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特别刺眼。
站在药店门口,我看着手里那根验孕棒,两条杠红得扎眼,红得让我想笑又想哭。四十二岁,儿子刚结婚不到一个月,我这个新晋婆婆居然怀了孕。这要是说出去,怕是要被村里人笑掉大牙。
我叫田颖,在镇上的一家食品加工企业做行政主管。说是主管,其实就是管管考勤、安排安排会议、处理处理杂事,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在小镇上算是不错的了。老公赵建国在镇上的建筑队干活,风吹日晒的,皮肤黑得像炭。我们俩结婚二十三年,儿子赵宇飞都二十五了,上个月刚把儿媳妇林婉清娶进门。
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平平稳稳。谁想到这会儿会出这种事。
我把验孕棒塞进包里,在药店门前的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我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几百只苍蝇在嗡嗡叫。
“田姐,你怎么在这儿坐着?”
抬头一看,是隔壁办公室的小王,手里拎着两盒药,估计是来给家里人买的。我赶紧扯出个笑脸:“没事,走累了歇会儿。”
小王也没多问,寒暄两句就走了。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这么大岁数了,藏着掖着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说起这个孩子,还真是个意外。我和建国早就不想再生了,这些年该做的措施都做着。可偏偏就这一次,就那一次他喝了点酒,我也没多想,结果就……
回到家的时候,建国还没下班。屋里冷冷清清的,客厅茶几上还摆着宇飞和婉清的结婚照,两个人笑得那么甜。我看着那照片,心里更乱了。
这孩子要是生下来,比孙子还小,以后这辈分怎么算?村里人得怎么说?宇飞和婉清会怎么想?我这把年纪了,还能不能扛得住怀孕生子的折腾?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我头疼。
我想起我妈当年生我弟弟的时候,也是四十出头。那时候家里穷,她挺着大肚子还得下地干活,生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后来身体就一直不好,常年吃药。我那时候才十几岁,放学回来就得做饭、洗衣服、带孩子,累得直哭。
可现在不一样了,家里条件好了,医疗条件也好了。可问题是,我真的要这个孩子吗?
手机响了,是婉清发来的微信:“妈,我们在三亚玩得可开心了,给您和爸带了椰子糖,后天就回来啦!”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个“好”字。
晚上建国回来,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鱼。他吃得香,一边吃一边说今天工地上出了什么事,谁谁谁又偷懒了。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在想要怎么开口。
吃完饭,他去洗澡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手一滑,摔碎了一个盘子。
“怎么了?”建国在浴室里喊。
“没事,手滑了。”
我蹲下来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个口子,血珠子冒出来,疼得我直吸气。可这疼,跟心里的乱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建国洗完澡出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建国,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我好像怀孕了。”
他愣住了,手还搭在我额头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
“你说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那根验孕棒,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坐到我对面,把验孕棒放在茶几上。
“确定吗?”
“还没去医院检查,但应该**不离十。”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你想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
又是沉默。
“要不……去医院看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
我知道他的意思。去医院,要么是确认怀孕然后生下来,要么就是……不要了。
“我四十二了。”我说。
“我知道。”
“宇飞刚结婚。”
“我知道。”
“这要是让村里人知道……”
“我知道。”他打断我,“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问题是,你想不想要?”
我想不想要?这个问题问得我好难受。
要说不想,可这孩子已经在肚子里了。要说想,我又怕得要命。
“让我想想。”我说。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一会儿是小时候我妈大着肚子的样子,一会儿是宇飞小时候趴在我背上睡觉的样子,一会儿又是村里人指指点点的样子。
建国也没睡好,他在我旁边翻了好几次身,最后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别想了,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听听医生怎么说。”
我点点头,把脸埋进他胸口,闻到熟悉的汗味和洗衣粉的味道。这么多年了,这个味道一直没变过。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镇卫生院。做b超的时候,医生看着屏幕说:“恭喜啊,看这大小,应该有六周了,胎心很好。”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光点,心突然就软了。那是个活生生的生命啊。
从医院出来,建国牵着我的手,两个人走在街上,谁都没说话。
走到街角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要不,生下来?”
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犹豫,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坚定。
“你不怕别人笑话?”
“笑话就笑话呗,又不是给他们活的。”
我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你别哭啊。”他慌了,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
“我没哭,我就是……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身体扛不住,怕宇飞和婉清接受不了,怕以后孩子被人笑话……”
他把我搂进怀里:“有我在呢。”
这句话他说了二十三年了。每次我害怕、我难过的时候,他都是这句话。简单,却让我安心。
可安心归安心,问题还得解决。
最大的问题就是怎么跟宇飞和婉清说。
宇飞是我和建国的独生子,从小就懂事,学习也好,大学毕业后在县城一家公司做会计。婉清是他大学同学,家在隔壁镇,也是普通人家,姑娘长得清秀,性子也温柔。我对这个儿媳妇是一百个满意。
他们俩谈恋爱谈了三年,今年才结的婚。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的,我忙前忙后,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心里高兴。看着他们拜天地、敬酒,我还在想,再过一两年,就能抱孙子了。
谁想到,孙子还没来,我自己倒先怀上了。
婉清发来的消息我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心里就更乱一分。他们后天就回来了,我得在他们回来之前想好怎么说。
第三天,我去火车站接他们。宇飞远远地就冲我招手,婉清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妈!”婉清跑过来抱住我,“想死你了。”
我拍拍她的背:“玩得开心吗?”
“可开心了!妈你看,这是给你和爸买的椰子糖,这是珍珠项链,这是……”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堆东西。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酸得厉害。
回家的路上,宇飞开车,婉清坐在副驾驶上,我坐在后面。他们俩在前面说笑,我就在后面看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舒服?”婉清回头看我。
“没有,就是有点累。”
“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晚饭我来做。”
到家后,婉清真的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心里更乱了。
建国下班回来,看到宇飞和婉清在家,脸上挤出个笑:“回来了?”
“爸!”宇飞站起来,“我给你带了好酒。”
“好好好。”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婉清做的菜味道不错,建国和宇飞吃得香,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妈,你怎么不吃?”婉清给我夹了块鱼,“是不是我做的不好吃?”
“不是,好吃,就是不太饿。”
建国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
可这话,叫我怎么说得出口?
吃完饭,婉清去洗碗,宇飞坐在客厅看电视。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说出来。
晚上躺在床上,建国问我:“怎么没说?”
“说不出口。”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瞒着吧?”
“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肚子,看有没有变化。其实才两个月不到,根本看不出来,可我就是忍不住。
我开始有了孕吐反应,早上起来恶心,闻到油烟味就想吐。婉清心细,发现了我的异常。
“妈,你是不是胃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老毛病了。”
“那你别做饭了,我来做。”
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清淡的、有营养的,还去网上查了养胃的食谱。看着她这么贴心,我心里更难受了。
有一天,我在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出来的时候发现婉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妈,你到底怎么了?”她的眼神里有担忧,也有疑惑。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婉清,妈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我怀孕了。”
她愣住了,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
“我怀孕了,快两个月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又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那……那挺好的。”
说完她就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心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宇飞的房间里传出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婉清的声音很激动。
我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手放在肚子上,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宇飞过来了。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妈,是真的吗?”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那你想要吗?”
“我也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伸手搂住我的肩膀:“妈,你别哭。”
“我没哭。”
“你脸上都是眼泪。”
我擦了擦脸,发现真的湿了一片。
“宇飞,你会不会觉得妈丢人?”
“怎么会?”他把我搂紧了些,“我就是担心你的身体。”
“我身体好着呢。”
“你都四十二了。”
“我知道。”
“那你还……”
“我没说一定要生,我就是……就是舍不得。”
他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妈,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这句话让我哭得更厉害了。
婉清那边,我担心她会多想。毕竟她才嫁进来不到两个月,婆婆就怀孕了,换谁都会觉得别扭。
第二天早上,我早起做了早饭,特意做了婉清爱吃的鸡蛋饼。她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
“婉清,来吃早饭。”
她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我把鸡蛋饼放到她面前:“尝尝,妈做的。”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了?是不是不好吃?”
“不是。”她摇摇头,“好吃。”
“那你怎么哭了?”
“妈……”她放下筷子,“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这话把我吓了一跳:“怎么会?”
“你怀孕了,以后有了小的,就不会管我们了。”
我这才明白她在担心什么。这孩子,心思也太重了。
“婉清,你听我说。”我坐到她旁边,拉住她的手,“不管妈以后有没有这个孩子,你都是妈的儿媳妇,这点永远不会变。”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真的吗?”
“真的。”
“那……那你要生吗?”
这个问题又把我问住了。
“我再想想。”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婉清还是每天做饭、收拾屋子,但话少了很多。宇飞也是,下班回来就往房间里钻,不像以前那样在客厅跟我聊天。
建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有一天晚上,他对我说:“要不,这孩子咱就别要了?”
“为什么?”
“你看把家里闹的。”
“是我的错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说什么?说我不该怀这个孩子?”
他被我呛得说不出话,叹了口气,转身睡了。
我知道自己不该冲他发脾气,可我控制不住。这些天我太累了,身体累,心更累。
我想找人说说,可不知道该找谁。我那些姐妹,要是知道这事,肯定要大惊小怪。我妈那边更不能说,她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
想来想去,我给大姐打了电话。
大姐叫田芳,比我大五岁,嫁在隔壁村,也是普通人家。她性子泼辣,说话直来直去,但对我一直很好。
“姐,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尖叫:“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
“你疯了?!你都多大了?!”
“我知道。”
“宇飞刚结婚你不知道啊?”
“我知道。”
“那你还……”
“姐,你能不能先别骂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检查过了?”
“嗯,快两个月了。”
“建国怎么说?”
“他说听我的。”
“听你的?他倒是会甩锅。”
“不是甩锅,他是尊重我。”
“尊重个屁!”她骂了一句,“你要是听我的,这孩子别要了。”
“为什么?”
“你四十二了,不是三十二,高龄产妇多危险你不知道啊?咱妈当年生小弟的时候差点没了,你忘了?”
“我没忘。”
“那你还在想什么?”
“我舍不得。”
她沉默了。
“姐,我知道你说得对,可我就是舍不得。b超的时候我看见他的心跳了,一下一下的,特别有力。”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你要想清楚,这不是小事。身体受得了吗?家里能摆平吗?以后孩子出生了,谁带?你都快五十了,孩子才上幼儿园,你有那个精力吗?”
她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每次想到b超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小光点,我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我再想想。”我说。
“想什么想,赶紧去医院做了,趁现在还小。”
“姐……”
“行了行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不管了。”她挂了电话。
我知道她是为我好,可她的态度还是让我难受。
又过了几天,我的孕吐越来越严重了,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建国心疼得不行,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弄吃的。
婉清看在眼里,态度慢慢变了。
有一天,她端了一碗酸梅汤进来:“妈,喝点这个,能止吐。”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胃里舒服多了。
“谢谢你,婉清。”
她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下说:“妈,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我想通了。你要是想要这个孩子,就要吧。”
我愣住了。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她说,“我一开始是有点接受不了,觉得别扭。可后来看你吐得那么厉害,还硬撑着上班、做饭,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婉清……”
“妈,你放心,不管你要不要这个孩子,我都会好好照顾你。你要是生下来,我也会帮你带。我还年轻,不怕累。”
我看着她,眼泪又下来了。
“你别哭啊,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知道。”我拉住她的手,“婉清,谢谢你。”
“谢什么啊,咱们是一家人。”
这句话,让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宇飞知道婉清的态度后,也松了口气。他跟我说:“妈,婉清都这么说了,你就别纠结了。你要是想要,咱们就要。大不了以后我多赚点钱,帮你养。”
我被他逗笑了:“我养了你二十多年,还指望你养小的?”
“那当然,我是你儿子,得替你分担啊。”
看着他们俩这么懂事,我心里暖烘烘的。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怀孕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小镇上嘛,闲话传得比风还快。
先是村里的王婶来串门,盯着我的肚子看了半天,阴阳怪气地说:“田颖啊,听说你又怀上了?这可真是老来得子啊。”
我笑笑没说话。
她又说:“你儿子刚结婚,你这当婆婆的就怀孕,以后这孙子跟小叔子一样大,多有意思。”
这话说得我心里直冒火,但还是忍住了:“王婶,喝茶。”
她走了以后,建国问我:“谁说的?”
“谁知道呢,这地方,藏不住事。”
“你别理她们,爱说啥说啥。”
“我没理,就是觉得烦。”
接下来的日子,来串门的人多了起来。有真心关心的,有看热闹的,还有说风凉话的。
李婶说:“田颖,你可真厉害,这个年纪还能怀上。”
张姨说:“你可得注意身体啊,高龄产妇危险。”
刘嫂说得更直接:“要我说啊,这孩子就不能要,多丢人啊。”
我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我怀我的孩子,丢谁的人了?”
刘嫂被我一呛,讪讪地走了。
晚上婉清回来,我跟她说了这事。她气得不行:“这些人怎么这么闲?管好自家的事不行吗?”
“算了,嘴长在她们身上,爱说就说吧。”
“妈,你就该怼回去,怕什么?”
“我不是怕,是懒得跟她们计较。”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还是难受。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我妈那边。
我妈今年七十了,身体一直不好,高血压、糖尿病,常年吃药。我不敢告诉她,怕她着急上火。
可她最后还是从别人嘴里知道了。
那天我接到她的电话,声音都在发抖:“颖啊,你是不是怀孕了?”
“妈,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是真是假。”
我沉默了。
“你说话啊!”
“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哭腔:“你怎么这么不省心啊?你都多大了?你忘了当年我是怎么生你弟的?”
“妈,我没忘。”
“那你还要生?”
“妈,我……”
“你要是敢生,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我知道我妈是担心我,可她说出这样的话,还是让我心如刀割。
第二天,大姐来了。
她进门就问我:“妈给你打电话了?”
“嗯。”
“你别怪妈,她就是嘴硬心软。”
“我知道。”
“那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看着大姐,她的眼睛里有关心,有担忧,还有一点点期待。
“姐,我想生。”
她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不骂我?”
“骂你有用吗?”她坐下来,“我来之前跟妈说了半天,她现在是不反对了,但还是担心。”
“我知道。”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别哭了,孕妇哭多了对孩子不好。”她给我擦眼泪,“对了,你建档了没?产检做了没?”
“还没。”
“明天我陪你去县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你不是要上班吗?”
“请个假就行了。”
有姐姐真好。
接下来的日子,日子慢慢走上了正轨。
婉清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还上网查孕妇食谱、注意事项。宇飞下班回来就帮我揉腰、捏腿。建国更是把我当成了宝贝,什么都不让我干。
可我还是闲不住,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
公司的同事知道后,反应也各不相同。
有人羡慕:“田姐,你老公真厉害。”
有人担心:“你可要注意身体啊。”
有人阴阳怪气:“这个年纪还生,真不怕丢人。”
我都一笑而过。
倒是我们部门的小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特别贴心。她主动帮我分担工作,还经常给我带自己做的点心。
“田姐,你别太累了,有什么事叫我。”
“谢谢你,小张。”
“谢什么啊,应该的。”
有一次,她偷偷问我:“田姐,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别人说闲话啊。”
我笑了笑:“怕啊,可比起怕,我更舍不得这个孩子。”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就是觉得,既然来了,就是缘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肚子慢慢大了起来。
五个月的时候,做了四维彩超,是个女孩。
建国高兴得不得了:“我有闺女了!”
宇飞也笑了:“我妹妹!”
婉清更是兴奋:“我要给小姑子买衣服!”
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我心里也美滋滋的。
可高兴归高兴,现实问题还是摆在面前。
孩子出生后谁带?我到时候得上班,建国也忙,宇飞和婉清也得工作。
“我来带。”婉清说。
“你还要上班呢。”
“我可以请假,实在不行就辞职。”
“那怎么行?你刚毕业没多久,工作不能丢。”
“没事,孩子重要。”
我心里感动,但更多的是愧疚。她才嫁进来,就要替我分担这么多。
“妈,你别想那么多。”婉清看出了我的心思,“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七个月的时候,我的身体开始吃不消了。
脚肿得厉害,走路都费劲,血压也偏高。医生让我多休息,少活动。
建国急得不行,天天陪着我,连工地上都不去了。
“你别管我,去上班吧。”
“不行,我不放心。”
“我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
“那不一样,你现在是高龄。”
我说不过他,只能由着他。
那段时间,村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同情的,有佩服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有一次,我在村口碰到了王婶,她看着我大肚子,啧啧啧地摇头:“这么大年纪了,受这个罪,何苦呢?”
我没理她,扶着腰慢慢走。
她在后面嘀咕:“也不知道图啥。”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图我自己高兴。”
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八个月的时候,我妈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挺着大肚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你来了。”
“嗯。”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难受不?”
“还行。”
“你呀,从小就犟,谁也劝不住。”
“随你。”
她被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妈,别哭了。”
“我没哭,我就是心疼你。”
她留下来住了几天,每天给我做饭、陪我散步。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好好养着,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妈。”
“还有,别太累了,该请假就请假。”
“嗯。”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哭了很久。
预产期前一周,我住进了医院。
建国、宇飞、婉清都陪着我,大姐也来了,就连我妈都从老家赶了过来。
病房里挤满了人,护士进来都吓了一跳。
“这么多人?”
“都是家属。”建国不好意思地笑笑。
那天晚上,我突然肚子疼。
护士把我推进产房的时候,建国握着我的手,手都在抖。
“别怕,我在这儿。”
“我不怕。”
“疼就喊出来。”
“嗯。”
产房的门关上那一刻,我听到他在外面喊:“田颖,你一定要好好的!”
生的时候很顺利,比我想象的要顺利。
当护士把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孩子放到我怀里的时候,我哭了。
是个女孩,六斤八两,哭声特别响亮。
我看着她的小脸,那么小,那么软,心都要化了。
“叫什么呢?”建国问。
“叫晚晴吧,赵晚晴。”
“晚晴?好听。”
“雨后天晴的意思。”
他笑了:“你起的名字都好听。”
晚晴出生后,家里更热闹了。
婉清真的辞了工作,专门在家带孩子。我过意不去,她却说:“妈,你就别跟我客气了,我喜欢孩子。”
宇飞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妹妹,晚晴也喜欢他,一看到他就不哭了。
建国更是把这个小闺女宠上了天,天天抱着不撒手。
村里人看到这一幕,态度也变了。
王婶见了晚晴,忍不住夸:“这孩子真好看,像她妈。”
李婶说:“田颖,你可真行,这么大年纪了还能生这么漂亮的孩子。”
张姨更是直接:“要我说,这孩子就是福气,你看你们家现在多热闹。”
我笑笑,心里想,是啊,这就是福气。
晚晴一岁的时候,会叫妈妈了。
那天我下班回来,她坐在婉清怀里,看到我就张开小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妈……”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建国在旁边笑话我:“都当奶奶的人了,还这么爱哭。”
“我愿意哭,你管得着吗?”
晚晴看我哭了,也跟着哭,小手还伸过来摸我的脸。
我抱着她,又哭又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而幸福。
有时候我想,当初要是听了别人的话,不要这个孩子,现在会怎样?
也许家里会清净一些,也许我不会受那么多罪,也许不会有那么多闲言碎语。
但也不会有晚晴。
不会有她叫我妈妈时的甜蜜,不会有她趴在我怀里睡觉时的温暖,不会有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时的惊喜。
这些,都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有一次,大姐问我:“后不后悔?”
我想了想:“不后悔。”
“真的?”
“真的。”
她笑了:“我就知道你嘴硬。”
“不是嘴硬,是真的不后悔。”
大姐看着远处正在院子里追蝴蝶的晚晴,说:“这孩子,还真是个福星。”
“是啊。”
“你看你,生了晚晴以后,气色都好了,人也年轻了。”
“那是,我可是老来得女。”
“去你的。”
我们俩笑着,笑着笑着,都红了眼眶。
晚晴三岁的时候,上了幼儿园。
第一天送她去,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哭得稀里哗啦的。
“妈妈不走……妈妈不走……”
我蹲下来,给她擦眼泪:“晚晴乖,放学妈妈就来接你。”
“真的吗?”
“真的。”
她将信将疑地松开手,被老师牵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眼泪也下来了。
建国在旁边说:“你看看你,又哭。”
“你不哭?”
“我……我没哭。”
可我看他眼睛也红了。
晚上回来,晚晴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交了几个朋友,学了什么歌,吃了什么饭。
我听着,心里满满的。
宇飞和婉清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个男孩,比晚晴小三岁。
两个孩子在一起玩的时候,经常被人误会是兄妹。
“你们家这两个孩子真可爱,是兄妹吧?”
“不是,是姑姑和侄子。”
对方总是愣一下,然后尴尬地笑笑。
我无所谓,解释多了也就习惯了。
有一次,晚晴问我:“妈妈,为什么我的小侄子比我还大?”
我被问住了,想了半天才说:“因为妈妈生你生得晚。”
“为什么生得晚?”
“因为妈妈想给你一个最好的家。”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跑去玩了。
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我想,也许有一天她会明白,也许她永远都不会明白,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现在很快乐。
晚晴上小学那年,我已经五十了。
接她放学的时候,经常被老师当成奶奶。
“您是赵晚晴的奶奶吧?”
“我是她妈妈。”
老师总是尴尬地笑笑:“不好意思,您看着真年轻。”
我知道自己不年轻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腰也没以前直了。
可每次看到晚晴的笑脸,我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有一次,晚晴回来问我:“妈妈,为什么别人的妈妈都那么年轻,你那么老?”
这话问得我心里一疼,但还是笑着说:“因为妈妈等你等了很久啊。”
“等什么?”
“等一个最好的宝贝。”
她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我就是那个宝贝吗?”
“对,你就是。”
她扑过来抱住我:“妈妈,我也觉得你是最好的妈妈。”
我抱着她,眼泪又下来了。
建国说我越老越爱哭,可我就是忍不住。
晚晴十岁那年,我生了一场大病。
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把全家人都吓坏了。
建国天天守在我床边,眼睛熬得通红。宇飞和婉清轮流来照顾我,连晚晴放学后都来陪我写作业。
“妈妈,你快点好起来。”她趴在我床边,小手握着我的手。
“妈妈会好的。”
“那你好了以后,我带你去看花,我们学校的花可好看了。”
“好。”
出院那天,医生跟我说:“你这次能挺过来,真是命大。以后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为了这些孩子,再累也值得。
回到家,晚晴真的拉着我去看花。
学校的花坛里种满了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正艳。
“妈妈,好看吗?”
“好看。”
“我以后要种很多很多花,让你天天看。”
“好。”
她笑了,笑得比花还好看。
晚晴上初中那年,我已经五十七了。
开家长会的时候,别的家长都是三四十岁,就我一个老太太。
有家长问我:“您是哪个孩子的家长?”
“赵晚晴的妈妈。”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可真不容易。”
“还好。”
回家的路上,晚晴问我:“妈妈,你会不会觉得丢人?”
“丢什么人?”
“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来开家长会。”
“怎么会?我为你骄傲还来不及呢。”
她低下头,小声说:“可是别人都笑我,说我妈妈像奶奶。”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晚晴,你告诉妈妈,你在意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不在意。”
“为什么?”
“因为你是最好的妈妈。”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你怎么又哭了?”
“高兴的。”
晚晴上高中以后,越来越懂事了。
她知道我身体不好,从来不让我操心。学习上自觉,生活上也独立。
有一次,她问我:“妈妈,你当初为什么要生我?”
这个问题,她小时候问过,现在又问。
“因为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妈,你真傻。”
“是啊,妈妈就是傻。”
“不过我喜欢。”
她靠在我肩上,像小时候一样。
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晚晴高考那年,我六十了。
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要离开家了。
送她去车站的时候,我忍着没哭。
“妈妈,你别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嗯。”
“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嗯。”
“还有,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
“嗯。”
她上了车,透过车窗朝我挥手。
车开走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建国在旁边递纸巾:“别哭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知道,可我就是舍不得。”
“你呀,一辈子都这样。”
晚晴上大学后,家里冷清了很多。
婉清的孩子也大了,他们一家三口搬到了县城住。家里就剩下我和建国,还有满院子的花。
那些花是晚晴种的,她说要让妈妈天天看花。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花,想着孩子们,心里满满的。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做了另一个选择,现在会怎样?
也许会很轻松,也许不会有那么多闲言碎语,也许不会受那么多罪。
但也不会有晚晴,不会有她带来的这些快乐和温暖。
人生就是这样,有得必有失。
关键是,你愿不愿意为了得到的,去承受失去的。
晚晴大学毕业那年,我六十三了。
她回县城找了份工作,说要陪在妈妈身边。
“你可以在大城市发展,回来干嘛?”
“大城市有什么好的?我要陪妈妈。”
“我又不需要你陪。”
“可我需要你。”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趴在我怀里睡觉的小女孩了。
“妈妈,谢谢你。”她突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初生了我。”
我愣住了。
“我知道,你生我的时候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可你还是生了我,养了我。”
“晚晴……”
“妈妈,我爱你。”
她抱住我,像小时候一样。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你怎么又哭了?”
“高兴的。”
晚晴工作后,经常回来陪我。
她带我去逛街、去吃饭、去看电影。邻居们见了都说:“田颖,你女儿真孝顺。”
我笑着说:“是啊,她是最好的女儿。”
有一天,晚晴问我:“妈妈,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生我。”
“怎么会?”
“你吃了那么多苦。”
“可你也给了我那么多甜。”
她笑了,眼睛亮亮的。
“妈妈,我也觉得,你是最好的妈妈。”
晚晴结婚那天,我哭了。
她穿着白纱,美得不像话。
建国牵着她的手,把她交给新郎的时候,手在发抖。
“好好待她。”建国说。
“我会的。”
晚晴回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妈妈,别哭了。”
“我没哭。”
“你脸上都是眼泪。”
我擦了擦脸,笑了:“今天高兴,哭就哭了。”
她扑过来抱住我:“妈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生了我。”
我拍拍她的背:“去吧,好好过日子。”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想起了她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了她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学。
这一路走来,有苦有甜,有笑有泪。
但我不后悔。
一点都不后悔。
晚晴结婚后,还是经常回来看我。
每次回来都带一堆东西,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买。
“你别乱花钱了,我和你爸什么都不缺。”
“不缺也要买,这是我孝敬你的。”
建国在旁边笑:“你就让她买吧,她高兴。”
“你就会惯着她。”
“你不也惯着?”
我无话可说。
有一天,晚晴带着孩子回来。
是个女孩,白白嫩嫩的,特别可爱。
“妈妈,你看,她像不像我小时候?”
我抱着外孙女,看了半天:“像,特别像。”
“那你喜不喜欢?”
“喜欢,当然喜欢。”
外孙女在我怀里咯咯地笑,小手抓我的头发。
我看着她,想起了晚晴小时候的样子。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我都当外婆了。
晚晴看着我和她女儿,突然说:“妈妈,我现在明白你的心情了。”
“什么心情?”
“舍不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舍不得。
舍不得孩子长大,舍不得孩子离开,舍不得孩子受委屈。
可再舍不得,也得放手。
因为她们有自己的人生。
有一天,我在院子里浇花,晚晴坐在旁边看着我。
“妈妈,你后悔吗?”她又问。
“你怎么老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不后悔。”
“真的?”
“真的。你知道吗,当年我怀你的时候,所有人都劝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我年纪大了,怕身体受不了,怕别人说闲话,怕你以后受委屈。”
“那你为什么还要生?”
“因为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你。”我看着她的眼睛,“b超的时候,我看到你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特别有力。我就想,这是个活生生的生命啊,我不能不要他。”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别哭啊。”
“我没哭,我就是感动。”
“感动什么?”
“感动你那么勇敢。”
我笑了:“我不是勇敢,我是傻。”
“你就是勇敢。”
晚晴擦了擦眼泪,问我:“妈妈,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选我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宝贝。”
她扑过来抱住我,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一样。
那天晚上,晚晴走了以后,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建国出来找我:“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想什么呢?”
“想以前的事。”
他坐在我旁边,拉起我的手。
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掌心都是茧子。
可握着,就是安心。
“建国,你说,我这一辈子,值吗?”
“值。”
“为什么?”
“因为有我。”
我被他逗笑了:“你可真不害臊。”
“我说的是实话。”他认真地看着我,“你看,我们有宇飞,有晚晴,有孙子孙女,有外孙女。一家人好好的,这就值了。”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星星。
是啊,这就值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花香。
晚晴种的那些花,开得正艳。
红的、粉的、黄的,像极了她的笑脸。
我闭上眼睛,心里满满的。
这辈子,有他们,就够了。