班。”

“骗鬼呢。大年三十值什么班。”

我笑了。“刘姐,你吃年夜饭了吗?”

“吃了。一个人,煮了碗面。”

“我也是。”

“你吃的什么?”

“饺子。”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啧,没意思。我吃的西红柿鸡蛋面,卧了个荷包蛋。”

“那比我强。”

“颖子。”

“嗯?”

“你哭什么?”

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湿的。

“我没哭。”

“你骗人。你声音都变了。”

“风太大了,吹的。”

“你在外面?”

“没有,在家。”

“那你开窗了?”

“……嗯。”

“颖子。”

“嗯。”

“明年就好了。”

“嗯。”

“明年会好的。”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关掉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远处断断续续的鞭炮声。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还在下,对面的楼房里亮着零零星星的灯。有一家的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在路灯的映照下,像一小团火。

明年会好的。

会吗?

我不知道。

但我只能这么信着。就像信明天太阳会升起来,信春天花会开,信熬过这个冬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不这么信,还能怎么办呢?

春节假期过了三天,我回了一趟娘家。

不是我想回去,是我妈打了三个电话,说“你爸想你了”。我爸想我?我爸连我生日都不记得,他会想我?

但我不回去,我妈就会一直打。她会从“你爸想你了”升级到“你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再升级到“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

所以我回去了。

这次家里没什么人。田勇和小曼去了小曼的娘家拜年,我爸在卧室里睡觉,我妈一个人在客厅里择菜。

“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坐。”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一盘糖果、一盘花生。我抓了一把瓜子,开始嗑。

“你弟他们初二回来的,初三就走了。”我妈说,“小曼说她妈身体不好,得回去看看。”

“嗯。”

“你弟那个房子,装修得差不多了。年后就能搬进去。”

“挺好的。”

“小曼说她想要个孩子,你弟也想要。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等他们有了孩子,我们去帮忙带。”

“嗯。”

“你一个人过年,吃什么了?”

“饺子。”

“什么馅的?”

“猪肉白菜。”

“就吃那个?也不给自己做点好的。”

“一个人,做多了吃不完。”

我妈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菜,看着我。她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择菜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颖子,妈对不起你。”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了。我手里的瓜子停在嘴边,愣了三秒。

“你说什么?”

“妈对不起你。你离婚以后,妈没有好好照顾你。你搬出去住,妈也没拦着。你过年一个人,妈也没叫你回来吃年夜饭——”

“你叫了。你说三十中午吃团圆饭。”

“那不一样。年夜饭是晚上。你晚上一个人——”

“没事。我习惯了。”

我妈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

“妈。”我把瓜子放回茶几上,“你别哭了。大过年的。”

“妈就是心疼你。”

“我知道。”

“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自己扛。小时候你爸腿断了,你踩着板凳煮面条,面条煮糊了,你哭了一鼻子,然后把糊的挑出来吃了,把好的留给你爸。你才四岁啊。”

“妈——”

“你上大学的时候,助学贷款不够,你自己打工挣钱,一天打三份工。你弟在学校被人欺负,你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去找人算账。你结婚以后,每个月往家里打钱,从来没断过。你弟买房,你把离婚分的钱全给了他——”

“妈,别说了。”

“妈都知道。妈什么都知道。”

她哭得说不出话了,整个人缩在椅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把瓜子,瓜子壳硌得手心疼。

“妈,你别哭了。”我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哭什么呀。我挺好的。工作稳定,身体也好。一个人住,自由自在的。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没人管我。”

“可你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一个人又不是过不下去。”

“你以后怎么办?你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你弟现在有了自己的家,你不能老指望——”

“我没指望他。”我打断她,“我从来没指望过他。”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从来没指望过他。

是真的。从小到大,我帮田勇做作业、帮田勇打架、帮田勇交学费、帮田勇买房,但我从来没指望过他会回报我。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指望,是因为心里清楚——指望了,就会失望。

不指望,就不会疼。

我妈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妈,”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走了。”

“这就走?”

“嗯,明天还要上班。”

“你不是放七天假吗?”

“我加班。”

又是加班。我妈大概已经习惯了我这个借口。她点了点头,站起来,送我到门口。

“颖子。”

“嗯?”

“你要是有合适的——”

“妈。”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路上慢点。”

“嗯。”

我走出门,下了楼。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这一次,我没有停。

出了小区,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冬天的空气又干又冷,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

我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几朵云挂在天边,白得刺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田勇。

“姐,新年快乐。红包发你微信了,你收一下。”

我点开微信,果然有一个红包,两百块。

我没有收。

退出了对话框。

开车回市区的路上,我想起了一件事。

小时候,有一年夏天,田勇大概六七岁,我十一岁。爸妈去地里干活,让我在家看着他。田勇非要吃冰棍,我说等爸妈回来再买。他不干,躺在地上打滚,哭得震天响。我被他闹得没办法,翻遍了所有的口袋,找到了两毛钱,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一根冰棍。

田勇拿到冰棍,咬了一口,然后递给我,“姐,你也吃一口”。

我说“我不吃”。他说“你咬一口嘛”。我咬了一口,很小的一口,只咬到了冰棍棒子旁边的冰碴子。

但那口冰碴子,很甜。

我记了二十多年。

所以你看,他不是没有良心。他只是在被惯大的过程里,忘了怎么对别人好。或者说,他以为我对他的好是理所当然的,就像空气和水,不需要感谢,不需要回报。

这不是他的错。

是我们全家一起把他惯成这样的。

包括我。

元宵节那天,公司提前两小时下班。

小林兴高采烈地收拾东西,说要去跟男朋友看灯会。刘姐说她儿子回来了,要回去做饭。老赵说他女儿返校前想吃一顿火锅。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关了灯,锁了门,走到走廊上。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截,走一步灭一截。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是一个人的心跳。

出了公司大楼,天还没黑。西边的天空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是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

我站在停车场旁边,犹豫了一下,没有上车。转身往开发区外面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小公园。公园不大,有一个人工湖,湖边种着柳树,柳条还没发芽,光秃秃地垂着,像一个人的长发被雨淋湿了。

湖边有几盏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水面发呆。

手机响了。是陈磊。

不是微信,是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陈磊”两个字,犹豫了很久。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悬了大概十秒,然后按了下去。

“喂。”

“田颖。”他的声音没变,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元宵节快乐。”

“你也是。”

“你在哪儿?”

“在公司附近。”

“加班?”

“没有。刚下班。”

“哦。”

沉默。

电话两头都沉默着。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一深一浅的,像是在犹豫该说什么。

“你……还好吗?”他问。

还是那句话。一年前他也问过。

“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

又是沉默。

“田颖。”

“嗯。”

“我听说你弟买房了。”

“嗯。”

“你帮他了?”

“……嗯。”

“给了多少?”

“十二万。”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全给了?”

“嗯。”

“田颖。”

“嗯。”

“你是不是傻?”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大概是吧。”

“你给自己留了吗?”

“留了什么?”

“钱。房子。退路。”

退路。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个上了锁的房间。房间里装着很多东西——恐惧、委屈、不甘、还有一点点后悔。

“没有。”我说,“没留。”

“你——”

“陈磊,”我打断他,“你打电话来,就是问我这个?”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跟你说,我五一要结婚了。”

湖面上的灯晃了一下。起风了。

“哦。”我说,“恭喜你。”

“谢谢。”

“她……是什么样的人?”

“会计。在我们公司楼上上班。人挺好的。”

“那就好。”

“田颖。”

“嗯。”

“你……以后别再这么傻了。”

“嗯。”

“对自己好一点。”

“嗯。”

“那我挂了。”

“好。”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湖面。风吹过来,柳枝晃了晃,像是叹了一口气。

我忽然想起我们结婚那天,他在台上说“田颖,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台下的人在鼓掌,我妈在哭,我爸难得地笑了。

一辈子。

原来一辈子可以这么短。

短到三年的婚姻、十二万的存款、一盆忘在阳台上的绿萝,就是全部了。

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坐到天完全黑了,坐到湖边的灯亮成了一串,坐到公园里来了几对散步的情侣,又走了。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了停车场。

上车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园的方向。月亮挂在柳树梢头,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面铜镜。

我忽然想起一句诗,不知道在哪里看到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可我不想跟任何人共婵娟。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一个人待着,挺好。

春天来的时候,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全员加班。

我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走。连续忙了三个星期,瘦了八斤。小林说我“颖姐你下巴都尖了”,刘姐说我“你不要命了”,老赵什么都没说,每天早上还是放一袋热豆浆在我桌上。

项目结束那天,周老板请全公司吃饭。

在开发区最好的酒店,点了满满一桌子菜。周老板端着酒杯挨桌敬酒,到我这一桌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说“田颖,这次你辛苦了”。

我说“应该的”。

他说“你是个能干事的人,好好干,明年给你升职”。

我说“谢谢老板”。

他说完就走了,去敬下一桌。小林凑过来小声说“颖姐你要升职了”,我说“别当真,老板画饼呢”。

但心里还是有一点高兴的。

吃完饭出来,大家在酒店门口散了。小林被她男朋友接走了,刘姐打车回了家,老赵骑着他的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

我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等着代驾。

三月的晚风已经不冷了,带着一点潮湿的暖意,像是谁的手掌,温温的,软软的。路边的玉兰花开了一半,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像一只只鸽子。

代驾来了,是个年轻小伙子,骑着折叠电动车,穿着荧光黄的马甲。他帮我把车开出来,问我去哪儿。我说“城中村,老居民楼”。他说“好嘞”。

路上他放了一首歌,是个女声,唱着“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我没有让他关掉。

到了楼下,我付了钱,上了楼。开门,开灯——玄关的灯管我上个月换了,终于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门垫上,照在鞋柜上,照在一只孤零零的拖鞋上。

另一只拖鞋在沙发底下,我懒得捡。

洗了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

朋友圈里,小曼发了一张照片——她和田勇在新房的客厅里,背后是一面贴了“囍”字的墙。配文是“我们的家”。

我点了个赞。

往下翻,看到陈磊发了一条——他和一个女人的合照,背景是一个什么风景区。女人圆脸,短发,笑得很甜。配文是“五一倒计时”。

我没有点赞。

退出了朋友圈,打开和小林的聊天框。她发了一堆消息,全是关于升职的事。最后一条是“颖姐你要是升了主管,别忘了请我吃饭”。

我回了个“好”。

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窗外有猫在叫,春天的猫,叫得又急又尖,像是在跟全世界宣战。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周老板说的“升职”,一会儿是小曼发的“我们的家”,一会儿是陈磊说的“五一要结婚了”。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稠得化不开。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你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的太阳还是会升起来。我还是要七点出门,开车半小时,到公司上班。还是要对着电脑敲键盘,还是要应付老板的临时任务,还是要听小林叽叽喳喳地说八卦,还是要吃刘姐从食堂多打的红烧肉,还是要喝老赵放在桌上的热豆浆。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是想清楚了才过,是过着过着,就想清楚了。

或者说,想不想清楚,都得过。

四月底,我回了一趟老家。

不是我妈叫的,是我自己要回的。

田勇和小曼五一要办婚礼,我回去帮忙。

到了县城,我先去了娘家。我爸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点了点头,说“回来了”。我说“嗯”。我妈在屋里收拾东西,看见我,说“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些喜糖装了”。

我坐下来,开始装喜糖。一颗一颗地数,十颗一袋,扎上金色的丝带。

“你弟的婚礼在县城酒店办,定了二十桌。”我妈说,“小曼家亲戚多,占了十二桌。我们这边八桌。”

“够了。”

“你坐哪桌?我给你安排。”

“随便。”

“要不你跟咱家亲戚坐一桌?你大舅、二姨他们——”

“行。”

“颖子。”

“嗯?”

“那天你别穿灰色的,穿亮一点的颜色。”

“为什么?”

“你弟结婚,你穿个灰扑扑的,不好看。喜庆一点。”

“好。”

我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你别穿得太素,别人看了会说闲话。离了婚的女人,穿得太素,人家会说你是怨妇;穿得太艳,人家会说你不正经。横竖都是嘴。

“妈,我知道了。我穿红的。”

“也不用穿红的……就是别穿灰的。”

“好。”

装完喜糖,我去了一趟田勇的新房。

门开着,里面在布置。客厅里挂满了气球和彩带,茶几上摆着一束红玫瑰。田勇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婚庆公司的人确认流程。

小曼在卧室里试婚纱。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拖尾婚纱,头上戴着一顶小皇冠,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

“姐,你来了。”她从镜子里看见我,笑了一下,“好看吗?”

“好看。”

“我选了好久,这件最衬我。”

“嗯。”

她转过身,提着裙摆走到我面前,“姐,谢谢你。那套四件套我铺在新床上了,特别好看。”

“你喜欢就好。”

“姐。”她犹豫了一下,“那个……婚礼那天,你能帮我收一下礼金吗?我跟勇子商量了,觉得你心细,交给你放心。”

“好。”

“谢谢姐。”

她笑了一下,转身又去看镜子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家。三室一厅,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家具都是新的,沙发是浅灰色的,茶几是白色大理石的,电视墙贴了壁纸,淡蓝色的,上面有暗花。

这个家,有十二万是我的。

但没有一间房是我的。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五月的阳光暖洋洋的,不冷不热。

我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衬衫,黑色裤子,平底鞋。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确认没有穿灰色。

到了酒店,我坐在收礼金的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个红色的箱子。来的人一个个递上红包,我在本子上记下名字和金额。

大舅给了两千,二姨给了一千,三叔给了八百。小曼家的亲戚更大方,动辄三五千。一上午下来,礼金收了小十万。

中午十二点,婚礼开始。

我坐在大舅旁边的那一桌。桌上摆着喜糖、瓜子、花生和一壶茶。大舅问我“颖子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一个人过啊”,我说“嗯”。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婚礼进行曲响起,小曼挽着她爸爸的手走上红毯。她穿着那件白色拖尾婚纱,头上戴着皇冠,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一步一步走向站在舞台中央的田勇。

田勇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他站在那里,看着小曼走过来,脸上带着笑,眼眶有点红。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他追在我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姐等等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哇哇大哭。我跑回去把他扶起来,拍掉他身上的土,背着他回家。

那时候他多小啊,小到可以趴在我背上,两只胳膊搂着我的脖子,脸贴在我肩膀上,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脖子。

现在他长大了,站在舞台上,牵着一个女人的手,说要爱她一辈子。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苦,不知道是什么茶叶。

仪式结束,开始上菜。我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看周围的人。我妈坐在主桌上,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给小曼夹菜。我爸坐在她旁边,难得地喝了两杯酒,脸红了。

田勇和小曼挨桌敬酒。到我们这桌的时候,田勇端着酒杯,叫了声“姐”。

我站起来,端起茶杯。

“姐,谢谢你。”他说,声音有点哑,“从小到大,你帮了我太多。”

“一家人,不用说谢。”

“姐,我敬你。”

他仰头把一杯白酒干了。我喝了一口茶。

小曼站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笑着说“姐,以后你就是我亲姐”。

我说“好”。

他们转身去下一桌了。我坐下来,继续吃饭。大舅在旁边说“颖子,你弟有出息了”,我说“嗯”。他说“你也别太挑了,有合适的再找一个”,我说“随缘吧”。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东西。礼金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我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小曼走过来,说“姐,辛苦你了,回头我请你吃饭”。

我说“不用,应该的”。

她把礼金箱子接过去,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白色的婚纱拖在地上,裙摆上沾了一点灰。

我想说“裙摆脏了”,但没有说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也没什么意义。她不会在意这一点灰的。就像不会在意我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看着她的婚礼,心里想着——这个家,以后跟我没关系了。

婚礼结束后,我开车回市区。

五月的傍晚,天还亮着。高速两旁是大片的麦田,麦子抽了穗,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滚。

我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风里有麦苗的味道,还有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某个村子里传来的炊烟的味道。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让我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们家住在村子最东头,院子后面有一片麦田。夏天的傍晚,我带着田勇在麦田里捉蚂蚱,他用一个塑料袋装蚂蚱,我负责捉。他胆子小,不敢用手捏,每次都喊“姐快来,这儿有一只”。我就跑过去,手一扣,捏住蚂蚱的后腿,塞进他的袋子里。

他高兴得又蹦又跳,说“姐你真厉害”。

那时候他还叫我“姐”,不是“姐姐”,是“姐”。一个字,干脆利落,像一颗糖掉在地上,清脆地响了一声。

后来他长大了,开始叫“姐”的时候带着一点敷衍,像是一个习惯了的口头禅,没有感情,只是礼貌。

再后来,他连“姐”都很少叫了。

手机响了。是我妈。

“颖子,你到家了吗?”

“还在路上。”

“哦。今天辛苦你了。”

“没事。”

“那个……礼金你记的账本,我看了。你记了八千?谁给了八千?”

“小曼家的一个亲戚,好像是她的舅舅。”

“哦。那还行。对了,颖子——”

“嗯?”

“你给的一万块礼金,我跟你弟说了,他说太多了,让我退给你。”

“不用退。给他结婚用的。”

“他说——”

“妈,不用退。就这样。”

我挂了电话。

一万块礼金。我一个月工资的八成。我知道他们不会真的退。如果真的想退,就不会说“太多了”,而是直接转账过来。

说“太多了”,只是客气。

就像田勇说“姐等我挣钱了还你”,只是客气。

我不怪他们。是我自己要给的。就像从小到大,每一次都是我自己要给的。

给习惯了,就成了应该的。

不给,就成了罪人。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上楼,开门,开灯。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门垫上。那只在沙发底下的拖鞋,我依然没有捡。

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沙发还是那个塌了一块的老沙发,坐上去整个人往一边歪。

我歪着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对自己说过,明年会好的。

现在是明年了。

好了吗?

好像也没有。

但好像也没有更坏。

我升了职,加了薪,虽然加得不多。我换了一盏灯管,玄关不黑了。我给阳台上的那盆绿萝浇了水,它长出了几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像是刚睡醒的婴儿。

日子就是这样。不好不坏,不咸不淡。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也不解渴,但喝下去,胃里是暖的。

手机响了。是小林。

“颖姐,明天周末,出来逛街啊?”

“不去。”

“为什么啊?”

“累。”

“你天天累,周末还累。出来嘛,我请你喝奶茶。”

“……行吧。”

“好嘞,明天十点,万达广场见。”

挂了电话,我笑了一下。小林这个人,就是有这种本事,能把你的“不”磨成“行”。像一颗糖,硬塞进你嘴里,你不吃都不行。

第二天,我去了万达广场。

小林穿了一件黄色的卫衣,扎着两个马尾辫,看起来像个高中生。她挽着我的胳膊,在商场里逛来逛去,一会儿试衣服,一会儿试鞋子,一会儿又要去吃冰淇淋。

“颖姐,你试这件。”她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塞到我手里。

“我不穿裙子。”

“试试嘛,你皮肤白,穿红色好看。”

“不试。”

“颖姐——”

“不试。”

她瘪了瘪嘴,把裙子挂了回去。

我们在商场里逛了两个小时,小林买了一件外套、一双鞋、一个包。我什么都没买。不是不想买,是觉得没什么需要的。

中午在商场里的一家餐厅吃饭。小林点了一份牛排,我点了一份沙拉。

“颖姐,你吃这么少,难怪瘦。”

“不饿。”

“颖姐,”小林放下刀叉,看着我,“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你骗人。你从过年到现在,都没怎么笑过。”

“我笑了。昨天你发那个搞笑视频,我不是笑了吗?”

“那是敷衍。我要的是真笑。”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这个二十三岁的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离婚是什么滋味,不知道被家人当外人是什么滋味,不知道一个人过年是什么滋味。

但她知道我不开心。

这就够了。

“小林,”我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叫我出来逛街。”

“这有什么好谢的。朋友嘛。”

朋友。

这两个字比“家人”轻,但比“家人”暖。

吃完饭,我们出了商场。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广场上,照在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手牵手的情侣,有遛狗的老人。

小林忽然指着前面说“颖姐你看,那边有卖气球的”。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个小贩,手里攥着一大把气球,五颜六色的,在风里飘来飘去。

“我要买一个。”小林跑过去,挑了一个粉色的心形气球,付了钱,跑回来,“颖姐,送给你。”

她把气球递给我,粉色的,心形的,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我又不是小孩子。”

“拿着嘛。开心一点。”

我接过气球。线很细,勒在手指上,有一点疼。气球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颗跳动的心。

“谢谢。”

“不客气。走吧,我请你喝奶茶。”

我们一人捧着一杯奶茶,走在广场上。我左手拿着气球,右手捧着奶茶,样子一定很傻。但我不在乎。

风吹过来,气球晃了晃,奶茶的热气扑在脸上,甜丝丝的。

小林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我没怎么听,只是偶尔“嗯”一声。她说她男朋友昨天跟她吵架了,因为他不记得她的生日。她说她很生气,但后来他给她买了一个蛋糕,她又原谅他了。她说恋爱就是这样,吵吵闹闹的,但吵完就好了。

我说“嗯”。

她说“颖姐,你还会再谈恋爱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觉得会。你这么好,肯定有人喜欢你”。

我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

“你怎么知道我好?”

“我就是知道。”

她挽着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肩上。她的头发很软,有一股洗发水的香味,像是草莓味的。

我们就这样走着,走过广场,走过喷泉,走过一群正在跳广场舞的大妈。音乐声很大,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一个男人在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我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气球在我头顶上飘着,粉色的,心形的,像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我想起了一件事。

上个月,我去银行办业务,柜台的小姑娘看了我的身份证,说“田颖,这个名字好听”。我说“谢谢”。她说“你一个人来办业务啊”,我说“嗯”。她说“那你慢走”。

出了银行,我站在路边,等红灯。旁边站着一个老太太,拎着一个买菜的小车,车里装着一棵大白菜和几根葱。她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我说“可能吧”。她说“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别熬夜”。我说“好”。

绿灯亮了,我过了马路。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在原地,大概是等另一方向的红灯。

她让我想起我妈。

但我妈不会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我妈只会问我“你弟的事你管不管”。

我不是在怪她。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就像天是蓝的,草是绿的,我是离了婚的,我弟有了自己的家。这些都是事实。事实不需要被原谅,只需要被接受。

五月过去,六月来了。

公司里来了一个新同事,叫林远,是销售部的,二十六岁,个子高高的,戴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笑。他第一次来行政部领办公用品的时候,是小林接待的。

“你好,我领一个笔记本、两支笔、一个订书机。”

“好的,等一下。”小林翻箱倒柜地找,“订书机没了,明天再来吧。”

“好的,谢谢。”

他走了。小林转过头来跟我说“颖姐,新来的那个销售,长得还挺帅的”。

我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说话。

后来他经常来行政部领东西,每次都笑眯眯的,说话很有礼貌。有一次他看见我在修打印机,说“我来吧”。他三两下就把打印机修好了,手上沾了墨粉,黑乎乎的。

“谢谢你。”我说。

“不客气。以后打印机坏了叫我,我就在三楼。”

“好。”

他走了以后,小林凑过来,挤眉弄眼的,“颖姐,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人家才二十六。”

“二十六怎么了?女大三抱金砖。”

“你闭嘴。”

小林吐了吐舌头,不说了。

我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二十六岁的小伙子,怎么可能对我一个三十二岁离了婚的女人有意思。大概就是顺手帮个忙,跟帮同事搬个水、带个饭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七月的一个傍晚,我在公司加班到八点。出来的时候,看见林远在停车场旁边站着,好像在等人。

“田姐。”他看见我,叫了一声。

“你怎么还没走?”

“车坏了,等拖车。”

“哦。”

“你呢?加班?”

“嗯。”

“你一个人回家?”

“嗯。”

“要不我送你?我打车——”

“不用。我开车了。”

“哦,对。那……你路上慢点。”

“好。”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停车场。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细长的竹竿。

八月的一个周末,我在超市买菜。推着购物车在蔬菜区挑西红柿,忽然有人叫我。

“田姐?”

我抬头,是林远。他穿着一件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手里提着一个购物篮,篮子里装着一盒鸡蛋、一袋面包、一瓶牛奶。

“你也来买菜?”我说。

“嗯,周末嘛,自己做饭。”

“你会做饭?”

“会一点。西红柿炒鸡蛋、醋溜白菜、煮面条。多了就不会了。”

我笑了一下。“那也够了。”

“田姐,你一个人住吗?”

“嗯。”

“我也是。一个人住,吃饭最麻烦了。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又懒得做。”

“嗯。”

“田姐,你做的饭好吃吗?”

“还行。”

“那……以后我可以跟你学做饭吗?”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藏在镜片后面,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

“我就是随口一说,”他赶紧补充,“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没什么不方便的。但我只会做家常菜,太复杂的不会。”

“家常菜就够了。我最喜欢家常菜。”

我们交换了微信。他加我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只橘猫,胖乎乎的,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这是我的猫,叫团团。”他指着头像说,“你要是有空,可以去我家看猫。”

“好。”

从超市出来,天已经黑了。八月的晚风带着一股热浪,吹在身上黏糊糊的。我们站在超市门口,各自拎着购物袋。

“田姐,你怎么回去?”

“开车。”

“那……路上慢点。”

“嗯。你也是。”

“我坐公交。”

“好。那周一见。”

“周一见。”

我转身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超市门口的灯光下,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上了车,我把购物袋放在副驾上。袋子里有西红柿、鸡蛋、黄瓜、猪肉、一袋米。够我一个人吃一个星期。

发动车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林远说的“以后我可以跟你学做饭吗”。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但他说“我最喜欢家常菜”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碗水。

那种渴望,我懂。

因为我也在沙漠里。

九月的一个晚上,林远真的来找我学做饭了。

他提着一袋子菜,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一件格子围裙——对,他自己带了围裙。我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也太正式了。”

“当然要正式,做饭是件严肃的事。”

他进了门,四处看了看。我的客厅很小,东西很少,但他没有露出任何嫌弃或者惊讶的表情。他只是说“你家里好干净”。

“东西少,自然就干净了。”

“也是。”

我们进了厨房。我教他做红烧肉。先切肉,他说“田姐,肉要切多大”,我说“麻将块那么大”。他切了半天,切出来的肉块大小不一,大的像麻将,小的像骰子。

“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我说。

炒糖色的时候,他紧张得不行,说“会不会糊了”,我说“你看着颜色,变成琥珀色就行了”。他盯着锅里的糖,像盯着一颗定时炸弹。

最后做出来的红烧肉,颜色深了一点,味道咸了一点,但他说“好吃”。

“真的好吃?”我夹了一块尝了尝,确实咸了。

“真的。比我做的好吃一百倍。”

“你太夸张了。”

“不夸张。我做出来的红烧肉,我自己都吃不下去。”

我们坐在餐桌前吃饭。他吃了两碗饭,把红烧肉的汤汁都拌饭吃了。吃完以后,他主动去洗碗。

“你是客人,不用洗。”

“没事。你教我做饭,我帮你洗碗,公平。”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冲了三遍。

洗完碗,他擦了手,说“田姐,谢谢你”。

“不客气。”

“那我走了。”

“好。路上慢点。”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忽然回头说了一句:“田姐,你一个人住,会不会觉得孤单?”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习惯了”。

他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很认真。

“习惯不代表不孤单。”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他说的那句话——“习惯不代表不孤单”。

他说得对。

我习惯了。习惯了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失眠,一个人醒来。习惯了下班回家面对空荡荡的客厅,习惯了周末一个人逛超市,习惯了生病的时候自己烧水吃药。

习惯了,不代表不孤单。

只是把孤单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理所当然。

可忽然有人点破了这一点,就像有人在你面前打碎了一面镜子,你看着满地的碎片,每一片都照出你的脸——一张习惯了孤单的脸。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手机亮了。是林远发来的一条微信。

“田姐,到家了。晚安。”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锁了屏幕,翻了个身。

窗外有虫子在叫,秋天的虫子,叫声细碎而绵长,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十月的最后一天,公司出了事。

一个客户投诉我们的产品质量有问题,索赔一百万。周老板气得拍了桌子,说要彻查。查来查去,查到了生产部的一个主管头上——他收了回扣,用了劣质原材料。

那个主管被开除了。但公司的声誉受损,好几个大客户取消了订单。

周老板开了一个全员大会,说“公司遇到了困难,希望大家共渡难关”。他说不会裁员,但年终奖可能会受影响。

会后,小林偷偷问我“颖姐,公司不会倒闭吧”,我说“不会”。她说“那就好,我还指着年终奖买包呢”。我说“买包的事先放一放”。

刘姐叹了口气,说“这个年不好过了”。老赵没说话,但他抽烟抽得更凶了,一天好几根。

我没有太担心。我有存款——虽然不多,但够我活几个月。而且我不信公司会倒,周老板是个能人,他有办法的。

果然,十一月,周老板谈下了一个新客户,是个大单子,够公司吃半年的。全公司都松了一口气。

小林说“颖姐,我的包有救了”。我说“你就知道包”。

日子就这样过着。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睡觉。偶尔跟林远聊几句微信,偶尔周末一起做饭。他学会了好几道菜——红烧肉、糖醋排骨、酸辣土豆丝。虽然做得都不太正宗,但他做得很认真,每次都把自己做的菜拍下来,发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里,除了团团,就是菜。

有一天他发了一条,“今天学会了糖醋排骨,感谢田老师”。配图是一盘颜色有点深的糖醋排骨。

下面有人评论:“田老师是谁?”

他回:“我们公司的行政主管,做饭特别好吃。”

我看了一眼,没有评论。但心里有一点点暖意。

像冬天里喝了一杯热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我回了一趟老家。

不是我妈叫的,是田勇叫的。

他说“姐,你回来一趟吧,妈身体不太好”。

我吓了一跳,赶紧开车回去。

到了娘家,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气色看起来还行。我说“妈你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让注意一下”。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弟跟你说了?我说了别告诉你,大老远的跑回来干什么。”

“你是我妈,你生病了我不回来?”

“又没什么大事。”

我坐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变形,是常年做农活留下的。手心有一块老茧,硬硬的,像一块石头。

“妈,你以后不舒服要跟我说。别瞒着我。”

“知道了知道了。”

田勇从厨房端了一杯水出来,递给我,“姐,喝口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温的,不烫不凉。

“小曼呢?”我问。

“上班呢。她今天值班。”

“哦。”

“姐,”田勇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公司忙吗?”

“还行。”

“你……有没有考虑再找一个?”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你一个人,我放心不下。”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有点意外。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不用你操心。”

“姐——”

“行了,别说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看了看。冰箱里有鸡蛋、牛奶、水果,东西挺全的。灶台上有一锅粥,还温着。我盛了一碗,端给我妈。

“妈,喝粥。”

“放那儿吧,一会儿喝。”

“现在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抬头看我,“颖子,你瘦了”。

“没有,还胖了呢。”

“骗人。你看你这手腕,细得跟筷子似的。”

“妈,你别说我了。你好好养身体。”

她点了点头,继续喝粥。

我在娘家住了一晚。

晚上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小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田勇在打电话,大概是跟小曼,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我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戏曲频道,一个青衣在咿咿呀呀地唱。

我闭上眼睛,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我们家还是土坯房,三间,东边是爸妈的卧室,西边是我和田勇的房间。中间是堂屋,放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条板凳。

夏天的晚上,我们在院子里乘凉。我妈摇着蒲扇,我爸抽着烟,我和田勇躺在凉席上看星星。田勇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姐,那颗星星叫什么”,我说“不知道”。他说“那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我说“好”。他说“叫小勇星”,我说“凭什么,要叫小颖星”。我们吵了半天,最后我妈说“别吵了,都叫,一颗叫小勇星,一颗叫小颖星”。

后来我长大了,学了地理,知道那些星星都有自己的名字。但我一直记得,天上有一颗星星,叫做小颖星。

也许它不在天文图册上,但它在我心里。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量了血压,比昨天低了一些。我说“妈,你按时吃药,别断”。她说“知道了,你比你弟还啰嗦”。

我笑了一下。

走之前,田勇送我下楼。

站在单元门口,十二月的风很冷,吹得人缩脖子。田勇穿了一件棉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

“姐,”他说,“那个……上次你给的一万块礼金,我跟小曼说了,她说——”

“不用退。”我打断他,“我说了不用退。”

“不是退。我是说……小曼说,以后你有困难,要跟我们说。”

我看着他。他站在风里,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好。”我说,“我记住了。”

“姐。”

“嗯?”

“对不起。”

“什么?”

“以前……我总觉得你帮我,是应该的。”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整理,就那样站在风里,头发乱糟糟的,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田勇,”我说,“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

“我帮你,不是应该的。是因为你是我弟。”

他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行了,别哭。大男人哭什么。”

“我没哭。风迷眼了。”

“嗯,风迷眼了。”

我上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口,一直看着我倒车。我按了一下喇叭,开出了小区。

上了高速,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没有哭。

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他总算说了那句“对不起”。

虽然迟了二十多年,但总算说了。

回到市区,已经是下午了。

我去了超市,买了一堆菜。然后给林远发了一条微信:“晚上来吃饭,教你做酸菜鱼。”

他秒回:“好!几点?”

“六点。”

“收到!”

六点,他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这次没有带菜,带了一箱牛奶。

“田姐,给你的。”

“来吃饭还带东西。”

“应该的。”

他换了拖鞋——我专门给他买了一双,蓝色的,上面有小鱼的图案——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今天学什么?酸菜鱼?”

“嗯。先把鱼片好。”

我从冰箱里拿出一条草鱼,已经处理好了。他看着我片鱼,刀法熟练,一片一片,薄厚均匀。

“田姐,你这刀工太厉害了。”

“练出来的。小时候家里穷,经常自己做饭,慢慢就会了。”

“你小时候就会做饭?”

“嗯。四岁就会煮面条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是心疼。

“田姐。”

“嗯?”

“你从小就这么辛苦吗?”

“不辛苦。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教他做酸菜鱼。先把鱼片用蛋清和淀粉腌一下,然后炒酸菜,加水煮开,最后下鱼片。他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最后出锅的时候,他尝了一口汤,说“好喝”。

“真的?”

“真的。比饭店的还好喝。”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我们坐在餐桌前吃饭。酸菜鱼的汤酸酸辣辣的,喝下去浑身都暖了。他吃了三碗饭,把鱼汤都喝光了。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林远。”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停了一下,手里的盘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

“田姐,”他没有回头,“你记不记得,我刚来公司的时候,有一次在走廊上摔了一跤,手里的文件撒了一地。你路过的时候,蹲下来帮我捡。”

“有吗?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因为你觉得那是小事。但对我来说,不是。”

他把盘子放进碗架里,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天我刚到这个城市,谁也不认识,租的房子又远又破,工作也不顺。我摔了一跤,文件撒了一地,没有人帮我。只有你蹲下来,一张一张地帮我捡起来。你甚至不知道我是谁,但你帮了我。”

“那是应该的。”

“你看,你又说‘应该的’。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他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

“田姐,你帮了很多人——你弟、你妈、你同事、甚至一个你不认识的新人。但你从来不让别人帮你。”

“我不需要——”

“你需要。”他打断我,“你只是不习惯。”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藏在镜片后面,像两颗星星。

“林远,你——”

“田姐,”他忽然笑了一下,退后一步,“你别紧张。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换了鞋。

“谢谢你教我做饭。酸菜鱼很好吃。周一见。”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指节发白。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方形的光斑。

我走到窗边,看见林远走出了单元门,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他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方向——我站在窗边,他大概看不见我,但我知道他在看。

然后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田勇说的“对不起”,一会儿是我妈说的“你以后怎么办”,一会儿是林远说的“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这些话搅在一起,像一锅粥,稠得化不开。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已经凌晨一点了。

打开微信,翻到林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晚安”,时间是十一点。

我打了一行字:“林远,谢谢你。”

想了想,又删了。

又打了一行:“你到家了吗?”

看了看,又删了。

最后我什么都没发,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窗外有风,吹得窗框咔咔响。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个人的呼吸,来了又走。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当初,我没有把十二万都给田勇,我是不是就不用住在这间月租八百的出租屋里?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吃速冻水饺过年?是不是就不用看着别人结婚,自己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

如果当初,我没有说“离就离”,我跟陈磊是不是还在一起?是不是已经有了一个孩子?是不是周末的时候会带着孩子去公园玩,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如果当初……

可是没有如果。

人生不是选择题,选错了可以擦掉重选。人生是一道填空题,你填了什么,就是什么。改不了的。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灯是圆的,白色的,像一个月亮挂在天花板上。

月亮不会说话,但它一直在那里。不管你看不看它,它都在那里。

就像那些我做过的事,帮过的人,爱过的人。不管我后不后悔,它们都在那里。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从小就知道“应该”帮弟弟的人,一个为了帮弟弟离婚的人,一个把离婚分的钱全给了弟弟的人,一个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的人。

这就是我。田颖。三十二岁。离异。行政主管。月薪八千。租房。存款不到五万。没有男朋友。没有宠物。有一盆绿萝。

这就是我。

真实的我。

不完美,但真实。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我去了一个地方。

不是回老家,不是去公司,不是去超市。

我去了一座桥。

这座桥在市区东边,横跨一条河。河不宽,但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桥是老桥,水泥的,栏杆上有很多划痕,大概是有人用小刀刻的字。

我站在桥上,扶着栏杆,看着河水流淌。

冬天的河水很凉,但流得很慢,像是一个人在散步,不急不忙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一块钱的。攥在手心里,握了很久,握到硬币被手心捂热了。

然后我把它扔进了河里。

硬币落水的声音很小,“咚”的一声,被风吞没了。

我看着那枚硬币在水面上晃了几下,沉了下去。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然后慢慢扩散,扩散,最后消失了。

河还是那条河,水还是那样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许了一个愿。

什么愿?

不告诉你。

说了就不灵了。

从桥上下来,我开车回家。

路上经过一个花店,我停了一下,买了一束花。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一束雏菊。白色的,小小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

回到家,我把雏菊插在茶几上的一个玻璃瓶里。那个瓶子是以前装果酱的,吃完了没扔,洗了洗当花瓶用。

雏菊在瓶子里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好看。

我拍了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周末愉快。”

几分钟后,林远点了赞,评论:“花好看。”

小林评论:“颖姐你终于发朋友圈了!”

刘姐评论:“这花是你自己买的?”

我回了刘姐:“嗯,路过花店买的。”

刘姐说:“以后多买点,家里有点花,看着舒心。”

我说“好”。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看着那束雏菊。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有点透明,像是用纸做的。

我想起了一句话——是林远说的——“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也许他说得对。

也许我真的值得。

只是我一直不知道。

或者说,我一直不敢这么认为。

从小到大,我被教育的是——你要帮弟弟,你要体谅爸妈,你要懂事,你不能自私。我的价值,从来不是“我值得什么”,而是“我能给什么”。

给弟弟让路,给家里打钱,给同事帮忙,给所有人一个笑脸。

可我给自己留下了什么?

一盆绿萝。一束雏菊。一个空荡荡的客厅。一个塌了弹簧的沙发。一个没有回音的夜晚。

够了。

我不想再这样了。

不是说不帮弟弟了,不是说不管家里了。而是——我也要管管自己了。

我也值得被好好对待。

被谁?被我自己。

除夕那天,我没有回老家。

我妈打电话来,我说“公司值班”。她说“又值班”,我说“嗯”。她说“那你初一再回来”,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去超市买了菜。排骨、鱼、虾、青菜、饺子皮、肉馅。回到家,我系上围裙,开始做年夜饭。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盘猪肉白菜馅的饺子。

我做了一个人的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

然后我坐在餐桌前,打开电视。春晚已经开始了,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演员们穿着亮闪闪的衣服在唱歌。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饮料——不是酒,是橙汁。举起来,对着空气说了一声“新年快乐”。

然后我开始吃饭。

排骨炖得烂,鱼蒸得嫩,虾很鲜,饺子皮薄馅大。我吃得很多,吃到撑。

吃完以后,我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看春晚。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像是一场暴雨打在屋顶上。

手机一直在响,各种拜年消息。我一条一条地回,回了大概半个小时。

小林发了一个红包,我收了,八块八毛八。我回了一个,九块九毛九。

刘姐发了一段语音,说“颖子,新年快乐,明年会更好的”。我说“刘姐新年快乐,你也是”。

老赵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个小孩举着一个“福”字。我回了一个“福”字。

田勇发了一条微信:“姐,新年快乐。妈说你初一回来,我给你留了饺子。”

我回:“好。新年快乐。”

陈磊没有发消息。大概在跟他老婆过年吧。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电视里在放一个小品,观众在笑。我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被逗笑的还是习惯性的。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远处的天空偶尔有一朵烟花炸开,红的、绿的、紫的,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花。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的楼房里,家家户户亮着灯。有的窗户上贴着窗花,有的阳台上挂着红灯笼。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

而我的家,就是这间小小的出租屋。

不大,不豪华,但干净,温暖。有我亲手做的年夜饭,有我买的雏菊,有我养了一年多的绿萝。

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已经垂到了地上,叶子绿油油的,像一把把小扇子。

我给它浇了水,水珠落在叶子上,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然后我回到沙发上,继续看春晚。

十一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远的视频通话。

我接了。

屏幕里,他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团团。团团在他怀里打呼噜,胖乎乎的身子一鼓一鼓的。

“田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一个人?”

“嗯。”

“我也一个人。团团不算。”

我笑了。“团团当然算。”

“田姐,你吃的什么?”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饺子。”

“这么多?你一个人吃得完?”

“吃不完。明天接着吃。”

“你太厉害了。我就煮了一碗面。”

“什么面?”

“西红柿鸡蛋面。卧了个荷包蛋。”

“跟我学的?”

“对。跟你学的。”

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团团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像一团毛球。

“田姐。”

“嗯?”

“明年除夕,我陪你过年吧。”

我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赶紧说,“我是说,如果你一个人的话,我可以来陪你吃年夜饭。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我看着他,屏幕里的他有点紧张,手指在团团的肚子上画圈。

“好。”我说。

“真的?”

“真的。”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小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礼物。

“那说定了。明年除夕,我陪你过年。”

“好。说定了。”

挂了视频,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里的声音被调小了,只剩下主持人说话的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灯是圆的,白色的,像一个月亮。

月亮不会说话,但它一直在那里。

就像我。

我一直在。

不管经历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放弃了什么——我一直在。

这就够了。

窗外,零点到了。鞭炮声忽然炸响,震耳欲聋。漫天的烟花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红的、绿的、紫的、金的,一朵接一朵,像是有人在天空上画画。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这场盛大的烟火。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凉的,但不冷。远处的鞭炮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嘈杂但热闹的交响曲。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硝烟的味道,还有冬天的味道,还有——新的一年的味道。

“明年会好的。”我对自己说。

这一次,我不是在安慰自己。

我是真的相信。

窗外的烟火还在继续,一朵一朵,照亮了整座城市。

我站在窗前,看着这些转瞬即逝的光,心里忽然很平静。

没有委屈,没有不甘,没有后悔。

只有一种淡淡的、稳稳的安心。

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地方。

不是终点,只是一个驿站。

但够了。

足够了。

手机亮了。是林远发来的一条微信:“田姐,你看窗外,那朵紫色的烟花,特别好看。”

我抬头,果然有一朵紫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花瓣一样的火焰向四面八方散开,然后慢慢熄灭,消失在黑暗中。

但下一朵又升起来了。

红色的。

像一颗跳动的心。

我拿起手机,回了一条微信。

“我看到了。很好看。”

然后我放下手机,继续看烟花。

夜还很长。

但我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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