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写满字的纸,风把它吹得哗哗响,像在替我鼓掌。
王磊追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那张纸拍在了工作人员面前的柜台上。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只挤出三个字——
“田颖,你……”
“我什么?”我转过身看着他,笑了,“我败家?我乱花钱?我写欠条写得不够多?”
他愣在那里,身后是来来往往办业务的人,有人好奇地回头看我们,有人窃窃私语。王磊最怕这个,他最怕丢人,最怕被人看笑话。
可是王磊啊,你不知道吗,这十个月,你让我把脸都丢尽了。
我叫田颖,今年三十一岁,在一家不算大的科技公司做行政主管。说是主管,其实就是管管考勤、安排会议、协调部门之间的杂事。工资不算高,一个月到手七千出头,在我们这个三线城市,够花,但要养两个孩子,就有点紧巴巴。
王磊是我丈夫,在城东一家建材市场做销售,底薪加提成,好的时候能拿一万多,差的时候也就五六千。我们结婚五年,大女儿王梓四岁,小儿子王浩刚满一岁。
生完小浩之后,我请了半年产假,后来又申请了半年停薪留职。不是我想停,是没人带孩子。婆婆身体不好,公公在老家种地,我妈早年去世,我爸一个人拉扯我长大,现在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我舍不得让他累着。
王磊说:“你就先在家带着,等小浩大点再上班。”
我想了想,行吧,反正公司那边领导说了,岗位给我留着,最多一年。
从月嫂走的那天起,我就像上了发条的陀螺,从早转到晚。王梓上幼儿园,每天早上七点半送,下午四点接。小浩还在吃母乳,夜里要醒两三回,喂奶、换尿布、哄睡,一折腾就是大半个小时。等两个孩子都睡了,我还要洗衣服、收拾屋子、准备第二天的菜。
我以为所有的妈妈都是这么过来的,累是累点,但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心里是甜的。
可王磊不这么看。
他下班回来,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就开始刷。我让他帮忙看着小浩,我去做饭,他嘴上答应,眼睛没离开过屏幕。小浩从沙发上摔下来,哇哇哭,他居然说:“你怎么不把他放围栏里?”
我没说话,抱着小浩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王磊开始查我的账。
“这个月怎么花了这么多?”他把手机扔到我面前,屏幕上是我们共同的银行卡消费记录。
我看了看,三千二百块。其中小浩的奶粉一千二,王梓的学费八百,家里的水电费三百,买菜买肉六百,剩下的三百是给小浩买了两件衣服和一箱尿不湿。
“哪里多了?”我说,“三千多块,四个人花,还包括学费和水电。”
王磊皱眉:“上个月才两千八,这个月就三千二了?你怎么花钱的?”
“上个月小浩没买奶粉,吃的母乳,这个月我奶水不够了,才添的奶粉。”
“你不会多喝点汤?多喝汤就有奶了,我妈说的。”
我深吸一口气:“我喝了,猪蹄汤、鲫鱼汤,天天喝,可就是不够,我也没办法。”
王磊不说话了,但脸色不好看。过了几天,他又查了一次账,这个月三千五,因为小浩感冒去了一趟医院,花了两百多。
“田颖,”他坐在餐桌对面,表情严肃得像在谈生意,“你这样花钱不行,我一个月挣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照你这么花,咱们家什么时候能攒下钱?”
“我花什么了?”我也来了气,“你自己算算,哪一笔是不该花的?小浩的奶粉能不买吗?王梓的学费能不给吗?水电费能欠着吗?”
“那你少买点菜,少买点肉,大人吃点差的怎么了?给孩子省着点。”
“我已经够省了,”我说,“你看冰箱里有什么?土豆、白菜、萝卜,我天天换着花样做,就是不想让你们觉得日子苦。王磊,你自己看看你碗里,哪顿少过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饭碗,红烧肉还剩两块,是我特意给他留的。
他没再说什么,但也没道歉。
又过了一个月,十月末,天气开始冷了。我带着两个孩子去商场,想给王梓买件厚外套,她去年那件已经短了一截,袖子都到手腕上面了。顺便也给小浩买两套秋衣秋裤,他长得快,之前的都小了。
商场里在打折,我给王梓挑了一件羽绒服,原价三百九,打完折二百二。小浩的秋衣两套,一共八十。我自己什么都没买,真的什么都没买。
回家路上,王梓拉着我的手说:“妈妈,你今天好漂亮。”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她仰着小脸,笑得甜甜的。
“为什么呀?”
“因为你给我买了新衣服呀,妈妈最好了。”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回到家,王磊已经下班了,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把东西放在玄关,他抬眼看了一眼,没说话。
晚上哄睡了孩子,我在厨房洗碗,他走过来,靠在门框上。
“今天花了多少?”
“三百。”我说。
“又三百?你这个月花了多少了?”
“我没算,反正是该花的。”
“该花该花,什么都该花,”他的声音提高了,“田颖,我跟你说,你这样下去不行,咱们家的钱不能这么花。”
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王磊,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灶台上。
“这是我的工资卡,以后我每个月给你转两千块,家里的花销就从这里面出。超了你写欠条,从下个月的钱里扣。”
我盯着那张卡,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写欠条,”他重复了一遍,“你要是觉得不够花,就写欠条,我看了没问题就给你转,超支的部分算你借的,以后慢慢还。”
“还?”我笑了,声音有点发抖,“我带孩子、做饭、洗衣服、收拾家,我花你几个钱,还要写欠条?还要还?”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皱了皱眉,“我就是想让你有个数,别大手大脚的。”
“我大手大脚?”我指指自己,“王磊,你自己看看,我身上穿的这件毛衣,是三年前买的,领口都松了,我舍不得换。你身上这件外套,上个月新买的,五百多。你一双鞋顶我一身衣服,你跟我说我大手大脚?”
他的脸色变了:“你跟我比?我出去上班,不得穿得体面点?你天天在家带孩子,穿那么好给谁看?”
“给谁看?”我重复他的话,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王磊,我在家带孩子,就不是人了?我就不需要穿得体面点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也去睡了,一夜没再说话。
我以为他只是说说,气头上的一句话,过两天就忘了。
可我没等到他忘了,等来的是他真的把共同账户里的钱转走了,只剩两千块。
我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两千零三十七块五毛。这个月还有二十天,两千块,四个人花,包括两个孩子的奶粉、尿不湿、学费、家里的水电物业。
我算了很久,怎么算都不够。
第三天,小浩的奶粉喝完了,我给他打电话。
“王磊,小浩奶粉没了,你给我转三百。”
“行,你记着啊,超的两百写欠条。”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还是“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拿了一个小本子放在茶几上。
“以后超支的部分,你就写在这上面,日期、金额、事由,写清楚。”
我看着他,他眼神躲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
“行。”我说。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下了第一张欠条:11月3日,超支200元,事由:小浩奶粉。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什么东西。
从那以后,我开始记账,每一分钱都记。买菜花了多少,买米花了多少,给小浩买个安抚奶嘴花了多少。我算着花,省着花,能走路的绝不坐公交,能自己做的绝不去买。
王梓想吃草莓,超市里二十八一斤,我没买。她站在水果区不肯走,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红艳艳的草莓,我蹲下来跟她说:“宝贝,等妈妈发了工资再给你买,好不好?”
她点了点头,拉着我的手走了,没哭没闹。
可我心里在哭。
那个月,我超支了四百块。不是因为乱花,是因为王梓的幼儿园要交下学期的书本费,一百五,还有家里的热水器坏了,找人修花了两百。
我在本子上写欠条的时候,王磊在旁边看着。
“你上个月不是省了三百吗?怎么还超?”
“省的三百是菜钱,可书本费和修热水器的钱是额外的,我没算进去。”
“那你不会提前算好?”
“我怎么提前算?热水器坏了是我能控制的吗?”
他抿了抿嘴,没说话。
我继续写:12月5日,超支150元,事由:王梓书本费。12月8日,超支200元,事由:热水器维修。
写完把本子推到他面前,他看了看,点了点头。
“以后这种事提前跟我说。”
“热水器坏的时候你在上班,我打电话你不接。”
“那你发微信。”
“我发了,你没回。”
他不说话了,把本子收进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旁边的小浩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脸上,软软的,暖暖的。
我握住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王磊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对我很好,发了工资第一时间转给我,说“老婆你管钱,我放心”。我给他买衣服,他总说“别买太贵的,你给自己多买点”。我怀孕的时候,他每天晚上给我揉脚,笨手笨脚的,但很认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想了很久,大概是从他换了工作之后吧。新公司的同事都是年轻人,开的车比他好,穿的牌子比他贵,他回来老说谁谁谁又换了新车,谁谁谁家里拆迁分了三套房。他开始觉得钱不够花,开始抱怨我“不会过日子”。
可他忘了,是他让我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的。
十二月到了,天越来越冷。家里暖气不太好,我买了两个暖水袋,一个给王梓,一个给小浩。晚上灌上热水,塞进他们被窝里,我自己不用,盖两床被子,也还行。
王磊有一天回来,脸色很难看,把包往沙发上一摔。
“怎么了?”我问。
“业绩没达标,提成扣了一半。”
我没说话,转身去厨房把饭菜端出来。红烧土豆,炒青菜,一个紫菜蛋花汤。
他看了一眼桌子:“没肉?”
“冰箱里的肉昨天吃完了,我还没来得及买。”
“你这个月又超了吧?”他没好气地说。
我深吸一口气:“没超,这个月还有十天,我算过了,够。”
“够?够什么够?天天吃素,你让我怎么上班?”
“王磊,”我把碗放在他面前,“你要是觉得素,明天我买点肉,但我要跟你说清楚,这个月的预算真的紧,你要是想加菜,你自己去买。”
他瞪了我一眼,拿起筷子,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我跟你说,女人就不能让她管钱……对,一分钱不挣,花起来倒是不手软……我知道,我得把卡收回来……”
我站在卧室门口,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一月初,王磊真的把我的卡也收了。
那天他在家休息,翻了我的包,找到了那张卡,装进了自己口袋。我买菜回来,看见包被翻过了,问他,他理直气壮地说:“以后家里的钱我来管,你需要用就跟我说,我觉得合理就给你转。”
“王磊,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花钱没数,我不能再让你管了。”
“我花钱没数?”我的声音发抖,“你告诉我,我这几个月花的哪一笔是没数的?哪一笔是多余的?”
他不回答,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我每次花钱都要跟他说,买菜要报备,买米要报备,给孩子买个零食都要报备。他觉得合理的,就转给我,觉得不合理的,就说“等等”。
小浩拉肚子,我带他去社区医院,医生开了药,一共六十八块。我给王磊发微信,他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家里不是有蒙脱石散吗?”
“那个是上次剩的,已经过期了。”
“过期了也能吃,没那么讲究。”
我看着手机屏幕,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我抱着小浩,他烧得小脸通红,靠在我怀里哼哼唧唧。我咬了咬牙,用我自己的钱付了药费。
那是我婚前攒的一点私房钱,不多,一万出头,是我上班时候存的。我本来想留着给两个孩子以后用的,但没办法,我不能看着孩子受罪。
王磊不知道我有这笔钱,我也没打算告诉他。
一月中旬,我收到公司的电话,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班。我说年后吧,等小浩再大一点。领导说行,位置给你留着,你考虑好了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的广场上,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飘上来,是那首《最炫民族风》。我以前觉得这歌吵,现在听着,竟然觉得有点好听。
我想回去上班,真的想。
可小浩还小,王梓也要人接送,王磊那个样子,根本指望不上。我要去上班了,孩子怎么办?请保姆?一个月少说三千,我工资才七千,去掉保姆费、交通费、伙食费,剩不了多少。
可不回去,我就得继续过这种日子,买个菜都要看人脸色,给孩子看个病都要写欠条。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王梓跑过来拉我的手:“妈妈,弟弟哭了。”
我擦了擦眼睛,转身进了屋。
春节前,王磊的公司发了年终奖,八千块。他没跟我说,是我无意中看到他手机上的银行短信才知道的。
那天他在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我瞥了一眼。
“您的账户****于1月20日收到转账8000.00元……”
我愣了一下,拿起手机看了看。他的密码我知道,一直没换过,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我点开银行App,翻了翻他的交易记录。
这一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工资卡,每个月进账少则五六千,多则一万出头。可他从十月份开始,每个月只往家里转两千块,剩下的钱去了哪里?
我往上翻,看见了好几笔转账,备注都是“给妈”。
给妈?给婆婆?
我又往下翻,看见了他和婆婆的微信聊天记录。
“妈,这个月给你转了三千,你收一下。”
“磊啊,不用给这么多,你自己留着花。”
“没事,妈,你身体不好,多买点好吃的。田颖那边我管着呢,花不了多少。”
“你可别亏待了颖啊,她带孩子不容易。”
“我知道,我有数。”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寒。
他给婆婆一个月转三千,却让我带着两个孩子一个月花两千。他给婆婆买补品、买衣服,却让我给孩子买个草莓都要犹豫半天。
他把钱省下来孝敬他妈,然后跟我说“家里没钱,你要省着花”。
我把手机放回去,坐回沙发上,心像被人挖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王磊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我说。
他“哦”了一声,拿起手机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想了很多,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想结婚的时候,想王梓出生的时候,想王磊第一次查我账的时候,想我写下第一张欠条的时候。
我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春节那几天,王磊带着我们回了老家。婆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都有,丰盛得很。王磊夹了一块红烧鱼放到婆婆碗里,说:“妈,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觉得特别讽刺。
他在家里嫌我买菜买肉花多了,在老家倒是大方得很。
婆婆拉着我的手问:“颖啊,你瘦了不少,是不是带孩子累的?”
我说:“还好,不累。”
“你要多吃点,别光顾着孩子,自己的身体也要紧。”
我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热。婆婆对我其实不错,每次回去都给我塞东西,让我别亏待自己。可她不知道,她的儿子,正在用一张张欠条,把我的自尊一点点碾碎。
回来的路上,王磊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两个孩子在后座睡着了。
“王磊,”我忽然开口,“你每个月给你妈转多少钱?”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眼神有点慌:“谁说的?没有的事。”
“我看你手机了,你别骗我。”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我给我妈转点钱怎么了?”他理直气壮地说,“她身体不好,一个人在老家,我不该管吗?”
“你该管,我也没说不让你管,”我平静地说,“可你凭什么一边给你妈转三千,一边让我带着两个孩子花两千?你凭什么让我写欠条?”
“那不一样,我妈是长辈,她能跟咱们比吗?”
“怎么不一样?你妈是人,你孩子就不是人了?你老婆就不是人了?”
他不说话了,加速超过了前面一辆大货车。
“王磊,”我说,“你摸着良心想想,这几个月,我花的哪一笔钱是多余的?小浩的奶粉、王梓的学费、家里的水电、买菜买米,哪一样是我自己花的?我自己买过一件衣服吗?买过一双鞋吗?我给自己花过一分钱吗?”
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你知不知道,小浩拉肚子那次,六十八块钱的药,你不给我转,是我自己掏钱买的。你知不知道,王梓想吃草莓,二十八一斤,我没舍得买,她站在超市里看着草莓不走,我差点哭了。你知不知道,家里的暖水袋,我买了两个,一个给王梓,一个给小浩,我自己不用,晚上盖两床被子,还是冷。”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在那个本子上写欠条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车停在红绿灯前,王磊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赶紧踩了油门。
回到家,他把两个孩子抱上楼,我拎着包跟在后面。进了门,他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我。
“田颖,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都不重要了,”我说,“王磊,我想回去上班。”
他转过身:“那孩子怎么办?”
“送托班,请保姆,都行。”
“那得花多少钱?你工资才多少?去掉这些还能剩几个?”
“剩多少是我的事,至少我不用再写欠条了。”
他的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写欠条怎么了?我不是为了这个家好吗?”
“为了这个家好?”我笑了,“王磊,你摸着良心说,你到底是为了这个家好,还是为了你自己好?你给你妈转钱,我不反对,可你凭什么瞒着我?凭什么让我省吃俭用,然后把钱拿去给你妈?”
“我给我妈钱怎么了?她把我养大容易吗?”
“她把你养大不容易,那我在家带孩子就容易了?我给你生儿育女就容易了?王磊,你妈是人,我就不是人了?”
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站在客厅中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可我已经不心疼他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准备回去上班的事。我联系了公司,说过了正月十五就回去。领导很爽快,说欢迎回来,岗位还给你留着。
我又联系了家附近的一家托班,一个月一千八,早八点到晚六点,包两顿饭。王梓的幼儿园有延时班,可以到五点半,一个月多三百。
算下来,两个孩子的托管费一个月两千一,加上交通费、伙食费,我一个月工资七千,去掉这些还能剩四千左右。
够了,至少够我不用再看人脸色。
我把这些安排跟王磊说了,他没说话,坐在沙发上抽烟。自从我说要回去上班,他就一直这样,不吭声,不表态,好像只要他不说话,这事儿就能过去。
正月十四那天晚上,小浩睡了,王梓也睡了,我在客厅收拾东西。王磊从卧室出来,站在我面前。
“田颖,你能不能别去上班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以后我不让你写欠条了,卡也还给你,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行不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王磊,你不懂,”我说,“不是钱的问题,是你不把我当人看。你让我写欠条的时候,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给你妈转钱不告诉我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老婆吗?”
“我知道错了,我改还不行吗?”
“你改?”我苦笑了一下,“你说改,可你从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你以为我是因为钱生气,可我不是。我是因为你让我觉得,我在这个家里,连个保姆都不如。保姆还有工资呢,我呢?我带孩子、做饭、洗衣服、收拾家,我花你几个钱,还要写欠条。王磊,你自己想想,这公平吗?”
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我要回去上班,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当那个伸手跟你要钱的人,不想再在那个本子上写欠条,不想再让你觉得我在花你的钱、吃你的饭、住你的房子。”
我说完这些话,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几个月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正月十六,我把小浩送进了托班,王梓送去了幼儿园,然后坐公交车去了公司。
到了公司,同事们都围过来,说想我了,问我孩子怎么样了,问我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带娃太累。我笑着跟他们寒暄,心里却酸酸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坐我对面的赵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颖姐,你是不是跟姐夫吵架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愣了一下,笑了笑:“没有,就是带孩子累的。”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可我知道,她看出来了。
赵敏是我在公司最好的朋友,比我小两岁,性格大大咧咧的,但心很细。我们以前经常一起吃午饭,她负责吐槽她男朋友,我负责听。
“颖姐,”她又凑过来,“你要是有啥事,跟我说,别憋着。”
我看着她,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没事,真的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把自己饭盒里的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
“多吃点,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我笑了笑,把排骨吃了,眼泪就着饭一起咽下去。
上班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好,也比我想象的要难。
好的是,我终于有了自己的收入,不用再看王磊的脸色。第一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我看着手机上的到账短信,七千二百块,一分不少,鼻子一酸,差点在办公室哭出来。
难的是,带两个孩子上班的日子,真的累。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两个孩子穿衣、洗漱、喂饭,然后送王梓去幼儿园,再送小浩去托班,然后赶公交车去公司。下午五点下班,先去接小浩,再去接王梓,然后回家做饭、喂饭、洗澡、哄睡。等两个孩子都睡了,已经快十点了,我还要收拾屋子、洗衣服、准备第二天的东西。
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我心里踏实。
因为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的。
王磊这段时间倒是老实了不少,不再提欠条的事,卡也还给我了,可我没要。我说了,以后各花各的,家里的开销一人一半。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什么一人一半?我们是两口子,分那么清楚干嘛?”
“不是你要分清楚的吗?”我说,“欠条都写了,还分得不够清楚?”
他不说话了,脸色很难看。
我知道他难受,可我不心疼了。真的不心疼了。
三月初的一个晚上,我洗完衣服,在阳台上晾。王磊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递给我一个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那个本子,写欠条的那个本子。
“田颖,这个……烧了吧。”
我看了看那个本子,又看了看他。
“不用烧,留着吧,”我说,“提醒提醒我,以后别再犯傻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田颖,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不要你怎么样,”我说,“王磊,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不是你花钱雇来的保姆,我是你老婆,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可以不尊重我,但我不能不尊重我自己。”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小浩睡在我旁边,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我看着他安静的小脸,心里忽然很平静。
我想起我妈去世前跟我说的话。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颖啊,以后不管嫁给谁,都要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钱。手心朝上的日子,不好过。”
我当时不懂,觉得她多虑了。现在懂了,可已经晚了。
也不晚,我才三十一岁,还有大把的时间。
四月的一个周末,我带着两个孩子去公园玩。王梓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蝴蝶,小浩坐在推车里,咧着嘴笑。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手机响了,是赵敏发来的微信。
“颖姐,下周公司聚餐,你记得来啊,不许请假。”
我回了一个“好”。
她又发了一条:“对了,听说咱们部门要提一个主管,你要不要试试?”
我愣了一下,主管?我现在是行政主管,但上面还有部门经理。她说的主管,应该是部门副经理那个位置。
“我?”我回她,“我够格吗?”
“怎么不够?你在公司五年了,业务能力没话说,就是之前请了半年假,领导也没说不让你升啊。你试试呗,万一呢?”
我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
试试就试试,大不了不行,也没什么损失。
周一上班,我去找了部门经理刘姐。刘姐四十出头,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对下属严格但公正,我很敬重她。
“刘姐,我想申请竞聘副经理的岗位。”
刘姐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很快变成了笑意。
“田颖,你终于想通了?”
我愣了一下:“您……早就觉得我应该竞聘?”
“你能力够,就是之前一直不太自信,”她靠在椅背上,“而且你请了半年假,我怕你重心都在家庭上,工作这边顾不上。现在你回来了,状态也不错,我支持你试试。”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
“谢谢刘姐。”
“别谢我,准备材料去吧,下周三面试,好好表现。”
我出了办公室,走路都带风。
回到家,王磊在做饭。对,他在做饭,这段时间他变了不少,开始分担家务了,虽然做得不怎么样,但至少态度有了。
“回来了?洗手吃饭。”他把菜端上桌,炒了个西红柿鸡蛋,还有个青菜,都是素的。
我没说什么,坐下来吃饭。
“田颖,”他忽然开口,“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我辞职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
“辞职了?为什么?”
“公司效益不好,提成越来越低,我想换个工作。”他低着头,“我找了个新工作,在开发区那边,做销售经理,底薪八千加提成。”
“那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这副表情?”
“在开发区,有点远,可能……可能要经常加班,有时候周末也要去。”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是想跟我说,孩子这边,我得多顾着点?”
他点了点头。
“王磊,”我说,“你想换工作,我不反对。但你得想清楚,两个孩子,我一个人顾不过来。你要是加班多,周末也上班,那咱们就得请个保姆,或者让你妈过来帮忙。”
“我妈……她身体不好,来不了。”
“那就请保姆。”
“请保姆不是又要花钱?”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磊,你是不是觉得,我上班了,你就没负担了?孩子可以扔给我,家务可以扔给我,你只管上你的班,挣你的钱?”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说,“你知道我每天几点起床吗?六点。几点睡?十一点。中间这十七个小时,我上班、带孩子、做家务,一分钟都不闲着。你现在跟我说你要换工作,让我多顾着点,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铁打的?”
他被我说得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王磊,我跟你说明白,”我说,“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你要是想换工作,行,但你要保证你能分担家里的事。你要是做不到,那咱们就请保姆,钱一人出一半。”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行,我想办法协调。”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五月中旬,我参加了竞聘面试。一共三个人竞争,我是其中之一。面试的时候,刘姐问了我一个问题:“田颖,你觉得一个管理者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尊重。”
“尊重?”
“对,尊重你的下属,尊重他们的付出,尊重他们的价值。因为只有被尊重的人,才会真心实意地为你做事。”
刘姐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
面试结束后,我回到工位上,手心都是汗。赵敏凑过来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不知道结果。
过了三天,结果出来了。
我竞聘成功了。
赵敏第一个冲过来抱住我,喊着“颖姐你太牛了”。其他同事也纷纷过来恭喜我,说我是实至名归。
我笑着跟他们道谢,眼眶却红了。
下班后,我去了托班接小浩,他看见我就张开小手扑过来,嘴里喊着“妈妈妈妈”。我抱起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宝贝,妈妈升职了。”
他当然听不懂,但咧着嘴笑,露出四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
我又去接王梓,她背着书包从幼儿园跑出来,看见我就喊:“妈妈!我今天得了小红花!”
“真的?宝贝真棒!”
“妈妈,你怎么哭了?”
“妈妈没哭,妈妈高兴。”
回到家,王磊已经做好了饭。这段时间他确实在改,每天下班准时回家,做饭、洗碗、拖地,虽然做得不好,但至少在做。
“回来了?吃饭吧。”
我把小浩放进餐椅里,坐下来。王梓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她今天得了小红花的事,王磊听着,偶尔插一句。
“田颖,”他忽然说,“你今天面试结果出来了?”
“嗯,”我说,“过了,下周一正式上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我恍惚了一下,好像回到了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恭喜你。”他说。
“谢谢。”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王磊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本子。
“田颖,这个……我真的想烧了。”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本子,翻了翻。一张张欠条,日期、金额、事由,写得清清楚楚。我看着那些字,想起写它们的时候手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留着吧,”我说,“我不想忘了那段日子。”
“田颖……”
“王磊,”我打断他,“你知道吗,我不是恨你,我是失望。我失望的是,在你眼里,我的付出不值钱。我带孩子、做饭、洗衣服、收拾家,你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我花你一点钱,就是败家,就是大手大脚。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在家带孩子,出去上班,我挣的不会比你少。我为这个家放弃的,比你多得多。”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知道错了,”他的声音沙哑,“田颖,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没用,改了才有用。”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会改的。”
我没说话,把本子放回抽屉里。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我带着两个孩子回了一趟老家看我爸。他住在城郊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爸,我回来了。”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颖啊,回来了?我正包饺子呢,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哭。我爸就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永远记得我爱吃什么。
“爸,我来帮你。”
我洗了手,进了厨房,帮他擀皮。我爸坐在旁边包,动作很慢,手指有点抖,但包出来的饺子还是那么好看,整整齐齐的褶子,像元宝一样。
“颖啊,你跟王磊是不是吵架了?”我爸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没……没有啊。”
“你别骗我,你上次回来是过年,这都半年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回来,王磊没跟着,你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低下头,手里的擀面杖转得飞快。
“爸,我……我就是回来看看你。”
“你跟爸说实话,”他把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擦了擦手,“爸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案板上。
“爸……”
我断断续续地把这几个月的事说了,从王磊让我写欠条,到他给婆婆转钱不告诉我,到我回去上班、竞聘副经理。我爸听着,一句话没说,只是手里的饺子越包越慢。
等我说完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倒了一杯。
“颖啊,”他喝了一口酒,“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你妈走的时候,我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妈跟着我的时候,吃了很多苦。我那时候穷,没本事,她生病了都舍不得去医院,说是小毛病,扛扛就过去了。后来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我知道,他心里的疼,从来没有好过。
“你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一定要把你培养好,让你有出息,让你不要像她一样,一辈子看人脸色。”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哭。
“颖啊,你做得对。女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钱。手心朝上的日子,不好过。”
我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
“爸,我知道。”
“王磊那孩子,本质不坏,就是被钱迷了眼。你要给他机会改,但也不能委屈了自己。记住爸的话,谁都可以不把你当回事,但你自己得把自己当回事。”
那天晚上,我爸包了整整三盖帘饺子,我吃了两大盘,撑得走不动路。
回来的时候,他送我到车站,把一大袋东西塞给我,有自己种的菜,有自己腌的咸菜,还有一罐蜂蜜。
“这是我自己养的蜂,纯天然的,你拿回去给小浩喝,对身体好。”
“爸,你什么时候开始养蜂了?”
“闲着没事,找点事做。你别操心我,我身体好着呢。”
车来了,我上了车,透过车窗看见他站在站台上,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大半,但腰板挺得很直。
车开了,他冲我挥了挥手,我也冲他挥了挥手,眼泪又流下来了。
六月下旬,公司组织了一次团建,去郊区的农家乐。我本来不想去,两个孩子在家,我不放心。但刘姐说,你现在是副经理了,这种活动要参加,跟大家搞好关系。
我想了想,也是,就答应了。
王磊说,你放心去吧,孩子我看着。
我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
“你行吗?”
“怎么不行?我也是孩子的爸。”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团建那天,大家玩得很开心。烧烤、唱歌、玩游戏,赵敏喝了两杯啤酒,脸红红的,拉着我自拍。
“颖姐,你看你多好看,笑起来跟花似的。”
“你喝多了吧?”
“没有,我说真的,”她凑近我,“颖姐,你最近变了好多,以前你老是皱着眉,心事重重的,现在不一样了,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吗?”
“真的,我跟你说,女人就是要这样,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收入,谁也别想欺负你。”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得特别对。
晚上回到家,一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糊味。我赶紧跑进厨房,看见王磊正在手忙脚乱地炒菜,锅里的鸡蛋已经糊了一半,王梓站在旁边,围裙上全是面粉,小浩坐在餐椅里,脸上糊着米饭。
“你们……在干什么?”
王磊转过头,脸上还有一道面粉印子。
“我……我在做饭。王梓说要帮忙,我就让她帮我打鸡蛋,结果她把蛋壳也打进去了,我捞了半天……”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妈妈!”王梓跑过来抱住我的腿,“我在帮爸爸做饭!我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特别厉害。”
我蹲下来,把她脸上的面粉擦掉,亲了她一口。
那天晚上的饭,糊的糊、咸的咸,但我们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得特别开心。
王磊给我夹了一块肉,说:“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看着他,笑了笑。
“你也吃。”
七月,我的工资涨到了九千,加上王磊新工作的底薪八千,家里的经济状况好了很多。我们把托班的钱平摊了,幼儿园的学费也是,水电物业也是一人一半。
王磊一开始不太习惯这种AA制的生活,觉得两口子分这么清楚不像话。但我坚持,他就没再说什么。
其实我知道,夫妻之间没必要算这么清楚,可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不是靠他活着的人。
八月初的一个晚上,王磊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田颖,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是一条项链,银的,吊坠是一个小星星。
“什么日子?怎么想起买东西了?”
“不是什么日子,”他有点不好意思,“就是觉得……你辛苦了。”
我拿着那条项链,看了很久。
“谢谢。”
“我帮你戴上?”
我点了点头,他走到我身后,笨手笨脚地帮我戴上。他的手指有点粗,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好看。”他说。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小星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王磊,”我忽然说,“你把那个本子拿过来。”
他愣了一下,去抽屉里拿了那个本子,递给我。
我接过本子,翻到最后一面,那上面还空着。
“借支笔。”
他递给我一支笔,我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了一行字:
8月5日,欠条全部作废。原因:他改了。
写完之后,我把本子递给他。
“烧了吧。”
他接过本子,看了很久,然后走到厨房,打开煤气灶,一页一页地烧。火光映在他脸上,我看见了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
烧完之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田颖,对不起。”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别说对不起了,好好过日子就行。”
他走过来,抱住了我。他的手臂很用力,像怕我跑了一样。
我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抱他,就那么站着,让他抱着。
有些伤,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好的。有些路,走错了,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走回来。
但我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我们这个家一个机会。
因为我始终记得,他曾经也是那个会给我揉脚、会给我夹菜、会把工资卡交给我说“老婆你管钱”的人。
那个人没有消失,只是被钱蒙住了眼睛。
现在,他把眼睛擦亮了。
九月的第一天,王梓上幼儿园大班了。她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裙子,站在幼儿园门口,回头冲我挥手。
“妈妈,你下班早点来接我!”
“好,妈妈一定早点来。”
小浩在托班也适应了,每天送他去的时候,他都会主动伸出小手让老师抱,然后回头冲我“拜拜”。
我看着他们两个,心里暖暖的。
上班的路上,我给赵敏发了一条微信:“敏,今天中午请你吃饭,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秒回:“什么事?你要升总经理了?”
我笑了:“不是,就是想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给我夹的那块排骨。”
她发了一连串的问号,我没回,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的阳光。
公交车路过一个站台,站台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金黄色的花开得正盛,香味飘进来,甜丝丝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日子真的在一点点变好。
到了公司,刘姐叫我去她办公室。
“田颖,下个月有个行业峰会,在上海,你代表公司去参加。”
“我?”我有点意外,“刘姐,您不去吗?”
“我家里有事,走不开。你现在的级别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以后公司对外这块,我想慢慢交给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去。”
“好好准备,别给我丢人。”
“您放心。”
出了办公室,赵敏在门口等着我,一脸八卦。
“颖姐,刘姐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去上海参加峰会。”
“哇!颖姐你太厉害了!”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你去了谁帮我盯着办公室?”
“好吧好吧,那你回来给我带好吃的。”
“行,给你带大白兔奶糖。”
“切,我三岁了?”
我笑着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中午,我跟赵敏去楼下的餐厅吃饭。我点了一份红烧排骨,一份清炒时蔬,两碗米饭。
“颖姐,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事?”赵敏迫不及待地问。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敏,谢谢你。”
“谢我什么呀?”
“谢谢你那天给我夹的那块排骨,”我说,“那天是我最难过的时候,你什么都没问,就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我吃了,就着眼泪吃的。那块排骨,我记到现在。”
赵敏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颖姐,你这个人真是的,吃个饭说这些干嘛?”
“我就是想告诉你,有时候一点点善意,就能救一个人。”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颖姐,你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好,一定。”
九月底,我去了上海。峰会开了三天,我白天参加会议,晚上整理笔记,跟同行交流。这是我第一次以副经理的身份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紧张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兴奋。
第三天晚上,主办方办了一个晚宴,我穿了一条新买的裙子,黑色的,到膝盖,配了王磊送我的那条项链。
赵敏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颖姐,发张照片看看。”
我对着酒店的镜子拍了一张,发给她。
她秒回:“卧槽颖姐你也太美了吧!!!”
我笑了笑,回她:“别贫了,早点睡。”
“你才是,别玩太晚,注意安全。”
我把手机收起来,下了楼。
晚宴上,我认识了好几个同行,交换了名片,聊了很多行业的事。有一个从北京来的姐姐,叫苏晴,在一家大公司做副总,比我大几岁,说话做事都很干练。
“田颖,你一个人来的?”她问我。
“对,我们公司小,就派了我一个。”
“你很厉害啊,年纪轻轻就能代表公司出来。”
“您过奖了,我还在学习。”
“别谦虚,”她递给我一杯酒,“来,敬你一杯,以后常联系。”
我们碰了杯,聊了很久。她跟我说了她的经历,也是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也经历过婚姻的波折,也曾经为了家庭放弃过事业。
“女人啊,”她叹了口气,“要想在这个社会立足,要比男人付出多十倍的努力。”
“但值得。”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对,值得。”
回到家那天,王磊带着两个孩子去机场接我。王梓老远就冲过来抱住我,小浩在爸爸怀里扭来扭去,伸手要我抱。
我抱起小浩,亲了亲他的脸,又蹲下来亲了亲王梓。
“妈妈,我好想你!”王梓抱着我的脖子不撒手。
“妈妈也想你。”
王磊站在旁边,笑了笑,接过我的行李箱。
“累了吧?回家我给你做饭。”
“你会做什么?”
“我学了几个新菜,保证好吃。”
我看了看他,笑了。
“行,我等着。”
回家的路上,王梓叽叽喳喳地说着她这几天的事,小浩在我怀里睡着了。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闪过,橘黄色的光,暖洋洋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日子真的在变好。
十月,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刘姐让我全权负责。我带着赵敏和另外两个同事,加班加点地赶方案,跟客户沟通,协调资源。
累是累,但很充实。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我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推开门,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王磊坐在沙发上等我,两个孩子已经睡了。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在公司叫的外卖。”
“我给你留了饭,在锅里热着呢,你吃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变了,真的变了。
“好。”
他帮我把饭菜端出来,红烧鱼、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鱼烧得有点咸,青菜炒得有点老,但我吃得很香。
“田颖,”他坐在对面看着我,“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让我妈过来住一段时间。”
我筷子顿了一下。
“为什么?”
“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她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上个月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血压有点高,让她注意休息。”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王磊,你想让你妈过来,我不反对。但你要想清楚,她来了之后,咱们家的生活肯定会变。她身体不好,不能太累,我上班也忙,照顾不了太多。”
“我知道,我会照顾她的。”
“那行,你安排吧。”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田颖,你……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说,“她是你妈,你想照顾她,天经地义。我生气的是你以前瞒着我给她转钱,不是不让你照顾她。”
他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田颖,谢谢你。”
“别谢我,好好过日子就行。”
十一月初,婆婆来了。
我去车站接的她,她一看见我就拉住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颖啊,你瘦了,是不是带孩子累的?”
“还好,不累。”
“我来了就好了,我帮你们带带孩子,你也能轻松点。”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回到家,婆婆看见王磊,眼泪就下来了。
“磊啊,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妈,我没事,你才瘦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不是嫉妒,是感慨。王磊对他妈的感情是真的,可他对我的伤害也是真的。
人就是这样,可以对一个人很好,同时对另一个人很残忍。
婆婆来了之后,家里的确轻松了不少。她虽然身体不好,但闲不住,早上起来帮我做早饭,白天在家带小浩,下午帮我接王梓。
但她也有她的问题。她节俭了一辈子,什么都舍不得扔,冰箱里的菜放了好几天了还要吃,我跟她说坏了别吃了,她说“还能吃,别浪费”。
有一次,小浩拉肚子,我怀疑是婆婆给他吃了过期的酸奶。我跟她说,妈,过期的不能给孩子吃。她不高兴了,说“我养了三个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就不能吃了?”
我没说话,王磊在旁边打圆场:“妈,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过期的确实不能吃。”
婆婆瞪了他一眼:“你就知道向着你老婆说话。”
王磊讪讪的,不吭声了。
晚上,王磊跟我道歉:“田颖,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生气,”我说,“但你要跟她说清楚,孩子的事不能马虎。”
“行,我明天跟她说。”
第二天,他跟他妈说了,婆婆嘴上答应了,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不舒服。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公司搞年终聚餐。我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色毛衣,化了淡妆,准备出门。
婆婆看见了,说:“穿这么好看干嘛去?”
“公司聚餐。”
“女人家,穿这么花哨,不好。”
我愣了一下,王磊在旁边说:“妈,人家公司聚餐,穿得体面点是应该的。”
婆婆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我出了门,走在路上,冷风一吹,鼻子酸酸的。
不是因为婆婆那句话,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我已经很久没有因为穿得好看而被人数落了。以前王磊说我“穿那么好给谁看”,现在婆婆又说我“穿这么花哨不好”。
在他们眼里,我是不是就不配穿得好看?是不是结了婚的女人,就只能围着灶台转、围着孩子转,不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体面?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聚餐的时候,赵敏看见我就喊:“颖姐!你今天好好看!”
“谢谢,你也是。”
“我跟你说,今天刘姐要宣布一个重要的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她神神秘秘的。”
聚餐开始后,刘姐站起来,端着酒杯,环视了一圈。
“今天叫大家来,一是年终聚餐,二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大家都安静了,看着她。
“我明年要调去总部了,这边的分公司,需要一个新负责人。”
我心跳加速了。
“经过公司研究决定,田颖接替我的位置,担任分公司总经理。”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和欢呼声。赵敏第一个冲过来抱住我,喊着“颖姐你太牛了”。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总经理?我?
“田颖,上来讲两句。”刘姐冲我招手。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前面,看着下面二十多张熟悉的脸。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深吸了一口气,“谢谢公司,谢谢刘姐,谢谢大家。我会努力的。”
刘姐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值得的。”
我端着酒杯,跟大家碰杯,笑着,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客厅的灯还亮着,王磊在等我。
“回来了?喝酒了?”
“喝了一点。”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王磊,我升职了,总经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真的?太好了!田颖,你太厉害了!”
“谢谢。”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
“田颖,我……我真的为你高兴。”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正在写欠条,手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一年,不过一年,什么都变了。
“王磊,”我说,“你还记得去年的今天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记得。”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我在想怎么让你少花点钱。”
“现在呢?”
“现在我在想,当初的我,怎么那么混蛋。”
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混蛋,你只是……忘了我是谁。”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田颖,我以后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我知道,”我说,“你这一年做得很好,我都看在眼里。”
“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生气了,但那个伤疤还在。不过没关系,伤疤会慢慢淡的,只要你别再往上撒盐。”
他点了点头,把我抱住了。
这次,我回抱了他。
十二月底,公司放年假,我带着两个孩子回老家看我爸。王磊说他也要去,我说行,你开车吧。
回去的路上,王梓在车上唱歌,小浩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王磊开着车,我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田颖,”他忽然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把家里的房子重新装修一下。”
“为什么?”
“咱们住了五年了,墙都旧了,我想弄好一点,让你和孩子住得舒服点。”
我看了他一眼:“你哪来的钱?”
“我这一年攒了点,加上年底奖金,应该够了。”
“行,你看着办吧。”
“你不问问我要怎么装?”
“你看着办就行,我相信你的眼光。”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到了老家,我爸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看见王磊也来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爸,给您带了点东西。”王磊从车上搬下来一堆东西,有酒、有烟、有保健品。
我爸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笑了笑。
“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我爸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笑藏不住。
吃饭的时候,我爸跟王磊喝了几杯酒,两个人聊了很多。我爸说:“磊啊,颖从小没了妈,我一手把她拉扯大,她不容易,你要好好待她。”
王磊点了点头:“爸,您放心,我会的。”
我坐在旁边,低头吃饭,眼泪掉进了碗里。
回家的路上,王磊喝了酒,不能开车,我开的。他坐在副驾驶上,脸红红的,靠在椅背上。
“田颖,”他忽然说,“你爸是个好人。”
“嗯。”
“他把你教得很好。”
“嗯。”
“我以后……会好好对你的。”
我没说话,专心开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闪过,橘黄色的光,暖洋洋的。
“田颖。”
“嗯?”
“我爱你。”
我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装睡。但不管怎样,那句话,我听见了。
我也爱他,一直都是。
只是爱这个东西,有时候会被现实磨得看不清样子。但只要还在,总会重新亮起来的。
年假结束,我们回到了城里。王磊开始张罗装修的事,找了设计师,选了材料,每天忙得不亦乐乎。
我开始了新的工作,总经理的位置不好坐,压力很大,但我喜欢。每天早出晚归,开会、见客户、批文件,忙得脚不沾地。
但不管多忙,我每天都会抽出时间陪孩子。晚上给他们讲故事,哄他们睡觉,看着他们安静的小脸,觉得一切都值得。
三月的第一天,王梓上小学了。她背着新书包,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回头冲我挥手。
“妈妈,你放学来接我吗?”
“当然接,妈妈一定来。”
她笑了,转身跑进了学校。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躺在我怀里,眼睛都睁不开。
一转眼,就上小学了。
时间过得真快。
小浩也两岁了,会说话了,会跑了,会撒娇了。每天下班回家,他都会冲过来抱住我的腿,喊“妈妈抱抱”。
我抱起他,亲了亲他的脸,觉得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
四月的周末,我们一家四口去公园野餐。王磊铺了垫子,摆了吃的,王梓在草地上放风筝,小浩在旁边追着跑。
我坐在垫子上,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富裕,但够花。不完美,但够暖。
王磊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瓶水。
“田颖,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笑了笑,把手搭在我肩上。
“以后会更好的。”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两个孩子,笑了。
“嗯,会的。”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远处的湖面上,有人在划船,笑声飘过来,很轻,很好听。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日子真的在变好。
五月中旬,我在公司开完会,回到办公室,看见桌上放着一个快递。我拆开一看,是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我们一家四口的合影,在公园拍的,阳光很好,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相框背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田颖,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是王磊的字。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我把相框放在办公桌上,正对着我的位置。每次抬头,都能看见那张照片,看见他们三个的笑脸。
赵敏进来送文件,看见了相框。
“颖姐,这是你们全家福?好温馨啊。”
“嗯。”
“姐夫对你挺好的吧?”
我想了想,说:“还行,在改。”
“在改?”她愣了一下。
“没什么,”我笑了笑,“走吧,开会了。”
六月,王磊的生日。我给他买了一块手表,不贵,几百块,但很好看。
他接过去,看了很久。
“田颖,你不生我的气了?”
“不生气了,”我说,“都过去了。”
他低下头,把表戴上,然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田颖,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别说发誓,好好过日子就行。”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去外面吃了顿饭。王梓画了一幅画送给王磊,上面画着四个小人,手拉手站着,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生日快乐”。
王磊看着那幅画,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爸爸你怎么哭了?”王梓问。
“爸爸高兴。”
“高兴为什么要哭?”
“因为……太高兴了。”
我看着他,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擦擦吧,丢不丢人。”
他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小浩睡了,王梓也睡了。我洗完澡出来,看见王磊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那块表,翻来覆去地看。
“还不睡?”
“睡不着,”他转过头看着我,“田颖,你说,人是不是一定要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不一定,有些人失去了也不知道珍惜。”
“那我是哪种?”
“你是那种……差点失去,然后吓醒了的。”
他笑了,笑得很苦。
“你说得对,我真的是吓醒了。你不知道,那天你去民政局,我在后面追你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我以为……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确实差点就不要了。”
“那你为什么没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机会,也给这个家一个机会。”
“你不怕我改不了?”
“怕,但我赌了一把。”
“现在呢?你觉得你赌赢了吗?”
我看着他,笑了笑。
“还在赌,但看起来,赢面很大。”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田颖,我不会让你输的。”
我看着他,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在想——
王磊,其实你已经赢了,从你愿意改的那一刻起,你就赢了。
因为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改变,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所有的原谅。
七月,我爸来城里住了一段时间。他带了满满一后备箱的东西,有自己种的菜,自己腌的咸菜,自己养的蜂蜜。
“爸,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城里都能买到。”
“买的哪有自己种的好?这些都是纯天然的,没打药,没上化肥,给孩子吃放心。”
王磊帮他把东西搬上楼,累得满头大汗。
“爸,您歇会儿,我来搬。”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我看着他们两个,一老一少,在楼梯上爬上爬下,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我爸来的这段时间,家里热闹了很多。他每天早上起来打太极,然后帮我们做早饭。他做的饭比王磊做的好吃多了,王梓每天都吃得肚子圆圆的。
“外公,你做的饭好好吃,你留下来别走了。”
“外公要回去看家,等放假了再来陪你。”
“那你要说话算话。”
“算话,算话。”
我爸走的那天,王磊开车送他去车站。回来的时候,他坐在驾驶座上,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我问。
“爸跟我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他说,田颖这孩子,从小没妈,吃了很多苦。你要是再让她受委屈,他这把老骨头,拼了命也要来找我算账。”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得对。”
“我知道,”王磊说,“所以我以后不会了。”
八月的最后一天,我在公司开完月度总结会,回到办公室,看见桌上放着一个信封。我拆开一看,是一张邀请函,是市里一个女性企业家协会发来的,邀请我参加他们的年度论坛。
我愣了一下,女性企业家?我什么时候成企业家了?
我拿着邀请函去找刘姐,哦不,她已经调去总部了,现在应该叫刘总。
“刘总,这个邀请函是怎么回事?”
她笑了笑:“你的表现公司看在眼里,市里也看在眼里。好好准备,别给我们丢人。”
“可我才当总经理不到一年……”
“时间长短不重要,能力才重要。田颖,你要相信自己。”
我点了点头,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论坛那天,我穿了一套职业装,化了淡妆,提前到了会场。签到的时候,我看见了苏晴,就是去年在上海峰会上认识的那个姐姐。
“田颖!”她走过来,“我就知道你会来。”
“苏姐,好久不见。”
“听说你升总经理了?恭喜恭喜。”
“谢谢苏姐。”
“走,进去坐,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她带我进去,给我介绍了好几个女企业家,有做外贸的,有做教育的,有做餐饮的。她们都很热情,跟我交换了名片,聊了很多。
论坛上,有一个环节是嘉宾分享,主办方请了几个女性创业者上台讲自己的故事。她们讲得很精彩,有笑有泪,台下掌声不断。
最后一个环节,主持人忽然说:“下面,我们请一位特别的嘉宾上台分享,她是今年刚上任的年轻总经理,也是我们这个论坛最年轻的参与者——田颖女士。”
我愣住了,什么?我?我没准备啊!
苏晴在下面冲我点头,示意我上去。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走上台,站在话筒前。
台下坐了几百人,都在看着我。
“大家好,我是田颖,”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我没有准备,不知道该说什么。”
台下有人笑了,气氛轻松了一点。
“那我就随便说说吧,”我说,“我今年三十二岁,有一个四岁的女儿和一个两岁的儿子。我去年这个时候,还在家带孩子,花每一分钱都要写欠条。”
台下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对,你们没听错,写欠条。我丈夫觉得我花钱大手大脚,让我每次超支都写欠条。那时候我刚生完二胎,在家带孩子,没有收入,每一分钱都要伸手跟他要。”
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我没有停下来。
“那段日子很难,我甚至想过离婚。但我没有,因为我还有两个孩子,还有一个不想放弃的家。”
“后来我回去上班了,从行政主管做起,然后竞聘副经理,然后升总经理。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我走了很远的路。”
我看着台下,看见苏晴在冲我点头,看见很多人眼眶红了。
“我想说的是,女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收入。不是因为钱多重要,是因为自尊很重要。手心朝上的日子,不好过。”
“我也想说,如果你的另一半正在经历这样的日子,请你理解她、尊重她。她在家里带孩子,不是因为她没本事,是因为她在为这个家付出。她的付出,不是理所当然的,是值得被看见、被尊重的。”
台下响起了掌声,很响,持续了很久。
我鞠了一躬,走下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晴走过来,抱住了我。
“田颖,你说得太好了。”
“谢谢苏姐。”
“你不是最年轻的参与者,你是最勇敢的。”
我笑了笑,擦了擦眼睛。
论坛结束后,我走出会场,看见外面下起了小雨。我站在门口等车,手机响了,是王磊发来的微信。
“老婆,今天论坛顺利吗?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顺利,等我回家。”
我收起手机,走进雨里,凉凉的雨丝打在脸上,很舒服。
车来了,我上了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城市。霓虹灯在雨中模糊成一片片光晕,红的、黄的、蓝的,很美。
司机师傅放了一首歌,是老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我跟着哼了几句,忽然笑了。
王磊,我爱你,但我不再需要你的欠条了。
因为我的价值,不需要你来定义。
回到家,推开门,饭菜的香味飘过来。王磊在厨房里忙活,王梓在客厅画画,小浩在旁边玩积木。
“妈妈回来了!”王梓冲过来抱住我。
“妈妈,抱抱!”小浩也跑过来。
我蹲下来,一手一个,把他们抱在怀里。
“妈妈,你眼睛怎么红了?”王梓问。
“没事,外面下雨,雨水飘到眼睛里了。”
“妈妈你骗人,雨水是凉的,眼泪是热的。”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四岁的孩子,什么都知道。
“妈妈没哭,妈妈高兴。”
“高兴为什么要哭?”
“因为……太高兴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拉着我去看她画的画。
王磊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洗手吃饭。”
“好。”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吃饭。王磊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番茄蛋汤。菜很丰盛,味道也不错,这一年他的厨艺进步了很多。
“田颖,今天论坛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我还上台讲了话。”
“讲了什么?”
“讲了我写欠条的事。”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你……你讲了?”
“讲了。”
“那……别人怎么看你?”
“别人怎么看我重要吗?”我说,“重要的是,我怎么看我自己。”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田颖,对不起。”
“别总说对不起了,”我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吃饭吧。”
他看了看碗里的排骨,又看了看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王磊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什么?”
“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银的,很简单的款式,上面刻着两个字——“值得”。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值得。”
我拿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帮我戴上。”
他笨手笨脚地帮我戴上,手指还是那么粗,扣了好几次才扣好。
“好看吗?”我问。
“好看。”
我看了看手上的戒指,又看了看他。
“王磊,你知道吗,其实我不需要这些。”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给你。”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关灯之后,我躺在他旁边,小浩睡在我另一边,小手攥着我的手指头。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银白色的,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我闭上眼睛,心里很平静。
这一年多,我走了很远的路,摔了很多跤,流了很多泪。但我没有倒下,因为我身后,有我的孩子,有我的爸爸,有我的朋友,还有一个终于醒了的丈夫。
我不知道以后的路会怎样,会不会还有风雨,会不会还有波折。但我不怕了,因为我知道,我有能力走好每一步。
我不是那个写欠条的女人了。
我是田颖,一个母亲,一个女儿,一个朋友,一个管理者,一个值得被尊重的人。
月光很安静,风也很安静。
我握着孩子的手,沉沉睡去。
梦里,我站在一片很大的草地上,阳光很好,风很轻。王梓和小浩在前面跑,笑着,闹着。王磊站在我旁边,牵着我的手。
“田颖,”他说,“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给你买一枚戒指。”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你知道,你值得被记住。”
我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梦里,我哭得很厉害,但那是高兴的眼泪。
因为我终于知道——
我不是任何人的欠条,我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